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谷西北，松涛。
    小洋楼外，樱井雪按响铁门旁的门铃，嬉笑道：“紧张了？”
    林浩站在一旁，如实答道：“对，在想怎么逃跑。”
    前世什么场面没见过，此刻自己竟然会因为见创业伙伴的家长而紧张？果然身体年轻了，心態也会受影响。
    门內传来脚步声，开门是个穿围裙的中年妇女：“小姐，你回来了。”
    “中村阿姨，这位是我的朋友林浩。”樱井雪拉著林浩走进玄关，“妈妈在家吗？”
    中村阿姨关上门，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一双粉色一双深蓝：“请用，夫人在茶室。”
    林浩换上蓝色拖鞋，跟在樱井雪身后，一路行进。
    一楼西侧，茶室的推拉门半开著。
    樱井雪敲了敲，步入其中：“妈妈，我们来了。”
    “请进。”温和的声音传出。
    樱井雪在茶桌边盘腿坐下，轻声道：“妈妈，他就是和我一起做项目的伙伴。”
    林浩紧隨其后，微微躬身：“伯母好，我是林浩。”
    茶室內，榻榻米上氤氳著淡淡的竹香，壁龕里掛著一幅墨色淋漓的《山居图》，一只素色花瓶斜插著当季的菖蒲。
    一位妙龄少妇跪坐在矮桌前，穿著一身浅灰和服，头髮在脑后挽成髻，显得极为端庄。
    一切秩序井然，仿佛无声地宣示著这个家庭的格调与规则。
    “浩君，总算见到真人了，请坐。”樱井夫人微微一笑，抬手指向坐垫，“小雪念叨好几天了。『浩君说这样设计』『浩君觉得那样更好』，我这个妈妈都快成外人了。”
    樱井雪连忙扯动母亲的衣袖，红著脸呛咳了两声。
    妈妈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樱井雪偷偷瞥向林浩，既怕他尷尬，又莫名想知道他怎么回应。
    林浩在桌边坐下，坐直身躯：“这样吗？看来樱井小姐很用心呢，我果然没找错搭档。”
    樱井夫人推过茶具，给他满上一杯：“听小雪说，你们在做网站设计的生意？做得如何了？”
    “刚刚起步。手上接了两个项目，还在进行中。”
    “小雪说你们想用家里的空房间当临时工作室？”
    “是。”林浩接过茶碗，抿了一小口，“网吧太乱，不太適合长期工作。”
    他心中念头急转，明白樱井雪母亲这关若过不去，莫说工作室，怕是连合作伙伴都得重新评估。
    樱井夫人注视著他：“听说现在做网站的公司很多，你们优势在哪？为什么选择做这个？”
    林浩沉声开口：“大多数公司做的只是电子告示板，放几张照片、写个地址电话，就收几十万円。我们做的是专业化定製，价格还比他们低。”
    “比如福临门的中餐馆。我们设计了符合东亚和欧美游客习惯的界面、包含图片、文字、諮询和联繫方式，文字排版也改为从左到右。”
    “下周我们就可以確保网站在yahoo! japan的『旅馆?酒店』分类里被找到，现在申请收录要排队三个月，我们有办法加快流程。”
    “我们还准备用上邮件追踪系统，客人发邮件諮询后，自动回復確认，三天后自动发提醒邮件。”
    樱井夫人对这些东西略有耳闻，眼神微动：“邮件自动回復，你们就两人，处理得过来吗？”
    “技术上不难，只是没人想到为小企业做而已，这就是我们的机会。”林浩微笑示意。
    网站的基础自动化早就普及了，只不过中小型企业还没铺开，用perl脚本就能部署。
    樱井夫人看著身旁强忍亢奋的女儿，皱眉问道：“不会是玩过家家游戏吧？”
    “目前能维持，当前的目標是把涉谷区餐馆类、旅馆类有需求的小商铺拿下。”
    “听起来不错。”樱井夫人端起茶碗，晃了晃，“小雪说想拿零用钱投资，是她主动的，还是你提的？”
    林浩看了眼樱井雪，见她沉默地低头扣手指，开口道：“是樱井小姐提的。投资目前只是个设想而已，我们现在主要是共同经营手头上的项目，按合同共同分配收益。”
    “等我们在涉谷区积累足够的经验、口碑和人脉，项目做大做强，才是商討投资的时机。”
    樱井夫人点点头，追问道：“听小雪说，你是夏国人，自己来留学的？”
    “是的。”
    “很不容易呢。小雪这孩子，从小没吃过苦，想法有时天真。如果你们遇到难处，或者她觉得太累，你会怎么做？”
    林浩坐直身躯：“伯母，我们的合作有明確分工和进度。如果学业或身体受影响，项目可以暂停或调整。我们协商並签署了免责协议。”
    他话毕，从包里拿出那份双方签名的协议复印件。
    樱井夫人接过，看著密密麻麻、没有任何漏洞的条款，抬头道：“这些，是你擬的？”
    “我们一起查询法条，商量著来的。”
    “小雪，你还会擬协议了？”
    “妈妈。”樱井雪揉捏她肩膀，笑道，“你不是说，做事要有章法嘛，我这是跟你学的。”
    樱井夫人嘆息了声，把文件放回桌面：“二楼书房可以用，需要什么跟中村阿姨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她看向女儿，沉声叮嘱：“每天工作不能超过六小时、不准喧譁、晚上十点前必须结束。可以吗？”
    樱井雪朝林浩眨了眨眼：“没问题！”
    “小雪，去看房间吧，我等下让中村阿姨准备点心，给你们送过去。”樱井夫人又泡了一壶茶，“不过浩君，我厨艺一般，到时候可別嫌弃。”
    “怎么会。”林浩站起身，躬身行礼，“麻烦您了。”
    ……
    樱井雪和林浩先后离开茶室。
    楼梯间，林浩缓步走动：“你妈妈比想像中好说话呢，长得真好看。”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她发火的时候。”樱井雪打了个寒颤，快步跑上楼，“快来，我们还得搬运东西和组装机器呢！”
    二楼东侧，空置房间大约二十平米。靠窗是张大书桌，两侧立著书架，墙角有张沙发。
    “这里原来是我外公的书房。”樱井雪推开窗户，“看，视野很好。”
    窗外正对庭院，远处是池袋的街景。
    林浩站在她旁边，放下背包，“確实比网吧好。”
    “对吧！”樱井雪雀跃地转了个圈，“我们先去搬电脑吧”
    两人开始忙活和布置起来，电脑摆好、接线、测试网络。
    樱井雪从储物间搬来印表机和刻录机，林浩整理书架，腾出空间放参考书和资料。
    他忙完，煞有介事地翻看著书架上的两幅相框：“大小姐，你小时候还真活泼、可爱。”
    一张是幼年的樱井雪，扎著两个羊角辫、在庭院里追蝴蝶；还有一张全家福，她站在大人中间，笑得眉眼弯弯。
    “敢笑话我！”樱井雪抢过相框，收进抽屉，“你小时候也好不到哪去吧？”
    嘟嘟嘟——
    房门敲响，中村阿姨给两人送来了红茶、抹茶蛋糕和草莓大福。
    两人休息了几分钟后，享用起午后甜点。
    林浩坐在桌边，一脸享受地吃著蛋糕：“唔——我这是享福来了，运气可真好。”
    在金主家蹭吃蹭喝，还有设备支持，省了一大笔开销，简直完美……就是得顺著点樱井雪的大小姐脾气，不能把她惹炸毛。
    樱井雪靠在座椅上，小口品著红茶：“浩，现在该討论新项目的方案了吧？”
    林浩放下蛋糕碟子，从包里拿出名片和记事本：“山田凉介，在浅草雷门附近经营著一家和风旅馆，二十五间客房，大部分客户都是外国游客。”
    “旅馆类？那么预订是重点咯。”樱井雪低声喃喃，“界面设计，还得符合客户需求。”
    林浩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草图：“对，但是我们的重点是要降低询盘成本。”
    “现在欧美客人怎么订房？查旅游书、找电话、国际长途打过来，英语不好的店员接不了，很容易丟单。”
    “所以网站要充当『24小时英语前台』，还有吗？”
    “再做一个房態日历。用不同顏色標出空房日期，客人一眼就知道哪天能住。”
    “然后引导他们发邮件確认，我们给山田先生设计標准邮件模板，他复製粘贴就能回復。”
    “浩，你脑袋里怎么装得下这么多鬼点子？”
    “下午茶一本满足，这不，被灵感砸中了。”
    “那你多吃点，用草莓大福来献祭，说不定效果更好。”
    两人坐在桌边嬉笑打闹，一起商谈著明日的项目流程和具体分工。
    ……
    窗外天色渐暗，庭院里的灯纷纷亮起，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先生，小姐，该用晚餐了。”
    “好的，马上来。”樱井雪应了一声，看著本子上密密麻麻的笔记，“明天几点去浅草？我定个闹钟。”
    林浩站起身，看了眼手錶：“八点吧，我们在地铁入口碰头。”
    两人下楼来到餐厅。
    樱井夫人换了身居家服，正摆弄著餐具，桌上摆著四菜一汤和三碗米饭。
    樱井夫人抬眼看向两人，坐在主位：“饿坏了吧？快坐。”
    林浩致谢后坐下，等候她动筷子，这才跟著祷告，闷头开吃。
    对於大户人家“食不言”等一系列用餐礼仪，他可了解的很，只要不问就绝不说话。
    席间只闻咀嚼声和碗筷轻碰声，无人开口说话。
    樱井雪边吃边偷瞄著林浩，心里像有只猫在挠。
    不对啊，浩君平时在网吧，可是能边啃麵包边狂敲代码，討论到兴起时手舞足蹈的傢伙。
    现在这规规矩矩的模样，简直像换了个人！难道是妈妈气场太强？
    还想看他出丑，好好笑话一下呢，可恶！
    ……
    吃完晚餐，三人来到庭院閒逛消食。
    樱井夫人单独支开了樱井雪，走进竹亭，端坐长椅：“浩君，可以再聊几句吗？”
    林浩坐在一旁，点头道：“夫人，您请说。”
    “小雪说，你们是平等的合作伙伴。”
    “是。”
    “那你觉得，小雪在你那能做什么、学到什么，有意义吗？”
    “锻炼计算机技术、商业化实战演练、了解市场需求……我觉得她很有热情，对现在这个领域有兴趣，並不只是玩玩而已。”
    樱井夫人轻声低语：“小雪考上东大，却选了情报学科，我们其实不太理解。”
    林浩语气诚恳地解释：“我觉得，计算机技术和网际网路是未来的大势所趋，市场前景很大，现在试试总没错，我不会轻易放弃的。”
    “呵呵！年轻人有自信是好事。”
    “您过奖了，我也是在摸索阶段而已。”
    “我不反对你们创业玩，但记住，一个多月后就要开学了，你们应当以学业优先。”
    “感谢您的教诲，夫人。”
    “我该谢你才是。”樱井夫人美眸轻颤，低语道，“小雪从没怎么带朋友回家过，她能这么投入地做一件事……我其实挺高兴的。”
    林浩微笑回应：“志同道合的伙伴很难得，说到底也是我运气好。”
    樱井夫人站起身，朝他躬身点头：“小雪有时候会钻牛角尖、太固执，你多担待些。”
    樱井雪快步跑了过来，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妈妈，你们在聊什么？”
    樱井夫人转身就走：“没什么，我去看电视了，你们慢慢聊。”
    这时，林浩兜里传来震动，他掏出一看，冈本雄大发来了一条简讯：[浩，今晚別回来了，有不良在门外堵我！]
    他收起手机，朝樱井雪点头示意：“我该走了。”话毕，走向门口。
    樱井雪看著走向不同方向的两人，追上了林浩，一把掐住他手臂：“快说，你们刚才聊什么呢？那么开心！”
    “就聊了聊创业的前景，让我们好好干。”林浩隨口道，“我还说了你不少好话呢。”
    “真噠？我警告你，不许打我妈妈的主意！”
    “大小姐，你才是金主，我骗你有好处吗？”
    “哼，谅你也不敢。”樱井雪鬆了口气，將他一路送到玄关。
    林浩换好鞋，拉开门：“走了，记得早睡早起，明天还要到处跑呢！”
    “快滚，我，我要去洗澡了。”樱井雪咬著嘴唇，偏过头。
    “明天见。”林浩径直跑出大门，赶著回去营救那个不省心的室友。
    樱井雪关上大门，双手捂住发烫的脸，懊恼地直跺脚。
    我是不是表现得太奇怪了？他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这才生气的突然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