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同志的目光透过镜片,在姜明脸上停了很久。
会议室里只剩下墙上掛钟的滴答声,还有张厂长手里茶杯盖碰到瓷杯沿的轻响。
姜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挎包里又抽出三样东西,依次摆在长条桌上。
第一样,是钱学森在邮轮上手写的热力学讲义,牛皮纸封面已经被翻出了毛边。
第二样,是一號车间从第一天起建立的绝密编號台帐复本,纸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小赵用碳素墨水写下的字跡。
第三样,是一块巴掌大的碎玻璃,边缘烧焦发黑,表面还能看到残留的暗红色涂层痕跡。
“赵同志,这是百分之二点零高比例样片烧结失败后的残片。”
姜明指著那块碎玻璃,把它推到赵同志面前。
“八百度保温时,氧化鈰杂质释放异常气体,在涂层表面形成玻璃化绝缘层,整支管子就这么判了死刑。”
他翻开台帐,指著第三十七页的数据。
“这是百分之零点五样片的衰减曲线,四小时后发射电流断崖式下跌,附著力根本撑不住。”
“这是百分之一点二的结果,短时间能衝到二百八十微安,但时间一长,微孔就会塌陷。”
“最后筛出来的百分之一点一,是从百分之零点九、百分之一点一、百分之一点三三组里硬比出来的。”
赵同志拿起台帐翻了几页,目光在失败数据和成功数据之间来回跳动。
姜明又翻开钱学森讲义的第十二页,上面有一段关於高温材料相变的基础公式推导。
“钱先生在邮轮上教我的热力学基础,是我判断烧结温度窗口的出发点。”
他用铅笔点住公式下方的注释。
“八百度保温时间和晶格稳定性的关係,就是从这个公式往下推的。”
“再结合苏联顾问留下的残页里提到的氢氮混合气保护条件,加上车间里反覆试错得出的实际数据,才摸到了百分之一点一这个硬平衡点。”
赵同志把讲义放下,抬头看了张厂长一眼。
张厂长端著茶杯没动,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时候,吴汉章推门进来,花白头髮上还沾著车间里的粉笔灰,手里抱著一摞装订好的实验记录。
他把记录往桌上一放,拉过椅子坐下,也不客气。
“赵同志,我是这个厂的总工程师,一號车间每一步试验,我都在场。”
他翻开最上面那本,指著第一页的日期。
“从高频炉炸玻璃泡那天起,到今天三支管子通过验收,一共四十七天。”
“每一天的数据都在这里,每一次失败的原因分析,也都写得清清楚楚。”
吴汉章的手指在记录本上一路往后翻,最后停在一张贴著照片的页面上。
那是百分之零点五样片在显微镜下的脱落形態。
“你要是觉得这些参数是凭空捏造的,那我请你看看这些失败品的尸体。”
“做死了多少管子才做活三支,我们自己都数不清。”
赵同志把镜片往上推了推,重新拿起姜明的工艺草稿,这次看得更仔细。
他在“七度微张力倒角”那一行停了很久,又对照台帐里记录的材料用量和实际发射数据。
“这个倒角角度的选择依据是什么?”
姜明没有犹豫。
“钱先生讲义里有流体力学的表面张力公式。”
他翻到讲义第八页,上面確实有一段关於液体在倾斜面上行为的数学描述。
“我把稀土浆料当成高黏度流体处理,代入接触角和倾斜度的关係式。”
“十五度时,浆料会滑移,最后堆积在边缘。”
“七度刚好卡在临界点上,表面张力足够把多余浆料拉回中心区。”
“这不是一步算出来的,是从十五度一路往下试出来的。”
“十二度不行,九度不行,八度差一点,最后七度刚好。”
他又把台帐翻到相应页面,上面记著每个角度对应的涂覆照片和发射数据。
赵同志看完这些,把文件收拢,脸上的皱眉鬆开了一些,但並没有完全消失。
“姜明同志,我个人不怀疑你们的试验过程。”
他把钢笔从胸口掏出来,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但科工委的报告格式有要求,每一项关键参数后面,都必须註明理论来源或试验编號。”
“你们的报告里要写清楚,由现有资料推导,並经车间试验验证。”
“这句话不是废话,是將来保护你们的。”
他合上笔记本,目光扫过桌上所有材料。
“万一以后有人质疑技术来源,你们有钱先生的讲义,有苏联残页,还有完整的失败记录链条,谁也翻不了案。”
张厂长这时才放下茶杯,声音低沉。
“赵同志放心,报告的事我盯著,今晚就让他们整理出来。”
赵同志站起身,把公文包扣好,临走时又看了姜明一眼。
“年轻人,做出东西是本事,把来龙去脉写清楚也是本事。”
“科工委不是为难你们,是怕將来別人为难你们。”
门关上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吴汉章把实验记录收回怀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操,被苏联人掐脖子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自己人来审,反倒审出一身汗。”
张厂长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一道缝,看了一眼楼下已经开走的吉普车。
“小姜,报告今晚必须定稿。”
“小赵的台帐字跡工整,让他抄正本。”
“你负责把每一项参数的推导逻辑理顺,別留下漏洞。”
姜明把挎包背上肩,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当夜,一號车间里只亮著操作台上方那盏白炽灯。
姜明和小赵面对面坐著,中间堆满了台帐、讲义、草稿和空白报告纸。
姜明口述,小赵用碳素墨水抄写,每写完一段,都要回头对照台帐里的原始数据。
从氟橡胶密封件的公差推导,到液氮冷阱的温度梯度计算。
从百分之一点一配比的筛选逻辑,到七度倒角的流体力学依据。
再到可伐合金阶梯退火的材料学基础,每一项都不能含糊。
每一项参数后面,都標註了来源。
钱学森讲义第几页公式,苏联残页第几段条件,实验台帐第几次记录,失败样片第几號编號,全都写得明明白白。
小赵写到手腕发酸,把钢笔放下,甩了甩手。
“姜工,我以前以为做实验最难,没想到写报告比做实验还累。”
姜明把最后一页草稿递过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做实验是给自己看,写报告是给所有人看。”
“咱们的管子能不能被复製,能不能被推广,就看这份报告写得够不够清楚。”
东方露白的时候,二十三页工艺报告终於定稿,整齐码在铁皮桌上。
每一页右下角,都盖著一號车间的绝密编號章。
姜明把报告锁进铁柜,抓起大衣准备回宿舍眯一会儿。
刚走到车间门口,保卫科门岗干事就小跑著过来,手里举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姜工,刚到的邮件,发信人写的是北京力学研究所。”
姜明接过信封,看到左上角那行钢笔字跡的瞬间,脚步停住了。
钱学森的笔跡,他在邮轮上看过无数遍,绝不会认错。
他撕开信封,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只有几行字。
“姜明:闻你入一线电子厂,甚慰。近日整理旧稿,忆及真空系统与阴极材料为国內工业瓶颈。你若在此方向遇困难,可来信探討基础问题。勿急躁,工业非一日之功。学森。”
姜明把信纸折好,装回信封,又揣进贴身口袋。
他站在车间门口的冷风里,看著远处行政楼亮起的灯光,心里慢慢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给钱学森写一封回信。
一封谨慎的技术匯报。
既要让老师知道自己没有辜负期望,又绝不能泄露一个字的绝密细节。
第77章 钱老讲义当背书,硬核通关科工委!
同类推荐:
轮回修真诀、
洪荒:蹭出一个混元道果、
恶役千金屡败屡战、
从阳神弥陀经开始显化诸天、
我有一面全知镜、
魔法师小姐只想毕业(NPH)、
神医蛊妃:腹黑九爷,极致宠!、
旅者魔女克蕾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