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九点，涩谷西口。
    网吧內，林浩开了台机子，开始查询和忙活构建网站的事宜。
    片刻后，他盯著屏幕上有关租用虚擬主机的申请表，犯起了难：“个人事业主、担保人、通讯地址、支付方式……这么多，我怎么填？”
    看似简单的表格和信息栏位，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挡在了门槛外。
    樱井雪走到他身旁，放下包，探头看了看：“用我的吧，我有信用卡，还能以身份担保，审核快。”
    “啊——那你不就成责任人了？”林浩扭头看去。
    樱井雪今天穿著白衬衫和深蓝百褶裙，长发扎成高马尾，还是那么明艷动人。
    “所以你绝不能搞砸。”樱井雪眨了眨眼，笑道，“想好怎么报答我了没？”
    两人认识不久，她却愿意承担这种风险，林浩其实有点过意不去。
    他思索片刻，沉声开口：“那后续项目的报酬，签订合同，我六你四，怎么样？”
    “这还差不多。”樱井雪挥舞小拳头，得意地推了他两把，“该我问你了，就不怕我把钱都骗走？”
    林浩能看出她並非全然轻鬆，也在赌，赌自己的能力和人品。
    “大小姐，你才是金主。”他立马让开位置，將樱井雪按在座位上，笑著调侃，“要瞧得上这点小钱，儘管拿去。”
    樱井雪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几分钟后，点了提交：“好了，最晚明天中午开通。”
    “这么快？”
    “我选了加急服务，多付两千。”
    “接下来做什么？”
    “把福临门的项目修改好，再免费给陈老板加个英文界面吧，毕竟是第一个客户，三语比双语强。”林浩从包里掏出软盘，“等伺服器批下来，开通网站后，再上传测试。”
    樱井雪接过其中一个软盘：“我英文好，我来改。”
    林浩用网吧的机器，樱井雪用自己的笔记本，分別修改各自的那部分html文件和代码內容。
    “图片太大了。我压缩一下。”
    “预约表单提交后跳转太生硬，加个『提交成功』的提示吧？”
    “你会做弹窗？”
    “简单。”
    上午十一点，两人这才把所有事项弄完，並整合了起来。
    林浩扭动著有些僵硬的脖子：“差不多了。”
    “要去通知陈叔叔吗？”樱井雪伸了个懒腰，忽然肚子咕咕叫，面色瞬间通红：“抱歉……”
    “先吃饭。”林浩起身帮她收好电脑，挎上背包，“这次我请。”
    樱井雪轻装上阵，叉著腰：“我要吃……拉麵。”
    “还不腻啊？这几天一直在吃。”
    “那家好吃嘛。”
    两人离开网吧，来到了往常那家拉麵店。
    临近中午，人流多了起来。他们只能挤在吧檯位置贴身就坐，各自点了一份豚骨拉麵和煎饺。
    几分钟后，老板把面端上，汤麵浮著油花，热气腾腾。
    林浩推到了樱井雪面前，自个品尝起煎饺：“你先吧，我吃的快。”
    “谢谢。”樱井雪双手合十，“我开动了。”
    林浩看著她细嚼慢咽地吃麵，隨口道：“下午去见陈老板，你来负责对接，怎么样？”
    “嗯？要说什么？”
    “就把改好的部分展示出来，確定上线时间，然后……提一提你那平台的设想。”
    “他会感兴趣吗？”
    “不知道。反正你们比较熟，试试也无妨。”
    “如果他不感兴趣呢？”樱井雪拿筷子拨弄著碗里的面。
    “那就找下一个客户。”林浩端过热气腾腾的碗，吹了吹热腾腾的麵条，“做生意就是这样，十个里面有一个成，就算赚了。”
    “你怎么懂那么多？哪学来的？”
    “碰多了就懂了，被拒绝才是常態，习惯就好。”
    “饺子，吃不完？给我吃好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
    ……
    走出拉麵店，阳光正烈。
    林浩径直走到烈日下，感觉浑身暖乎乎的，十分舒坦。
    “浩，回来。”樱井雪站在屋檐下，踌躇不前，朝他招手。
    林浩见身旁空溜溜的，转身跑了回去：“怎么了，不舒服？”
    “好大的太阳，我可不想被晒黑！”樱井雪从他身前的书包里拿出遮阳伞，隨手撑开，“一起？”
    林浩接过小伞，对晒太阳根本就无所谓，伞柄往她身上倾斜：“你准备的倒是挺充分。”
    “妈妈说，女孩子要注意防晒，对皮肤好。”樱井雪靠他近了些，边走边拿手扇风，“浩君。”
    “嗯？”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感觉……你不像普通留学生，也不像十八岁的样子。”
    林浩闻著身旁频频飘来的淡淡清香和汗味，强压心中躁动：“我们那当家早，见得多。”
    “我家，正好相反。”樱井雪仰头看著他，轻声道，“我很羡慕你。知道自己要什么、还勇於尝试。”
    林浩一脸无语，吐槽道：“真好啊，大小姐，我可是穷鬼呢。”
    樱井雪拍了他两下，捂嘴直笑：“你才能是够，只是差点运气和一笔投资，我这不给你补上了？”
    两人边走边聊，一路往福临门所在的街道赶去。
    ……
    下午一点，福临门店內。
    里屋办公室，陈老板正老神在在地报纸。
    林浩敲了敲门，走了进去：“陈老板，弄好了。”
    樱井雪把列印好的新版设计稿递了过去：“陈叔叔，请看。”
    陈老板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看：“这，还多了个英文的界面，要多收钱吗？”
    “不用，附赠的，毕竟店里也会有欧美游客来，不是吗？”
    “可以。什么时候上线？”
    “估计得下周才能在网站上实装。”樱井雪看了林浩一眼，开口道，“不过在那之前，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陈老板放下文稿：“还有什么事？”
    林浩从书包里掏出那张手绘的平台流程图，铺在柜檯上：“麻烦您配合做个调查。”
    樱井雪指著流程图上的“管理后台”模块，讲解道：“陈叔叔，你觉得，如果有个网站平台，让你自己就能更新菜单、改价格、加新菜，不用每次都找我们改，你愿意用吗？”
    陈老板立马摇头：“我不会电脑啊，感觉好麻烦。”
    “很简单，就像填表格一样。我们做一套模板，你只需要在对应的地方填数字、传照片，保存就行。不需要懂代码。”
    “那要多少钱？”
    “月费制。”樱井雪伸出手，神采奕奕地说道，“比如每月五千日元，包含网站託管、基础维护，还有三次免费內容更新。超过三次的，单次收费一千。”
    陈老板算了算：“我现在这个网站，你们收十三万，用一年。如果按你说的月费，一年要六万？”
    “对。而且隨时可以更新，不用等我们安排。”樱井雪乘胜追击，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如果您生意扩大，想加在线预订、会员系统，都可以在这个平台上逐步添加，不需要重做整个网站。”
    陈老板摸著下巴，直皱眉：“听起来不错，但太麻烦了，这些事交给你们处理不就好，干嘛省这点钱。”
    “可，可是。长远来看……”樱井雪一脸失落，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本以为这是个绝妙的主意，却没想到对方连试都不想试，脸上有些发烫。
    林浩就知道会是这样。这点钱，对於中餐馆来说，多卖几桌菜就能赚回来，才不会操这份心去自己弄。
    他收起图纸，神色平静：“陈老板说的没错，你这个概念是好，只是现在市场需求不大。”
    樱井雪的话卡在喉咙里，心里涌上一阵无力。明明自己是为了对方著想，却被看作多此一举，她鼻子不由得微微发酸。
    “你们两个小傢伙，野心不小啊。”陈老板看著神色各异的两人，哑然失笑，“还是务实点比较好，我觉得现在这个网页展示、联繫方式的形式就够用了，其他人肯定不会买单的。”
    “谢谢，陈叔叔。”樱井雪躬身道谢，隨即低著头，脚步飞快地走出房间。
    “哎！小雪。”陈老板嘆了口气，递过一张名片，“看看吧，新客户。”
    林浩看了看门口，没有追出去：“做的什么生意？”
    “是我那开旅馆的朋友，山田凉介。他和我喝酒时抱怨过，现在给旅馆做网站的公司，收钱贵，改起来还麻烦，恨不得他自己动手。”
    “陈先生，感谢您。”林浩接过名片，跟他寒暄了几句后，立马追了出去。
    街对面，樱井雪正低头踢著石子。
    林浩小跑到她身旁，低声问：“生气了？”
    “没有。”
    “那走这么快干嘛？伞也不打？”
    “忘，忘了。”樱井雪低下头，脸颊通红。
    林浩撑起伞，看她那一脸倔强的样子，没有戳穿。
    两人沉默地走到街口，来到旁边的小公园。
    樱井雪走到树荫下的空椅坐下，盯著鞋尖发呆
    林浩在旁边坐下：“其实陈老板说得没错。现在这个模式，对大多数小店来说，確实够了。”
    “说的是。他们连电脑都没有、也用不熟，怎么会愿意自己更新內容？”
    “嗯。”
    “而且月费制听起来便宜，但对他们来说，一次性付清更安心。『已经买断了』和『每个月都要交钱』，感觉完全不一样。”
    林浩见她冷静下来，笑道：“你分析得挺透彻的。”
    “我又不傻。”樱井雪抱起膝盖，將下巴置於其上，“只是有点……不甘心。明明是个好想法。”
    “时机没到而已。”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电脑更普及，网速更快，上网成本更低。也许三五年吧。”
    “三五年……”樱井雪念叨了两句，轻轻嘆息，“好久，到时候我们都大学毕业了。”
    “不急，我们开学前可以先做別的，主要是积累经验。”林浩捡起地上的落叶，“比如，先专注做定製网站。刚才陈老板给了一张山田旅馆的名片，是个大单。”
    “好吧。”樱井雪沉默了下，突然伸直腿，用鞋尖踢了下他的鞋帮：“浩！”
    林浩疑惑看去：“嗯？”
    樱井雪撅嘴看著他：“我们不是伙伴吗？你刚才，为什么不帮我说话？”
    她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可就是控制不住、就是渴望被偏袒。
    林浩神色淡然：“让你自己体验一下被拒绝的感觉啊。做乙方就是这样，十个想法九个会被否，剩下一个还得改来改去。”
    “你早就料到陈叔叔不会答应？”
    “八九不离十。”
    “真討厌！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樱井雪神色恼怒，推搡了他好几下。
    “我要是提前说了，你还会有现在这么深的体会？”林浩按住她的手，站起身，“走吧。”
    “去哪儿？”
    “买点又冰又甜的东西，安慰一下我们受挫的大小姐。”
    樱井雪当即跳下长椅：“那我要吃冰激凌！”
    “隨你。”
    “我要双球的，巧克力和香草。”
    “行。”
    两人打著伞走出公园，寻找著附近的便利店。
    樱井雪忽道：“浩。”
    “又怎么了？”林浩偏过头。
    “谢谢。我刚才很幼稚对吧。你有没有……在心里偷偷笑话我？”
    “你是金主啊，大小姐，我哪敢！”
    “是吗？我觉得，你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
    “放心里，行了吧？”
    “去你的！”
    五分钟后，两人坐在便利店外吃著冰激凌。
    樱井雪小心地舔著巧克力球：“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全力准备山田旅馆的方案？”
    “对。那是完全不同的项目，需要更专业的展示。”林浩三两口解决掉手里的甜筒，“要拍客房照片、做虚擬导览、设计完整的预订流程。还得研究支付网关对接。”
    “我可以负责技术部分。”樱井雪举手，“支付系统我研究过。”
    “那拍摄和设计我来。”
    “什么时候去浅草？”
    “明天就可以开始实地调研，你有空吗？”
    “有。”
    樱井雪吃完最后一口冰激凌，满足地眯起眼。
    林浩从包里掏出纸巾，仔细擦擦手，递了过去：“好点了没？”
    “现在好多了。”樱井雪將纸巾扔进垃圾桶，“走吧。”
    林浩看了眼腕上的手錶：“去哪？今天没事做了，先解散吧。”
    樱井雪拉住他身后背包的长条带子，低语道：“你得……来，来我家一趟。”
    林浩闻言一愣：“干嘛？”
    “昨晚我妈问，你是不是我男朋友。”
    “你把这几天的事，老实跟她说不就好了？”
    “说了，她很不放心，想亲眼见见你。”
    林浩停下脚步，有些犹豫和牴触。
    樱井雪看著他，满脸希冀地比划手指：“我家有空屋，可以拿来充当临时工作间，还有多余的两台电脑、印表机、cd刻录机、网路，很方便的。”
    “只要你来解释清楚，我们暑假这段时间就能居家办公了，可比在乌烟瘴气的网吧强！”
    林浩早就计划著买这些设备了，只是苦於没有充足的资金，咧嘴笑道：“你是金主，你说了算。”
    樱井雪背过手，嘴角忍不住上扬：“哼哼，知道就好。”
    林浩用余光偷瞄她的表情，亦步亦趋，暗道：“我一穷二白的，总不能……把我骗进去，割腰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