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安表的黑色指针死死贴在零刻度线上,錶盘內没有任何机械回弹的跡象。
大刘退后半步,脚跟撞翻了装废料的搪瓷盆。
咣当一声,砸破了车间里的凝重气氛。
老孙把旱菸杆塞进腰带,嘆了口气。
这半个月来,从修密封件到拼冷阱积攒起来的那股劲,被这根归零的指针抽走了一大半。
吴汉章走上前,盯著测试台上的废件。
他双手撑著操作台边缘,手背上的老人斑因用力而显得发暗。
“小姜,咱们是不是太保守了?”
“五十克材料经不起这么一炉一炉地试。”
“要不別管百分之一点二那个档了,下一炉直接上百分之二点零。”
“再这么耗下去,三个月期限到了拿不出一根管子,咱们全得吃掛落。”
姜明从胸前口袋拔出钢笔,目光扫过那片布满微观裂纹的基底。
“吴工,不能跳档。”
“百分之二点零下去,要是杂质引发剧烈反应,不仅基底报废,整个真空腔体都会被飞溅的氧化物粉末污染。”
“到时候,连清理炉子的时间都没有。”
小赵把记录板推到操作台中央。
“吴总工,您看这条曲线。”
小赵指著刚画出来的衰减图表。
“这管子不是一开始就坏的。”
“通电前三秒,发射电流其实达標了。”
“后面的断崖式下跌,完全符合热膨胀不均造成的物理剥落。”
失败不是白费。
衰减曲线反向指明了工艺修正方向。
姜明顺著小赵的数据往下推演。
“零点五的稀土含量太少,在镍基底上抓不住。”
“通电一热,涂层和底座膨胀率不一样,直接就崩了。”
他转头看向老孙。
“孙师傅,您那个修钟錶的微型刮针带了吗?”
老孙拍了拍打补丁的裤兜,粗糙的手指捻出两根比绣花针还细的钢针。
“隨身带著呢。”
“姜工,您吩咐。”
姜明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画出网格纹路。
“咱们不用化学酸洗,用纯手工在镍基片表面刮出微米级的网格划痕,增加涂层和金属的机械咬合面。”
他转回身看向吴汉章,定下了第二组方案的基调。
“配方比例按原计划提高到百分之一点二。”
“低温预烧时间翻倍。”
“咱们得让涂层里的水分和杂质慢慢跑光,先形成一个多孔骨架,最后再升温活化。”
同一时间,行政楼一楼保卫科。
禁闭室外的走廊透著一股深秋的阴冷。
张厂长把大前门香菸盒扔在桌上,身子靠向椅背,老退伍兵的目光审视著对面的学徒工。
小李坐在长条凳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里全是黑泥。
他在禁闭室里蹲了一宿,脑子里反覆过著昨天刘守信被带走前那个阴狠的眼神。
他知道,刘守信背后还有人事行政那条线。
要是自己全扛下来,以后在四九城里,连个翻砂工的活都找不著。
“张厂长,我要补充交代。”
小李抬起头,嗓子干得冒烟。
“刘守信他不是光图那点技术参数。”
保卫干事翻开笔录本,钢笔尖悬在纸面上。
“前天下午,他在办公室给我拿了几块大白兔奶糖。”
“他说让我盯著姜工那本笔记的时候,別光看什么橡胶尺寸。”
小李咽了口唾沫。
“他原话是,让我重点翻翻后面,看看有没有外文书信,或者夹带著外国设备图纸的东西。”
张厂长捏著香菸的手停在半空。
“他还说什么了?”
小李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他说姜明一个刚毕业的普通大学生,凭空掏出这么多绝密加工法子,肯定是私藏了苏联人没留档的外国技术。”
老退伍兵的政治嗅觉瞬间被触动。
刘守信这招是要杀人诛心。
如果只是抢功劳,那叫厂內业务矛盾。
但给重点项目的骨干扣上一顶私藏外国绝密,或者技术来源不明的帽子,一旦报到部委保卫局,姜明直接就得被隔离审查。
结合姜明档案里老雷的背景,还有陈志远那封牵涉闪电七號频率的大西北来信,刘守信这口黑锅砸下来,整个第三电子厂都得翻天。
张厂长把香菸按灭在铁菸灰缸里,声音冷硬得带碴。
“全部记下来。”
“你们去核查刘守信最近半个月的所有外线电话记录,把这套口供形成完整的死档证据链。”
他站起身,扣上中山装的纽扣。
“谁敢拿国家的国防项目搞內部陷害,我就砸了谁的饭碗。”
夜幕降临,车间外的白杨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姜明把自己锁在单身宿舍里。
他耗尽了当日仅有的三次通灵额度。
第一组工艺的附著力失败敲了警钟。
他没有去问具体的配方数字,而是重点向先驱询问了延长低温预烧可能带来的脱粉风险,以及第二组百分之一点二比例下测试电流的安全边界。
三位先驱给出的不同物理约束条件,被他融合在硬板床上的十几页俄文草稿里。
那是他为第二组样片画下的生死线。
次日下午,一號车间。
改造过的高铝陶瓷垫片经受住了长时高温的考验。
炉温稳步度过了姜明设定的双倍预烧时间段,腔体真空度被死死按在负五次方帕斯卡。
老孙昨天花了一整个下午,用显微刮针在镍基底座上抠出了密密麻麻的交叉网格。
那块底座现在正静静躺在石英舟里,接受最后的八百度活化。
温度降回安全区。
大刘扯开炉门锁扣。
热浪涌出。
老孙戴上石棉手套,用长铁钳把那枚百分之一点二的样片夹出来,稳稳放在操作台的白瓷盘里。
这一次没人欢呼,大刘连气都不敢大喘。
第一炉的教训太深刻。
肉眼看著再好,到了通电那一关,也可能只是一场空。
“上显微镜。”
吴汉章把茶缸推开,直接下令。
小赵夹起样片,推入苏制强光显微镜的载物台下。
他调整焦距旋钮,把眼睛贴上目镜。
车间里只剩下旋片泵皮带传动的单调摩擦声。
时间过去了一整分钟。
“到底怎么样,你倒是放个屁啊。”
大刘没忍住,在旁边催促了一句。
小赵没有抬头,双手死死攥著显微镜的黄铜调节座,指关节全鼓了起来。
“姜工,您自己来看吧。”
小赵的声音透著一丝说不清的颤抖。
姜明上前两步,弯腰凑近目镜。
强光灯束下,镍基底座表面的涂层完全变了模样。
第一炉那种交错的微观龟裂纹消失得乾乾净净,涂层与老孙刻出的物理网格完美咬合在一起。
可让姜明心跳加速的,根本不是附著力。
在那片本该呈现暗灰色的稀土氧化物表面,竟然泛起了一层他们这几天翻遍所有资料也从未见过的淡金色光泽。
第58章 显微镜下的异变,那抹淡金色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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