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政研室，综合调研处。
    厚达三十页的《安南县红星厂国企改制规范化路径考察报告》放在处长办公桌上。
    处长翻阅的速度很快，视线只在核心的制度框架和数据上停留。
    联席会议纪要、资金三方共管协议、名单纠错通报。
    嘴里没出声，但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三下。
    这个动作，综合调研处的人都知道，处长觉得这个东西有嚼头。
    看完最后一页，他把报告合拢，语气满是称讚。
    “跑了十几个县，安南这个本子最扎实。”
    他抬头看王芳，“没有虚招，全是硬菜。操作性强。他们把歷史遗留问题和新资金盘子做了物理隔离，三方共管那一步走得很险，但效果最好。”
    处长摘下眼镜，“拋开纸面上的东西，你这趟在安南，最直观的感受是什么？”
    王芳拉开椅子坐下，没有绕弯子：“安南县的班子配合不错，陈远山负责把关兜底，李强负责统筹调度。但我最直观的感受是，推著整个项目往前滚的，是个副科级干部。”
    处长擦眼镜的动作停住，抬眼看她。
    “副科级？推著县里班子走？”
    “对。”
    王芳迎著处长的视线，“红星厂的联席会议制度、三方资金共管、公示纠错机制，全是他一手操盘。现场化解工人闹事，也是他出面。甚至说安南县的群眾上访，地產招商全都绕不开他。”
    处长把眼镜重新戴上，手指在办公桌上敲了两下。
    “王超贤。”处长念出这个名字。
    王芳点头：“不仅理论底子厚，手腕也硬。他在省城饭局上讲土地財政，一套槓桿逻辑把发改委的人都镇住了。到了县里，又能蹲在老厂区跟下岗工人一笔一笔算社保。能上能下，懂政策，更懂基层那套泥菩萨过河的玩法。”
    “一个副科级干部，能做到这个程度？”
    “不是他一个人做成。”
    王芳补了一句。
    “县委县政府有决策。”
    “各部门有配合。”
    “但很多关键节点，是他把事情往前推了一步。”
    这话很有分寸。
    既没有拔高王超贤，也没有抹掉他的作用。
    处长点点头。
    “这个说法准確。”
    处长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调研报告的封面上画了个圈，隨口问道。
    “这个人政治水平怎么样？“
    王芳想了想。
    “敏感性够。”
    “底线意识也有。”
    “他知道哪些事能碰，哪些事不能碰。”
    “但短板也明显。”
    “太硬。”
    “得罪人很快。”
    她提到王超贤在安南县推动红星厂改制时的手段，提到他跟市里几个部门打交道时的硬气，也提到他得罪人的速度比升职还快。
    “这小子有点意思。”
    处长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敢干事，也敢得罪人，这年头不多见了。”
    王芳听到这样的评价，只是点了点头。
    处长忽然问：“他跟你是不是有些关係来？”
    “师弟。”王芳答得很简洁。
    “咱们处里最近搞全省改革课题，底下那帮笔桿子天天对著红头文件抠字眼，写出来的东西下面地市直喊不接地气。缺的就是这种真正在泥坑里滚过、知道怎么把死局盘活的人。”
    处长把铅笔一扔。
    “这小子既然这么能折腾，把他弄上来。借调。”
    王芳了解王超贤的性子，这人不是那种轻易被官位诱惑的类型，他更在意的是能不能干成事。
    省里的机会確实好，但也意味著要离开安南县那摊子还没收尾的烂帐。
    王芳也没藏著掖著。“他未必愿意马上来。”
    处长看她一眼。
    “为什么？”
    “红星厂摊子还没收尾。”
    “他这人做事，喜欢闭环。”
    “让他现在走，他心里未必踏实。”
    处长笑了笑。
    “这倒是好事，说明不是见台阶就往上爬，你找机会跟他聊，话不要说满。就说省里有个课题，需要基层实操干部参与。先借调，不是调动。时间可以商量，程序上，我们走函，先跟市委组织部沟通。”
    王芳点头。
    “明白。”
    处长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句话，可以告诉他...........”
    “安南县那地方，再折腾也就那样，天花板摆在那儿。他要是想往上走，早晚得挪窝。与其在下面耗著，不如早点到省里来，跟著我干两年，熟悉熟悉省级机关的路数，以后下去当个县长、或者更高的领导岗位，底气也足。”
    “好的，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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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府市。
    许立国的在安南县回来之后，在回到市里的第二天，考察报告就摆上了刘东方的办公桌。
    报告连附件带谈话纪要一共十四页。
    许立国的文字功底扎实，没有废话，该引用原话的地方引了原话，该標註出处的地方標了出处。
    工人代表怎么说，劳动局经办人员怎么评，远航地產项目部副经理的措辞是什么，一条一条列得清楚。
    刘东方从头看到尾，又倒回去翻了两遍王超贤那几页。
    他拿起红笔，在“组织协调能力突出，善於在多方利益中找到平衡点”这行底下划了一道。
    他把报告收进牛皮纸袋，拎上就出了门。
    转门就跑到市委书记的办公室。
    赵彦林正在看一份省里转来的干部培训文件，见刘东方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赵书记。”
    “安南县的考察材料出来了。”刘东方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
    赵彦林看报告很快。別人翻页是一页一页翻，他是两三页一起揭，眼睛只在关键段落上停。
    十分钟，翻完。
    赵彦林摘下眼镜搁在桌上，拿手指捏了捏鼻樑。
    “东方，你觉得这个人，放在什么位置最合適？”
    刘东方早料到赵彦林会问这个，早早就做了准备。
    王超贤现在是副科级，县府办副主任。
    如果要动，最合理的方向有三个。
    一是先给个正科实职。
    放到某个局当一把手，比如財政局、劳动局、招商办，都是红星厂改制的对口单位，业务熟，接手快。好处是稳，风险小，组织上也好解释——干出了成绩，就地提拔，天经地义。
    二是横向交流。调到市直部门锻炼，比如市经贸委、市计委，甚至市政府研究室。好处是拓宽视野，积累市级机关经验，为將来挑大樑打基础。坏处也明显——一个县里来的年轻人人，突然塞进市直机关坐办公室，水土不服是一方面，更怕的是人到了机关就废了。基层那股狠劲，三个月就能被磨平。
    三是保持不变，留在安南政府办，继续啃硬骨头，但级別上给一个说法。
    刘东方把三种方案简要摆了出来，观察著赵彦林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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