第204章 旧故里,草木深
云雾繚绕的山间突然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鸟雀,树枝响起“啪”的一声,於是枝丫低垂下来,露出一个身穿珠白色针织连衣裙的女孩子。
草木的布鞋碾过湿滑的苔蘚,手指抠进粗糙的岩缝,借著垂掛的枯藤向上攀爬,山势陡峭,几乎快成四五十度的斜坡,也没有前人靠岁月打磨出的山路,只能靠她记忆中模糊的痕跡,带著一点点勇气和果决往上走。
“哧啦!”
碎裂的泥块从脚边滚落,顺著下方的大坡砸下去,她喘著气,额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袖口已被荆棘勾出几道细小的破口。
“小时候没有这么难爬的啊————”
女孩嘴里这么嘟囔著,脸上的笑容却是兴奋和不服输。
这是她很少在眾人面前展示过的一面,就连长期带她的长辈也不知道,尤其是刘婶,哄著女孩睡觉的时候会哄唱著“因因別怕,因囡別哭,快快睡咯————蛐蛐轻些,静静安歇,月儿圆呦————”声音温柔的像是水露,可草木满心只想著上山找点什么好玩的。
这是和某人学习的,勇敢,无畏,甚至按现代人的话说,有点皮。
只可惜她在中途做了太多错事,错著错著就怕了,怕到寂静无声。
有些孩子天生敏感,做了错事不等別人说,便会老实的收敛,因为不忍看到关爱自己之人失望的脸庞。
所以她也就慢慢的乖了下来,变成老一辈口中,“温柔安静”的女孩子。
草木拽著虚扎进半坡里的树根,突地有些发呆,似乎陷入了回忆。
我这次回来,是做错了么?
上午的对话又在她脑子里打转。
叶支书来提人的时候其实什么也没说,就气吼吼的问了一句要不要来吃早饭,於是草木確认齐林没事后,便乖乖的暂时告別林雀,跟著叶支书回了家。
吃早饭是这俩爷孙之间的某种默契,少时贪眠,老时醒早,爷俩的早饭时间总是碰不到一起,可叶支书又是个宠孩子的老头,起不来便任她,只有在生气了的时候才会不顾草木死活,在她床前大吼,“起来吃早饭!”
所以,叶支书很明显是生气了。
老头那张刀疤纵横的脸因气恼而更显凶悍,冷的像块冰:“回来做啥子?好不容易才把你送出去!这穷山恶水,有啥子好惦记?”
他那双总被人说凶的眼睛里,除了怒火,还藏著她看得懂的无奈和一丝极力隱藏的忧心。
“你承认当时是你把我送出去的啦?”草木嘿嘿一笑。
叶支书接下来的训斥瞬间哽在了喉咙里。
他接触到外界消息的渠道不多,新闻联播中自然也不会说太多关於事故的密辛,但他隱隱知道草木並没有如自己计划中安全离开,甚至还身处那场漩涡的中心。
像一场无法逃离的宿命,她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
“我当时————不知道你会出事。”叶支书瞬间成了弱势的一方,话语里带著淡淡的悔意,“那伙人明明是你阿叔提前约好的————”
“我没说这件事啦。”草木噗嗤一笑,借势过去搂著叶支书的手臂,“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站在这了么?”
“那你为啥还要回来。”
草木手指绞著衣角,露出大大方方的笑:“这里是我的老家啊,我还要给您养老呢。”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破窗欞的呜咽,叶凡傴僂的背似乎更佝僂了些,他拖著步子走到院子里那张磨得发亮的旧竹椅旁,却没坐,只是扶著椅背,望著远处被雾气笼罩的山坡。
“外面————咋样?”他的声音乾涩,“好多年没上过城里了。”
“城里可漂亮了。”草木也走过去,声调稍微扬起了点,“好多好高的楼房,亮晶晶的,我们————是坐那种很贵的座位来的,椅子自己会动,还会按摩。”她用手比划了一下。
“哦————会自动按摩?”叶支书微微张嘴,似乎在努力脑补那样的椅子,新闻里是很少介绍这种细节的。
可旋即,他的刀疤隨著下頜的微微牵动而显得更深了些,继续保持著冷淡的神色:“既然家也回了,歇几天,就走吧。年轻人,就该在外面闯荡,窝在这山旮旯里,没出息。”
“出没出息又不是去不去城里决定的。”
又是一阵沉默,叶凡没有回答,只有山风穿过破败屋檐的声音。
草木看著老人紧绷的侧脸轮廓,轻声问:“现在村里————还好吗?”
“有啥好不好的。”叶凡的声音带著看透一切的疲惫,“有人走,有人留,太阳照样东边起西边落,都是命数。”
“有人走有人留————要不您也走吧,反正按岁数您早就到退休的年纪了。”
叶凡转过头,浑浊的双眼紧紧盯著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悵然道:“我生在这山鸡村,就是这里的土,根扎在这儿了,人————也会烂在这儿。”他顿了顿,“那些老辈子传下来的神神鬼鬼,那些害人的东西,到我这代,就和我一起烂在土里,彻底封死。”
“我在乎的人没剩下几个了。”草木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子执拗,“不能再没有了。”
“怎么会没有?”叶凡强打起精神,反而笑著安慰草木,“都是些迷信的话”
。
“可————”草木下意识地张嘴,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那些不全是迷信,阿爷,你知道的。”
叶凡的表情微微一沉,低声道:“嗯,是我对不起她们————”
“不要这样说,阿爷。”草木的鼻头一酸,“你已经尽最大努力了,阿叔,他跟我说过一些————”
这声阿叔仿佛触动了他的某根神经,声音压得极低,“以后,儘量不要再提你阿叔的事。然后离后山远点,离那些东西远点。”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似乎是下了某种决心:“再胡思乱想那些有的没的,以后就別叫我阿爷,我没你这个孙女。”
那严厉的警告和“没你这个孙女”几个字砸在草木心上,让她瑟缩了一下,她看著老人眼中深藏的不安与不容商量的决绝,慢慢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晓得了,阿爷。”
见她服软,叶凡绷紧的肩背才稍稍鬆懈,草木走上前,熟稔地伸手在他僵硬的后肩颈处轻轻按压起来。
老人紧绷的肌肉在带著技巧的力道下一点点鬆弛,脸上的戾气渐渐被一种疲惫的麻木取代。
“我去村里转转。”草木手下没停,声音柔和,“看看阿婆婶子们有啥要帮忙的。”
“別去刘婶那了,她————”
“我晓得啦。”草木轻声说,“孟大强和我说了,没事的————”
“————这小崽子。”叶凡冷哼道。
“我应该是不认识,这位大强哥的吧?”
“我不清楚你们孩子之间的事,但是在我印象里你没怎么和他玩过。”叶凡半耷拉著眼,“也是个好孩子,不过镇上也买了房子,回来的次数不算多。”
“那就好————”草木轻轻笑了笑,“我还怕又把熟人给忘了。”
“阿爷,我走啦。”
“嗯。”叶凡从鼻子里发出哼声,算是应允。
走出那个冷清破败的院子,草木回头望了一眼,叶凡依旧靠在竹椅旁,佝僂的身影在浓雾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渺小和孤寂。
她捏了捏手指,感受著指甲掐进掌心的轻微刺痛,然后猛地转身,但没有走向炊烟稀落的村舍,而是毫不犹豫地闪进了村后那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通往更深山的岔径。
回忆的碎片消散,现实的山风带著刺骨的寒意,草木的思绪回归,手中力量加重,又握了握粗糙的藤脛,继续往上爬。
虽然手臂有些发酸,但儺面拥有者的体质终归是比正常人强,她咬著牙,脚尖寻到一个更稳固的石缝,猛地向上发力,终於攀上了这道陡坎。
然而,眼前並非坦途,而是更深、更密的原始老林,光线被浓密的树冠遮蔽,即使在白日,林中也显得昏暗阴森,巨大的蕨类植物肆意生长,扭曲虬结的树根像某种巨兽的利爪,盘踞在地面厚厚的腐殖层上,散发出潮湿、腐朽的味道。
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的喘息声和踩断枯枝败叶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林间迴荡。
“嗯————”草木深深的吸了一口这里的空气,非但不怕,还露出了些许怀念的神色,“好熟悉啊————”
是的,这么多年以来,自己每当孤寂之时便要爬上山巔眺望星星,大大小小的正路和小道攀爬了不知道多少次,怎么可能不熟悉呢?
人的大脑真神奇,会自动清除那些远离眼前的事物,以保空明,可当熟悉的气味与风涌进五感,曾经的画面又像刻印好的老电影一样徐徐播放起来。
凭著这近乎本能的记忆,她在迷宫般的树林间、在藤蔓的纠缠中艰难穿行。
路早已消失,或者说,这里的路本就从未存在过,是她躲避长辈们的小路,所以只能依靠著对方向感的微弱把握,以及某些似曾相识的特点————比如一块形状怪异的巨石、一棵刻著模糊旧痕的老树,来確认自己没走错。
她看了看自己手机上的时间,这是局里准备的,此时正值午后。
她又想起来不少事,要去看看那林间的庙宇,看看她的神秘的老朋友。
直到汗水浸透了里衣,又被山间的寒气冻结,带来一阵阵冰冷的黏腻感,荆棘在裸露的手腕和小腿上划开细小的血痕,火辣辣地刺痛。
她终於看到前方的光线有了些微的不同,树木变得稀疏了些,林间瀰漫的灰雾也似乎稀薄了。
草木拨开一丛垂掛到地面的巨大藤蔓,面前豁然开朗,一座建筑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古老、破败到几乎摇摇欲坠的庙宇,沉默地矗立在林间一小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里面供奉的定然不是什么热门的神,勾兑了东西南北方说不清的建筑风格。
而且庙宇不大,由顏色深沉的石块垒砌而成,表面爬满了厚厚的青苔和藤蔓植物,石缝间顽强地钻出几株小树苗,庙门破破烂烂仿佛一推就倒,屋顶严重塌陷,露出几根朽烂的椽子,歪歪斜斜地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残存的墙壁上刻满了意义不明的、被岁月侵蚀得模糊难辨的纹路。
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比山林本身的寒气更甚,从那洞口瀰漫出来。
草木站在原地,感觉一股凉意顺著脊椎爬上来。
她突然犹豫了一下。
与其他人半信半疑的態度不同,草木是从小就坚定的知道,这座山中是有山神庇佑的,腾根確实存在。
至於为什么?
因为她能直接和山神沟通!
已经是忘了多少年前了,她自己一人又偷摸跑到大山里看星星————那时的山神老庙还不是那么的破旧,她蹬著垒起的石砖爬上去,孩子腿短,吭哧吭哧爬到高处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可那晚山风大作,確实是吹走了天上的云霞,但也吹的树林摇摇欲坠,大风加之墙壁湿滑,少女便一歪屁股,从墙上掉了下来。
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五米的墙,若是腿著地起码得落个骨折。
若是头著地————
哈哈,那就真像那群老人说的一样了,“憨憨傻傻痴呆儿”
可草木无能为力,她又不会飞,於是在下坠之时,唯一能做的就是闭紧双眼。
但,她突然感受到背部有枯瘦的手臂接住了她,像是摇篮一样把她抱住了。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草木却先慌了神————她感到那就是手臂的形状,难不成是偷摸上山被某位长辈发现了?
她认命的紧闭双眼,等著挨骂。
但对方什么都没有说,那双手臂温柔的下落,再下落,最后把她放在了地上o
草木终於察觉到了不对,睁开眼睛。
她的面前,万根缠绕,仿佛有虚空中的大树,以空气为泥壤扎根生芽,蔓延出无穷无尽的根须,而那些根须也完全不似普通树木————它们竟是仿佛是有生命的,在空中微微晃动。
接住她的正是其中两道根须。
草木手忙脚乱的抓住其中一条根须,手中带来发凉的触觉,像是摸到某种爬行动物的鳞片。
她骤然惊恐缩手,老树根也触电一样缩手,隨即开始迅速遁入虚空,好似遁入了另一个世界。
“你是————山神大人?”草木突然鼓起勇气,大喊出声。
静了很久后,虚空中又深处一条触鬚,打了个弯————
似是摆出了一个【?】
草木震惊的神色缓缓消退,快乐的笑容逐渐涌上了脸颊,冲了过去,而那条触鬚又害怕似的往后一缩。
两方都停住了,可一阵山风涌来,两方像是都鼓起了勇气————
手心和触鬚微微的相碰,击了个掌。
这便是草木童年中最大的秘密。
所以她更恨村子里那些虚无縹緲的传说以及对腾根的无聊解读,她要证明什么献祭什么种蛊————根本就是莫须有!
所以,她才会避开其他人偷摸再次上来,有些事情没了解之前,她想连齐林都瞒著————因为她在治癒室里醒来前,梦到了腾根痛苦的盘旋在整个山脉上,有人在低低的笑,而那些美丽的,带著岁月刻痕的根须上,都是可怖的带血的卵鞘。
腾根怎么了?难道是病了,或者遭受了污染?祂会变坏么?还是那个会接下孩童的山神么?
还是————自己的朋友么?
她要自己先亲眼確认。
然而,就在草木盯著这破败的庭院,四处叫了几声腾根的名字后,並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就在她失落的低下头时,突然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草木骤然抬头,看到空气中突兀生长出带著鳞片的根须,仿佛大树扎根於此。
她愣了片刻,突然低低笑了,笑中带泪,举起手掌迎了上去。
那根须似乎犹豫了一下,隨即缓缓落下,在灰暗的破旧的山神老庙中。
与她击了一下掌。
但谁都没想到的是。
那根须的头部突然炸开鳞片,尖端细如针头,轻轻刺入了草木的手心中。
第204章 旧故里,草木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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