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几日,令狐冲总是往城南跑。
一大早出门,傍晚才回来。
有时连晚饭都不吃。
岳灵珊问过一次。
“大师兄,你天天往外跑,做什么去?”
令狐冲笑笑。
“会个朋友。”
岳灵珊没再问。
她忙著陪林平之去外公的各路亲戚家串门。
金刀王府的少爷小姐们,对这个的表弟热情得很。
令狐冲站在阶下,看著他们出门。
一帮人前呼后拥,林平之走在最前头,岳灵珊挽著他的胳膊。
他收回目光。
揣著酒葫芦,又往城南去了。
赵长空跟了一次。
以他如今的武功,跟在令狐冲身后三十丈,令狐冲毫无察觉。
城南有条小巷。
巷子很深,尽头是一片竹林。
竹林里有间竹舍。
匾额上三个字:绿竹巷。
令狐冲在门口站了站。
整了整衣襟。
然后推门进去。
赵长空没有靠近。
他掠上竹林外一棵老槐树。
隔著百丈远。
以他的目力,正好能看见竹舍的窗户。
窗户半开著。
一个白衣女子坐在窗前。
她背对著窗,看不见脸。
只看见一头青丝垂落,头上带著面试,在午后的日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令狐冲坐在她对面。
两人说话。
说什么听不见。
但令狐冲笑得很开心。
那种笑,赵长空在华山没见过。
不是应付的笑。
不是苦中作乐的笑。
是真正的、从心底里透出来的笑。
那女子偶尔侧头,以赵长空被罗摩心法增强的目力可以清楚的透过面纱看到。
女子侧脸很美。
眉如远山。
眼如秋水。
赵长空看了片刻。
然后他悄然后退。
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想起原著里的任盈盈。
那个为了令狐冲可以拋下一切的魔教圣姑。
那个最后和令狐冲琴簫和鸣、隱居西湖的女子。
他忽然觉得。
任盈盈比岳灵珊更適合令狐冲。
岳灵珊要的是林平之那样的——听话的、体贴的、能陪她过小日子的。
令狐冲给不了这些。
他太散漫。
太不羈。
太把自由当命。
而这些,任盈盈都能给。
因为她也是这样的人。
赵长空转身。
走回金刀王府。
他想起令狐冲那一夜问他的话。
“六猴儿,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他没有答。
现在他想。
不傻。
你只是选了一条自己该走的路。
令狐冲的性格適合和任盈盈待在一起,待在魔教,他的性格天生散漫,无拘无束,根本就不適合待在名门正派,只適合待在魔教。
令狐冲离开华山,其实对大家都好,对华山派好,对他自己也好,放过自己,也放过他人。
返程那日,是个阴天。
金刀王府送了十几车寿礼,岳不群推辞不过,只收下几匹绸缎、两匣点心。
渡口在洛阳城北三十里。
黄河水浑黄,翻涌著往东流。
船是两艘大乌篷,岳不群、寧中则、岳灵珊坐前头那艘。
眾弟子坐后头那艘。
赵长空坐在船尾。
他身边是令狐冲。
令狐冲怀里揣著酒葫芦,一路没喝。
他看著浑黄的河水,发了一路呆。
赵长空没有说话。
船行半日,天色渐晚。
艄公说,前面有个荒渡,可以歇一夜。
岳不群点头。
两艘船靠了岸。
岸上是片芦苇盪。
芦苇枯黄,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响。
眾人在渡口旁一座破庙里歇下。
赵长空没有进庙。
他坐在船尾。
月色晦暗。
芦苇瑟瑟。
他数著日子。
原著里,嵩山派就是在今夜夜袭。
药王庙。
他闭上眼睛。
把这几日见过的嵩山派高手,一个个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托塔手丁勉死了。
仙鹤手陆柏死了。
大阴阳手乐厚还在。
白板煞星还在。
还有那些左道高手,至少十几人。
他睁开眼。
起身。
走进破庙。
岳不群正在与寧中则低声说话。
见他进来,岳不群抬眼。
“大有,何事?”
赵长空走到他面前。
“师父,”他说,“今夜恐有变故。”
岳不群目光一凝。
“你如何得知?”
赵长空没有解释。
“弟子请求守夜。”
岳不群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去吧。”
赵长空转身。
走出破庙。
他在渡口边一块大石上坐下。
面朝黄河。
背对芦苇盪。
手按在剑柄上。
三更时分。
赵长空睁开眼。
他听见了。
芦苇盪里有脚步声。
很轻。
很多。
他站起身。
拔剑。
剑锋在月色下闪著细碎的光。
十五道黑影自芦苇丛中掠出。
剑光如雪。
直扑岳不群的座船。
为首那人剑法凌厉。
三招之內,连伤华山三名弟子。
惨叫声在夜空中炸开。
岳不群从破庙中掠出。
紫霞神功运至顶峰。
剑光如练。
但他被三名一流高手围住。
左支右絀。
寧中则护著岳灵珊退入船舱。
令狐冲拔剑。
独孤九剑展开。
与一名高手缠斗在一起。
赵长空立在原地。
他数了数。
十五人。
十三太保来了五个。
嵩山派精锐六人。
左道高手四人。
他动了。
第一名刺客扑向他。
那人见赵长空立在渡口边,以为是华山最末等的弟子。
杀他只需一剑。
剑锋直刺咽喉。
赵长空侧身。
剑锋擦著他耳边过去。
他出掌。
推山掌·山倾。
掌力如巨峰崩塌。
那刺客胸骨尽碎。
倒飞三丈。
落入黄河。
水花溅起。
其他刺客惊觉回首。
赵长空已掠入战圈中心。
他没有出剑。
他以掌为锋。
混元功催动,掌力如山。
第一掌。
拍碎一名嵩山派精锐的齐眉棍。
那人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第二掌。
震断另一人左臂。
那人惨叫著跌入芦苇丛。
第三掌。
他没有收。
刺客头目的头颅如断线风箏。
飞出十丈之外。
鲜血溅上船帆。
月色下触目惊心。
令狐冲握剑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著赵长空。
那个六猴儿。
那个陪他喝酒、陪他练剑、给他送饭的六师弟。
此刻立在血泊中。
掌风所过,无人能挡。
不是六猴儿。
是杀人的人。
“华山派的小崽子,拿命来!”
芦苇丛深处,一道身影掠出。
大阴阳手乐厚。
他双掌齐出,掌力一阴一阳。
一冷一热。
交织如网。
赵长空没有退。
他迎上去。
以掌对掌。
双掌相交。
气劲炸开。
砰——赵长空纹丝不动。
乐厚连退七步。
每一步都在泥地上踏出一个深坑。
第七步,他停住。
嘴角溢出鲜血。
他抬起头。
看著赵长空。
满眼不可置信。
“你!”
话没说完。
另一道身影从侧面掠来。
白板煞星。
此人面无血色,白得像死人。
使一对判官笔。
笔尖直刺赵长空后心。
乐厚也动了。
双掌齐出。
一左一右。
联手攻来。
赵长空拔剑。
岳灵珊送的那柄。
乌木剑鞘,银丝缠枝纹。
剑锋出鞘。
覆雨剑法。
第一式。
剑势展开。
如暴雨倾天。
如惊涛拍岸。
每一剑都盖压而下。
每一剑都让人喘不过气。
乐厚的双掌被剑势压住。
他退。
再退。
白板煞星的判官笔也递不出去。
他也退。
赵长空剑势不停。
第二式。
第三式。
第四式。
第十二式。
乐厚中剑。
左肩。
右肋。
咽喉。
他瞪大眼睛。
倒下。
白板煞星转身要逃。
赵长空一剑刺出。
剑锋贯穿他后心。
从胸前透出。
白板煞星低头。
看著胸口那截剑尖。
嘴里涌出血沫。
倒下。
赵长空抽剑。
收剑入鞘。
转身。
余下刺客见势不妙。
分出四人直扑船舱。
那里是寧中则与岳灵珊。
寧中则拔剑迎敌。
玉女剑十九式凌厉无匹。
但她以一敌四。
渐落下风。
岳灵珊嚇得面无人色。
仍抖著手握紧剑柄。
站在母亲身后。
赵长空距船舱十丈。
来不及了。
他左手一扬。
袖中飞出一枚细针。
针贯长空。
无声无息。
精准截断刺客刺向寧中则后心的剑锋。
那刺客剑势一滯。
低头。
看著自己手腕上那枚细如牛毛的飞针。
针入三分。
他整条手臂都麻了。
赵长空已掠至船舱前。
双掌齐出。
两名刺客被他掌力震飞。
撞破船舱。
跌入黄河。
寧中则回首看他。
鬢髮散乱。
衣襟染血。
她看著赵长空。
那个六弟子。
那个她亲手量过尺寸、给他做过新袍的孩子。
此刻立在船舱前。
浑身是血。
目光却平静如水。
她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
师娘不必向弟子道谢。
第024章 黄河夜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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