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彦林右手食指在扶手上有节奏地点著。
    刘东方把话往回收了收：“我个人倾向第三种。”
    “理由。”
    “红星厂的摊子还没收完。安置资金后续监管、远航地產进场施工、老厂区拆迁、工人再就业培训，每一项都在推进当中。这个时候把人抽走，等於半道换將。安南县下面接手的人，未必压得住。”
    刘东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而且王超贤这个年纪，急著往上拔，对他未必是好事。二十六岁的正科，放在天府市干部队伍里，扎眼。別人不敢当面说，背后议论少不了。他在安南根基还没扎牢，这时候拔太高，底下的人不服，上面的人观望，反而把他架在半空。”
    这话说得很稳。
    也是组织部长该说的话。
    干部使用，不能只看一时热度。
    更不能只看领导喜欢。
    赵彦林哼了一声，不知道是认同还是在琢磨別的。
    赵彦林没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刘东方。
    窗外是天府市委大院的老槐树，夏天的阳光把树冠照得发白。
    宋明理双规后，天府市一夜之间人心惶惶。
    宋明理在天府市基建口、规划口、交通口，哪个不是他一手抓过来的？
    那些局长、处长、科长，该低头的低头，该站队的站队，现在老大一倒，各个缩脖子装鵪鶉。
    表面上，各单位都在正常运转、文件照发、会议照开、简报照报。
    可赵彦林心里清楚，下面已经开始发僵。
    天府市最紧迫的问题，不是追责，是运转。
    城东开发区三个在建项目，两个因为主管领导被约谈而停了审批。市政管网改造的標段，施工单位已经开始拖进度，理由是“等市里新的分管领导批示”。经济开发区管委会主任上周递了病假条，说是腰椎间盘突出，住院去了——腰椎间盘突出在机关里有个別名，叫“政治性骨科”。
    赵彦林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帮人不是不会干活，是在观望。看风往哪吹，看新的分管副市长是谁，看省里还要不要继续往下查。
    越等越僵，越僵越乱。
    “东方。”赵彦林转过身。
    “在。”
    “你刚才说的三种方案，都是常规思路。”
    赵彦林重新坐回椅子，手指搭在扶手上，“但天府市现在的情况，不是常规思路能解决的。”
    刘东方没接话，等著。
    赵彦林说：“宋明理留下的烂摊子，底下那帮干部，有一半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被牵连，另一半在盘算怎么重新站队。这种时候，你往任何一个传统岗位上塞人，都是杯水车薪。”
    刘东方点头，这些他都看到了，只是没想好怎么破。
    赵彦林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
    “城东开发区管委会，这个地方，得有人去。”
    刘东方一愣。
    城东开发区是天府市这两年重点打造的经济增长极，宋明理在任时亲自掛帅，管委会的架子搭得大，实权也大，规划审批、土地出让、招商引资、基础设施建设，全在管委会手里。
    宋明理一倒，管委会成了重灾区。主任“住院”，副主任两个，一个跟宋明理走得近，已经被省纪委约谈；另一个是个老好人，守摊子还行，挑大樑没戏。
    “管委会现在群龙无首。”刘东方说。
    “不光是无首。”赵彦林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省纪委那边反馈，城东管委会的项目审批流程，有多处跟天宇建工的模式高度雷同。合同倒签、备案后置、资金先拨后审。差的只是金额没那么大，胆子没那么肥。”
    刘东方后背一紧。
    赵彦林把文件放下。“省纪委的重心在主线上，支线暂时顾不过来。但不查不代表没问题，不动不代表能拖。城东那几个在建项目，年底要迎接省里验收，工期已经卡脖子了。”
    他看著刘东方。
    “我需要一个人，去把城东的局面稳住。”
    刘东方脑子转得飞快。
    “安南县红星厂那摊子，你看过材料。八百多名下岗工人的安置、三方资金共管、远航地產引入、省委政研室点名表扬。那个局面，比城东复杂不到哪去。能在安南把事情做成的人，到城东未必做不成。”
    刘东方把话接住：“赵书记的意思，是把王超贤调到东城开发区？”
    赵彦林没说是，反问道。
    “你是组织部长，你的意见呢？”
    刘东方斟酌了几秒。
    “如果是王超贤，有两个问题要考虑。”
    “说。”
    “第一，级別。王超贤现在是副科。城东管委会综合管理部部长是正科级实职，等於一步跨过去。虽然他在安南的表现够格，但连续破格提拔，干部队伍里会有声音。”
    “第二，身份。管委会综合管理部管的是內部协调和项目督办，权力不算小，但对外代表性不够。城东那帮人不会把一个综合部部长放在眼里。”
    赵彦林点了一下头。“所以我还有半句话没说完。”
    刘东方竖起耳朵。
    “综合管理部部长是明面上的职务。”赵彦林说，“同时，兼任市委督查室专员。”
    刘东方的表情变了。
    市委督查室，是赵彦林直管的机构。督查室的专员，代表的不是管委会，是市委书记本人。
    一个正科级的管委会部长，配上市委督查室专员的身份，分量完全不一样。
    管委会那帮老油条，可以不把综合部部长当回事。但市委督查室专员？谁敢不当回事？
    这是明暗两条线。明线管日常运转、项目推进、审批梳理；暗线替市委盯著城东的每一个角落，看谁在动手脚，看谁在拖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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