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来。”
姜明直起身,抬臂拦住想凑近的大刘,目光仍扣在那枚泛著淡金光的样片上。
“上测试台。”
大刘收回手,转身推来电源车,老孙套上石棉手套,用长柄铁钳夹起样片,卡进电子发射测试槽中央。
两根包著绝缘胶皮的铜皮导线接上底座两端,旋片泵皮带拉动,车间里的呼吸声被轰鸣吞掉。
小赵盯著麦氏真空计,水银柱一路下沉,指针压过十的负五次方帕斯卡刻度线。
“真空达標。”
姜明握住黑色胶木闸刀。
“通高压。”
微弱蜂鸣钻进每个人耳朵,微安表黑针从零刻度抬头,沿著刻度盘往右爬。
十微安。
五十微安。
一百微安。
吴汉章端著搪瓷缸的手抖了抖,半杯温茶洒在解放鞋面上,他没有低头。
黑针越过两百微安。
那是苏联人撤走前,在残图里留下的低档指標红线。
它还在走。
两百二十微安。
两百五十微安。
最后,黑针停在两百八十微安。
车间像被人按住了喉咙,几秒后,大刘一拳砸在铁皮柜门上。
“成了!”
柜门凹下去一块,老孙抽出旱菸杆,放到鼻尖底下闻了两口乾菸丝。
“苏联人掐著不给的东西,真叫咱们摸出来了。”
两个年轻技术员互相推了一把,眼眶发红。
这半个月,从修废泵到手搓冷阱,从拼真空系统到守炉温,所有人都绷著一口气。
姜明靠在控制台边,眼睛没离开錶盘。
“別乐太早。”
大刘嘴角还没收住。
“姜工,数据都超出这么多了,还能有假?”
“发射效率超过苏联原厂低档管,这一点没问题。”
姜明从挎包里抽出旧硬皮备忘录,翻到写满俄文和公式的那页。
“可这只是短时静態测试。”
吴汉章走到他身边,嗓子发紧。
“要上高空,要塞进顛簸的通信机器里,短时好看不算数。”
姜明把本子按在桌上。
“热循环,高频震动,频率漂移,还有阴极寿命。”
他点了点那根停住的錶针。
“现在稳,不代表任务时也稳。”
吴汉章把搪瓷缸放回桌面。
“你说怎么测。”
“连续跑三个小时满负荷。”
姜明拿起笔,看向小赵。
“每十分钟记一次压降数据。”
三个小时,比熬整夜还磨人。
机油味混著电器发热的焦味,白炽灯管在头顶滋滋作响,窗外日影一点点爬过青砖墙。
小赵蹲在錶盘前,眼睛熬得发酸,大刘绕著测试台走了十几圈,鞋底把水泥地蹭出一圈灰。
快到第二个小时,小赵忽然指向微安表。
“姜工,指针掉了。”
姜明快步上前。
黑针从两百八十微安落到两百五十微安附近,针尾开始细抖。
吴汉章盯向真空计。
“漏气?”
“没漏。”
姜明扫过麦氏真空计。
“真空还在负五次方以下。”
他拉下闸刀,切断高压。
“內部涂层出了问题。”
样片降温后,姜明用镊子取下,放回白瓷盘。
“百分之一点二的掺杂,加双倍时间降速预烧,能让涂层形成脱水多孔骨架,剥落问题解决了。”
老孙拧起眉。
“那掉电流是怎么回事?”
“咱们的材料是手工分装。”
姜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出蜂窝截面,又把中间几处孔洞画大。
“受潮氧化鈰的原生微孔不均,满负荷时间一长,局部发射密度过大,热量散不出去,孔洞会塌。”
他在蜂窝中间划了一个叉。
“只要塌一处,这根管子在关键时刻就是废铁。”
老孙磕掉菸袋锅里的灰。
“那我多刻几层网格?”
“跟底座没关係。”
姜明抹掉粉灰。
“路子走通了,但材料结合度还不够。要用更高比例的稀土掺杂,把微孔缺陷补上。”
他转向小赵手里的台帐。
“第三组对照,直接上百分之二点零。”
小赵翻开牛皮纸帐本,手指沿著数字往下划,脸色发苦。
“姜工,库房里真没本钱了。”
他把帐本递过去。
“第一组报废,今天又耗了一批,洗器皿也有折耗,现在全加起来不到三十克。”
吴汉章揉著太阳穴。
“下一炉要是再废,三个月军工任务就交白卷了。”
“不试,现在就是白卷。”
姜明合上台帐,递还给小赵。
“今晚烘残料,明早分装二点零组。孙师傅,多刻几块镍基底座备用。”
老孙把旱菸杆別回腰间。
“交给我。”
同一时间,行政楼一楼保卫科办公室里,深秋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桌上压著一摞牛皮纸文件夹。
保卫干事把口供纸推到张厂长面前。
“厂长,全核实过了。”
张厂长点上大前门,没有急著翻口供。
保卫干事翻开技术科交班记录。
“姜明放出的百分之三点八假参数,就写在硬皮笔记第一页。小李中午去食堂时,在楼梯口脱离大部队十分钟。”
他把一张带纯蓝墨水压痕的信纸摊开,又放上从小李裤兜里搜出的几块大白兔奶糖。
“窃密链闭合。”
张厂长吐出烟雾,从文件底下抽出几页薄信纸。
那是刘守信在临时禁闭室里写了一下午的申辩材料,几千字全在咬姜明私设陷阱,还试图把矛盾引到海归派打压本土工农干部上。
张厂长指尖停在其中一行。
“他自己把百分之三点八,快速升温,无梯度保温都写进去了。”
保卫干事点头。
“他以为这是姜明陷害他的证据,实际上等於承认自己指使人看过绝密笔记。”
“蠢货。”
张厂长把半截烟按进铁菸灰缸。
保卫干事上前半步。
“还查他跟外面有没有联繫吗?”
“不在厂里大张旗鼓查。”
张厂长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厂房外的夜色。
“他只是被嫉妒冲昏头,为了一个副组长的位置,就敢拿国防任务下手。真有外线本事,不会用学徒偷看笔记这种漏风手段。”
保卫干事压低声音。
“大西北杂波核查还没回信。”
“外部暗线先防著。”
张厂长转身,目光落回文件。
“但刘守信碰了底线。”
他把文件夹合上。
“不公开游街批判。”
保卫干事抬头。
张厂长敲了敲桌面。
“一號车间正在关口,不能把全厂乃至四九城的眼睛都引过去,更不能让暗处盯著咱们的人察觉电子管进度。”
“转內部保密处分流程。”
他把盖章页推过去。
“明早发绝密纪律会通知,除了周副书记和人事科,谁也不准漏半个字。”
保卫干事立正。
“明白。”
张厂长走出保卫科大门,冷风掀起中山装下摆。
老雷当年用命从敌区护下来的火种,不能让后方几个搞內耗的人毁掉。
第二天清晨,灰云压住天际线。
技术科办公室里,刘守信坐在桌前,捧著印大红花的搪瓷缸。
昨天保卫科把他从禁闭室放回,他以为那封申辩信起了作用。
没人搜桌,也没人再问他话。
他认定只要咬死姜明诱导基层同志犯错,周副书记总会出面保他。
热茶刚被吹出一圈波纹,木门被推开。
两名保卫干事进屋,没有寒暄。
一份盖著第三电子厂厂办大印和保密红章的通知书,被拍在桌面上。
刘守信手腕一抖,滚烫茶水溅上手背。
他低头看去。
纸上没有破坏团结的套话,也没有全厂通报的处分措辞。
只有一行宋体字。
暂停接触一切绝密项目文件,立即接受组织审查。
搪瓷缸磕上桌沿,半杯茶水洇湿报纸。
刘守信脸上血色退尽,整个人重重靠回硬木椅背。
第59章 蠢货还想翻盘?张厂长:內部审查,立即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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