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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六章人为天怒

    屠重鼓一句怕是以后再也见不到先生,情真意切。
    这领兵多年的大將军不但最善杀敌破阵,酒量放眼天下也少有对手。
    区区一壶大红门,怎么就如此轻易的让他醉了?
    方许看起来有些无情,他站在那並没有因为屠重鼓的情真意切而动容。
    “你是不是觉得不像是在报仇,更像是在安排身后事?”
    方许和屠重鼓並肩站著,目光依然辽远到停留在最远处。
    “佛宗的人讲因果。”
    方许道:“大部分时候都是牵强附会,有些时候还有那么一丟丟道理,其实人活一世,和他相识的九成九的人都只有相遇的因,並没有相遇的果。”
    “我和你的关係起因是天下大乱,你我之间的果不是大殊立国,也不是我今日来还你一壶大红门,人与人之间若多数有因无果,有果者,不外情断,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如相爱夫妻,终究会有一人先走,真的是走了一个便了结因果?心里掛念著,就没有因果了断,都活著,情断了,老死不相往来,连恨都没有,才算情断,才算有果。”
    他看向屠重鼓:“你我之间的感情,不该终於一壶酒。”
    屠重鼓摇摇头:“先生说的话还是那么云里雾里,我听来听去只听懂了最后一句。”
    方许笑道:“够了。”
    屠重鼓:“可一想到先生可能报仇之后便踏足天外,谁知道多久回来一次,九成九我这一生到头了,也不能再见先生一面。”
    方许:“这么一看还是佛宗会劝人。”
    他笑著说道:“佛宗会把一切可能都找个说辞,如今日你说的话,此生怕再难相见,佛宗就会告诉你这便是因缘了断,我们两个之间的缘分,在今日分別便到头了。”
    屠重鼓:“那佛宗说的对吗?”
    方许:“对的话,我们为什么要去干它?”
    屠重鼓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方许笑道:“以前我总是劝人忧患,不要得过且过,过今日想明日,最好是想后天,大后天,想明年,能想多远想多远,凡事往坏处想就能避免最坏处。”
    “后来想想,我是如此性格也就罢了,为什么偏要强求別人事事都往坏处想,世上人,多数寿命不到百年,除去懵懂无知时候,剩下的日子天天忧患天天往坏处想,一直到咽气的那一刻......那人这一生,何其悲凉无趣。”
    “回想这一生,儘是小心翼翼,儘是满心担忧,儘是不快乐......活著还是应该多往好处想,我是异类,但不该人人都是异类。”
    他指了指西方:“你也是受我影响,只要遥望未来,想的儘是些让人不快乐的事,想哪里会有险阻,想以后能否再见......不如多想想以后你做太上皇的日子,提前筹谋快乐,比提前忧虑悲伤好一万倍。”
    屠重鼓若有所思。
    方许这些话是说给屠重鼓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以前总是这样忧患,所以李晚晴也会觉得以前的他没有现在的他有趣。
    方许知道这种性格不好,时时处处都考虑的那么周到,每件事都想著坑在哪里,避开之后也不会觉得欢喜,只觉得本该如此。
    要只是这样也就罢了,要是有人偏偏还看不惯別人快乐,觉得別人整天嘻嘻哈哈无忧无虑是傻的,以为只有自己最清醒最有认知。
    多无趣。
    方许以前很喜欢孩子,就是因为他从来不干预孩子的快乐。
    他不会让孩子多忧患未来,他觉得一个人在孩子的时候就该快乐。
    如果强行教育孩子不要整天那么快乐,一定要忧患未来,那大概也算得上罪大恶极。
    可方许也仅仅是止步於此。
    对於成年人,他总是希望大家都多想想未来哪里不好。
    或许是因为死过一次了,或许是因为换了灵魂。
    现在的方许继承了圣人曾经的忧患,也有他自己的快乐。
    连报仇这种事他都儘量做的快乐一些,还有什么事是他不能看开的?
    “先生......”
    屠重鼓似乎也感受到了方许的心境变化,於是问了一声:“先生好像变了?”
    方许点头:“变了。”
    他笑道:“人就该变。”
    屠重鼓:“先生说的人就该多变,是指什么?”
    多变向来都不是什么褒义词,尤其是放在人身上之后连贬义都加倍了。
    不管是性格多变,感情多变,还是做事多变,没有一样是褒义。
    所以屠重鼓此时不理解,方许说的多变指的是什么。
    方许道:“心態。”
    屠重鼓还是似懂非懂。
    屠重鼓问:“那如何多变才是对的?”
    方许道:“把良心两个字掛在心里最高处当太阳用,照著整颗心之后,想怎么多变就怎多变,能求心安就心安,能求快乐就求快乐。”
    “一句话,只要你的欢喜不是別人的痛苦,做人做事不亏心,哪怕只是你自己欢喜又怎么了,你想去怎么欢喜就怎么欢喜。”
    他抬头看向高处,看了良久之后取出来一个玉瓶递给屠重鼓。
    “这里有一颗丹药,到你寿元將近的时候吃了它。”
    屠重鼓一惊:“先生,这是续命的神丹?”
    方许:“万一呢,你多活一阵子恰好我回来。”
    屠重鼓笑了,方许劝慰了半天也敌不过这一颗丹药带来的效果。
    他不是贪生。
    屠重鼓所怕的依然是那三个字:不相见。
    他所求的也依然是那两个字:相见。
    “走之前和你確认三件事。”
    方许看向屠重鼓:“你以前总说也算我弟子,那就总结一下先生刚才这一堂课说了哪三件事?”
    屠重鼓思考了一会儿,站直身子。
    “第一件事,先生的仇先生自己报,我不用插手,我只管做好西疆大將军,报仇的事还是先生自己来的爽一些,我只需要干好自己的事就是帮了先生。”
    方许点头。
    “第二件事,等先生报了仇我们去西洲快活一阵子,然后我就留在西洲做太上皇,那些小国的小皇帝谁不听话,我就打他们的屁股。”
    方许又点头。
    “第三件事......会相见。”
    方许嗯了一声:“总结的很好,给个优。”
    他转身:“走了。”
    屠重鼓没有送他,只是俯身一拜:“愿先生得欢喜。”
    方许笑道:“谁说你没听懂?”
    ......
    虽然话听起来会有那么一丟丟不好听,可从本质上来说方许此来西疆就是安排身后事的。
    不过他的身后事可不是他要死翘翘了,人往前走就一定会有很多身后事。
    大部分人是没必要管身后事的,走的再快也没必要去管。
    除非快到你的身后事就是別人的未来。
    飞舟,方许留给屠重鼓了。
    这个东西对於方许来说就是个代步工具,对於屠重鼓来说是给斥候一匹无与伦比的快马,还能飞。
    关於他製造的那些火器,他也都留给了屠重鼓。
    甚至把製作火器的方法和配料表也都留给了屠重鼓,这个时代能发展到什么地步就看这个时代自己走多快了。
    他一直带著巨少商他们,从来都不是让他们帮自己报仇。
    只是带著他们心里安稳,不必担忧他们的安全。
    还是那句话,报仇是方许自己的事。
    除了他父母之外,他不需要任何人为之付出,尤其是生死事。
    可此时小琳琅却满是好奇:“我们不是说来西洲有两件事吗?一件事是先生去见屠重鼓,一件事是离西洲近一些可以看到大烟花。”
    方许道:“要到高处去才看得清。”
    小琳琅:“多高?”
    方许:“这世上只有一座山高近万米,站在那不只是看得远,距离天外也更近,近到有人说登临此山最高处,便可举手摘星辰。”
    他笑著往前一指:“我们去爬雪山。”
    哪有人报仇如此逍遥。
    一点紧迫感都没有。
    其实这也是方许计划之內的事,这世上的最高处当然也是吸收星域之力最好的地方。
    他在准备的去天外看一看,需要好好的给自己那才夯实的地基加高一层。
    那座山只有两处不美好。
    一是太险,二是太冷。
    好在这两件事对於方许他们来说实在不算事,他们想爬就爬。
    只不过短短几天之后,他们就已经在那座雪山最高处,这其中还包括路上的时间。
    这里给人的感觉只有是:纯。
    纯到没有人间气象。
    往四周看除了纯净就是纯净,天纯净的没有一丝杂质,雪纯净的没有一丝杂质。
    坐在这,往下看能看到云,往上看还能看到云。
    以前的修士说天分九重,也有人说天分十二重,这里大概就是第一重天。
    “先生好像说错了。”
    小琳琅抬头看著星空万里有些失神:“为什么感觉那些星星离著我们反而更远了?”
    方许没回答,李晚晴替他回答:“因为我们看的更清了。”
    小琳琅怎么可能马上理解这种说法。
    李晚晴继续说道:“因为星星本来离著我们就这么远,我们在山下的时候看不清,到这看清了,以为的远了但实实在在的近了。”
    小琳琅更不懂了。
    好在她从来都不是一个执著於懂不懂的人。
    不懂就不懂唄,干嘛事事都非要懂呢。
    李晚晴此时说了一句小琳琅更加不会懂的话。
    她说:“就如人和人之间的关係,隔著一层东西的时候反而觉得很近,真要是把这一层东西揭开了,就会明白其实两个人之间没那么近。”
    方许侧头不看她,因为他听懂了。
    甄綺也听懂了,所以甄綺默默点头。
    只有她真正感受到了方许的高,才越发清楚自己的低,於是也就明白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真的好远好远啊。
    而她不知道方许有多高的时候,她还能在稷山学院的药园里给方许跳舞呢,那时候,她可是真的以为方许触手可及。
    小琳琅不懂她无所谓,方许装不懂但不能装无所谓。
    李晚晴对他是什么心思,他又不是真的傻。
    在李晚晴等著他说点什么的时候,好在是解围的来了。
    方许的脑海里出现了母亲叶飞袖的声音:“他们要见面了。”
    方许嗯了一声,然后伸手一指:“看那边。”
    所有人都隨著他的指点看下去,可是隔著人间第一层云他们好像什么都看不到。
    “这能看到什么啊。”
    小琳琅脱口而出:“原来人越是在高的地方,越看不清楚低的地方。”
    方许笑道:“是啊,將来你们都会在很高的地方,千万別因此而看不清楚你们认为低的地方,你们眼中的低处,是人间。”
    这一刻李晚晴是真的懂了方许让她们来高处看一看的初衷,可小琳琅还是没懂。
    不过没关係,李晚晴会让小琳琅懂的。
    “皇帝就像是在这高处一样,以为站得高看得远,可是皇帝和百姓们之间隔著的比这一层云厚重多了。”
    李晚晴听到这句话也就明白过来,也许方许挑选的未来皇帝就在她们几个之中。
    思来想去,除了她还能是谁呢?
    所以李晚晴心里有些伤感。
    她若留下,那她就会离方许越来越远。
    此时方许双目之中金红之光一闪,面前便出现了两个画面。
    一个是西洲烂陀寺,一个是大殊皇宫。
    而在他们没有看到的地方,是佛陀和拓跋厉相见。
    两个人中间隔著一条看不见的线,是西洲和大殊的分界线。
    谁也不愿多走一步,哪怕他们两个此时最应该肩並肩才能贏。
    “你得到了?”
    拓跋厉问。
    佛陀摇摇,他知道拓跋厉问的是那股从天外来的力量。
    “还没有,比我预想中要难一些。”
    拓跋厉:“现在如果你还不说实话,我们可能真的都会死在方许手里。”
    佛陀没回答,而是问他:“那半具身躯,你炼化如何?”
    拓跋厉:“前两日忽然有些波动,以前从未出现过的星域之力有了一缕,极其微弱。”
    佛陀:“我也是。”
    拓跋厉:“这对我们有利。”
    佛陀:“我在刚刚发现的时候也这样认为,现在却觉得未必是好事。”
    拓跋厉:“你感觉出了哪里有问题?”
    佛陀:“能出现星域之力就是有问题。”
    两人沉默。
    拓跋厉问:“莫非是他动了手脚?他动了手脚能做什么?”
    佛陀:“不知......”
    话没说完,大呲花出现了。
    烂陀寺里的那个法阵忽然出现剧烈波动,那一缕星域之力放佛完全激活了圣人残躯之中的力量。
    法阵很快就压制不住了。
    下一息。
    轰的一声巨响。
    半具残躯,直接將佛宗圣地,也是整个西域所有信徒心中的圣地烂陀寺被直接炸成了废墟。
    又一息之后,殊都皇宫也传来一声巨响。
    两个巨大的火球一前一后出现,直衝天际。
    皇宫里的法阵也炸了。
    整座皇宫同样被夷为平地。
    这东西两个庞然大物的核心,前后被摧毁。
    在雪山之巔,方许此时嘴角微微扬起。
    “天下人都信这个。”
    小琳琅的眼睛瞪的大大的:“都信什么?”
    方许笑道:“天启。”
    天下人会相信一个河道里挖出来的石像能预示未来,就更会相信东西方两座圣地同时毁掉一样预示未来。
    方许此时低语一声:“可以宣传一下了。”
    让天下人都知道,西洲佛陀和大殊皇帝合谋暗杀了圣人,所以引起了天怒。
    那烂陀寺和皇宫的巨响,就是上天之怒。
    要平息天怒,当然只有一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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