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儺舞的约定
齐林踏在泥泞的小径上,目光掠过两旁,试图从半人高的蒿草和积著泥水的庭院里,找到些岁月的痕跡。
人总无法想像自己没见过的事物,所以在来之前,他其实没想过山鸡村会是这样一副光景。
在现代文明的发展带动下,电视上的村子都已经盖起了崭新的自建房,有的甚至比城里的別墅还要豪华,夜晚来时便灯火通明,除了没有繁杂富丽的高楼外,和城里也没什么两样。
可他这时才明白过来,一条漫漫的长路上,有始终跟隨时代一同进步的人,也必然有种种原因中途掉队之人,在滚滚的浪潮下,一旦停下便很难再追赶,只能孤独的站在原地回顾过去和祝福未来,兀自消亡。
这便是真实的,不能被载入史书的歷史。
“也不知道多久没人住了————”
齐林的手放在一处千疮百孔的围墙上,感觉一推就会倒下。
他轻嘆一声,目光中儘是稀稀拉拉的土屋木房,许多只剩下断壁残垣在荒草中沉默,如同被遗忘的朽骨。
野草蔓生,从墙根、屋顶甚至石板路的缝隙里钻出来,恣意占领著空间,偶有几间尚有人烟的屋子,也是门窗紧闭,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暮气,鸡鸣犬吠稀落得很。
即使儺文化的再度兴起也没能拯救这个快要老死的村落。
他想起曾读过的一本小说,也是描写了某个传承著儺戏的村落,说是古时还阔过,连接村子的驛道是明朝的奢香夫人所建,但如今“只有扒开密密麻麻的蒿草,透过布满苔蘚的青石,才能窥见些依稀的过往”。
当时读的时候齐林只觉得悲从心来,无法想像那是怎样荒芜的景象————可真实往往比小说中描写的更加残酷,亲眼见到时连悲意都捉摸不到,只剩大片大片无力的苍白。
齐林知道,自己在这种时代的浪潮前什么也做不了,於是他摇了摇头,开始思索起接下来的事。
今日他在叶支书那里几乎没有查探到有价值的任务情报,只是了解了一些草木和少昊氏的过往————倒不是他不抓重点,实在是对方还留有戒心,问下去反而容易闹得不愉快。
该怎么让对方放下戒心呢————
这种事齐林是不擅长的,他还在无聊时候做过时下热门的mbit性格测试,结果为infj类型的稀有人格————这类人格精神世界丰富追求內心共鸣,关爱他人,却又不善於主动和他人聊天。
准不准齐林不敢说,但他好像真的不太擅长死皮赖脸的和人找话题。
谁擅长呢?
他脑子里噔的闪过一个人脸————
想著想著,齐林脚下的石板路突然蹊蹺,溅起一朵小小的泥水,他回过神来,叶支书给他们准备的那二层木屋已经在眼前了。
他吱呀一声推开房门,寂静中格外刺耳,可屋內空荡荡,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迴响。
“哎?”齐林禁不住疑惑的哎了一声,“怎么一个都没回来————”
按理村支书大院才是离这最远的吧。
齐林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动,点开了那个名为“山鸡小队”的群聊,简短地敲了几个字发出去:
【人呢?都忙得怎么样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手机却安静得没有回音,他索性开始收拾起了屋子,屋角的灰,窗的蛛网,都找了个木棍扒拉了下来————本想简单收拾收拾,可收著收著某种强迫症就犯了。
真的太脏了————
还好山鸡村是通自来水的,一条长长的水管,布置在破破烂烂的石板下面,就这么打通从东到西的所有门户,水龙头在门口的路牙子上,没有接到屋內,主打个怎么方便怎么来。
齐林嘆了口气,上楼脱了风衣,掛在衣柜里用心拍了拍褶皱。最后仅穿著衬衫,换好了拖鞋下楼,蹲在路边用个蓝色的廉价塑料盆搁那接水,风繚乱了他提前定好的髮型,可又和髮胶对峙著——————
不一会他的头髮就像那些杂乱的蒿草了。
而且,水龙头也不是24小时都好用,水滴淅淅沥沥,毫无规律的落在盆里,响起“啪,啪”的声音,按这个速度接水他大概得在这里蹲到太阳迟暮炊烟升起。
悲凉,悲凉,此刻他又回忆起曾经在微阳被更高层领导画大饼的时候————说好的行动部王牌呢?我不是应该挥手八十万大军为我征战么————为什么会在这里和这个可恶的水龙头搏斗,等会还要去抹桌子——————
但,吐槽归吐槽,他却清楚的知道著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除了“魔法”对抗“魔法”的玄学道理外,还有很多只能由“个体”行动的理由。
毕竟儺面拥有者並非无视人伦与规则的真神,热武器能对绝大多数人造成致命的威胁————起码当下是这样。
但他突然有了不少疑虑。
未来呢?
儺面拥有者的上限在哪里?鬼疫对世界的影响和破坏力究竟有多大?
按小说中的等级划分,能爆街?爆城?还是到爆国————甚至能篡改歷史的程度?
“为什么我没有系统或者世界观旁白说明书啊————”
某落魄潦倒,穿著拖鞋蹲路边等水的大处长边吐槽边幻想,直到水终於滴滴答答的盖过了水盆的一半。
他端起水盆进屋,找了个硬如柴火,但还算乾净的毛巾浸入水中,等待吸满水,又拿起来拧乾净,开始用力且用心的擦起了桌子。
若有人问起他为什么不用【浣女】遗物,齐林定然会摆出绝望的表情————
这专武太专了,只对布料,丝绸之类的材质有效。
房间里干活的身影来来回回,窗外的雾散了又聚,光线一点点的沉淀。
按理说,拥有儺面的他干完这些活应当简简单单,可没多会他便察觉到了一丝腰酸和疲惫,睡梦中那股虚弱感若隱若离。
寄生————
齐林忍不住摸了摸右眼。
当下时机未明,那个阴时阳时的判断还未搞明白,儺祭之舞,月樟,儺面全都没有准备好————不能贸然前往去找腾根。
他当下已不是个人的行动,每走一步都牵扯极广,不止要考虑身边人的安危,还肩负著那沉重的世界。
正当他满脑子思绪连篇时,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他忙把毛巾丟在一边,抽张纸擦了擦手,打开手机。
是陈浩发来的语音,背景音有些嘈杂:“別提了————在给文姨当苦力呢,砍木头砍得手都要断了!”
齐林眉头微蹙,回了一句:
【文姨?怎么回事?】
群里又蹦出一条林雀的语音,语速很快:“我们仨去村尾找那个画脸谱的文主任嘛,就孟大强提过那个文姨”。好不容易找著了,结果人老太太一听我们是下来扶贫的,那个热情————非要请我们喝茶。”
【喝茶然后呢?】齐林疑惑的回。
“然后说想要她画的脸谱可以,但得帮她干点活————喏,就是把她堆在院子里的那堆木头给削成条,陈浩还拍胸脯说没问题!”
齐林终於憋不住笑了。
既然大家都在干活,那我心里就平衡了呀!
后面紧跟著陈浩的语音辩解:“那不是想著————脸谱线索重要嘛————”
“线索重要你也別砍这么多啊————”林雀的口气听得出来相当无奈,“人家说不定只是考验我们,这下真把你当骡子使啦!”
齐林继续忍笑:【下次走访前提前下好反诈app】
他看著群里的消息,想像著那三人吭哧吭哧削木头的场景,嘴角忍不住往上牵了牵,隨即他手指在输入框点著,问出了此刻最关心的问题:【草木呢?跟你们一起吗?】
群里安静了几秒,林雀回道:“没啊,她不在叶支书那?”
陈浩补充:“对啊,早上不是跟著叶支书走了?”
齐林又嘶了一声:
【这小姑娘中途走了,说是去村里各家各户帮忙】
“赶紧打个电话吧。”林雀回。
齐林没有犹豫,直接退出了群聊界面,在通讯录里找到草木的名字,按下了绿色的通话键。
草木的號码和手机都是特殊定製的,外人根本无法联繫到这个手机號。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漫长,一下、两下————就在齐林的心越悬越高,隱约冒出不好的猜测时,电话突然接通了。
“餵?齐林?”草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轻微喘息。
“草木,你在哪?”齐林的声音很平,以防惊嚇到对面,“怎么没回家?”
“我————我在往回走呢。”草木的声音有点飘。
这姑娘很明显不太会掩饰自己,听起来格外心虚:“快到了————真的,没事,我马上就回来!”
齐林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慌乱,不过確定对方没有安全问题就好。
他停顿了两秒,没有追问细节:“知道了,注意安全,快点回来。”
“嗯嗯。”
齐林一直悬著,等待草木先掛电话,而后对方也迟疑了一会,响起了掛断的“嘟”声。
掛了电话,他微微沉思起来。
很好懂啊,真的很好懂————这声音也太心虚了,每当他问林小檬的方案进度时候,那个傢伙结结巴巴的语气和草木是一模一样的。
齐林嘆了口气,决定等草木回来,再看看有无合適机会细问一下。
眼见房屋在自己的辛勤劳作下逐渐除旧换新,齐林满意的点点头,隨即眼睛一聚焦,又拿起毛巾,擦乾净了二楼扶梯上的一点污渍。
再一看,时间已经快到晚上六点。
说实话,他之所以如此打扫卫生,除了本身对於居住环境的高要求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稍微有点心虚。
毕竟今天大家都在等他————他一醒来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了。
齐林思索了一下。
看微信里林雀那边的语气,没准回来还得再要一些时间————
要不然,我把饭也做了?
他摇摇头,走到二楼,找到行李,拉开背包的拉链。
“嗯————很丰盛,宫保鸡丁,鱼香肉丝,咖喱鸡,牛肉————”
各种味道的————自热锅。
齐林捂脸。
他此刻真有点饿,要不是翻他人的行李不礼貌,他已经去搜刮林雀的物资了。
而且,这点东西还能撑几天?上次班车拋锚在半路,鬼知道三天后还能不能准时过来————
他正琢磨著是开两个牛肉锅还是一个咖喱鸡锅时,院门处突然传来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篤、篤篤。”
“嗯?怎么回来这么快。”
齐林拿著手里的包装袋,下楼,走过去拉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並非陈浩,而是一个比陈浩还要高的汉子,皮肤默黑五官冷硬。
门外站著的是孟大强。
他搓著手,脸上带著討好的笑容:“齐同志?就你一个人在啊?”
“嗯,他们还没回来。”齐林挑了挑眉,侧身让他进来,开玩笑道,“这个点来,蹭饭啊?
孟大强闪身进了屋,反手把门虚掩上,压低声音,带著点故弄玄虚:“嘿嘿,齐同志开玩笑了————你们城里人难得来一趟俺们这山沟沟,遇到时节了,俺————俺是来请你们看戏的!”
“看戏?”齐林有些意外,“城里你那支表演团来这儿演出?那感情好。”
“哪能啊。”孟大强脸上露出一丝窘迫,摆摆手,“没钱谁跑这穷乡僻壤表演?不是他们,是俺们村自己搞的。”
“你们村自己————还表演?”齐林心中感嘆。
这么苍老荒凉的村落,精神文化还挺丰富————值得夸讚啊。
孟大强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解释道:“这不刚过清明么?祭祖寄哀思,大开两界门,按老规矩,清明后第三天,也就是后天晚上,就得跳儺舞,跳给山神看,也跳给那边”看,祭神跳鬼,安安亡魂,求个清净太平。”
儺舞,后天晚上?
齐林立刻想到了和草木在她的老房子时,回忆起的那个关键信息一“引灵入柩”需要配合“儺祭之舞”。
他正在愁这个仪式去何处寻找————
这山鸡村古老的儺舞仪式里,会不会藏著那关键步骤的线索?
时来天地皆同力啊!
齐林压下心头的波澜,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村里的老传统,是该见识见识。”
孟大强见齐林答应得爽快,脸上笑开了花:“那敢情好!说定了啊!就在村口那老戏台子那儿,另外我这有收款码,领导要是想打赏也不是不————”
“收钱就要走报备流程了哦——”齐林露出大家都懂的笑。
“呃————”孟大强一听流程就头痛,“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事情说完,孟大强却没立刻走的意思,他吸了吸鼻子,眼睛瞟向堂屋桌上齐林刚翻出来的那些乾粮包装袋。
“那个————齐同志,你们这————还没吃饭呢吧?”
齐林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他有点好笑,顺著话茬客气了一句:“是啊,正打算对付一口,要不—————
起吃点?就是只有这些行军粮,没什么好东西。”
“哎呀,齐同志太客气了,碗碟我自己带!”孟大强一听,立马挺直了腰板,理直气壮地说,“那俺就不客气了,不过不能白吃你们的!等著!”
他话音未落,人已经像泥鰍一样转身又拉开了门:“我去左邻右舍转转,看谁家有点新鲜菜蔬,討点来添个味儿!”
话还在院里飘著,人已经一溜烟地跑了出去,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齐林看著那重新摇晃的院门,再看看桌子上那堆花花绿绿的乾粮袋,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如果能拿点新鲜菜回来倒是我们赚————天天吃自热锅和压缩乾粮,怕不是嘴角都要上火起泡了!
他走回桌边,拿起一袋压缩饼乾掂了掂,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暮靄沉沉的村口方向。
“后天晚上么————儺舞啊————”
第205章 儺舞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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