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空策马入襄阳时,已是离开华山的第三个月。
城门洞开,人流如织。
他牵著马,在城里走了半日。
买乾粮。
换马掌。
打尖。
然后出城。
往西。
襄阳城西三十里,有片连绵的荒山。
山不大。
但深。
他找了三日。
第一日,翻过三座山头,一无所获。
第二日,深入腹地,看见几处被雷火劈过的焦木。
第三日,他在一处断崖下停住。
断崖不高。
三四十丈。
崖壁上爬满老藤,藤叶枯黄,露出底下斑驳的苔痕。
他拨开藤蔓。
看见一行字。
刻在石壁上。
字跡苍劲,入石三分。
“剑魔独孤求败埋剑於此。”
赵长空站了很久。
他伸出手。
指尖触著那些刻痕。
一笔一划。
顺著字跡的走势描摹。
那一刻,他忽然感到一股寒意。
从指尖直透心底。
不是恐惧。
是剑意。
刻字的人,把毕生的剑意都留在了这里。
他闭上眼。
魂海里,仿佛看见一个灰袍人立在这断崖前。
那人没有回头。
只是抬手。
在石壁上缓缓划出这几个字。
没有剑。
只是手指。
但每一划,都如剑锋切过豆腐。
赵长空睁开眼。
他低头。
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是被那残留的剑意震的。
他把手拢回袖中。
继续往上攀。
崖顶有座坟。
坟不大。
没有墓碑。
只有一块条石横在坟前。
条石上刻著几行字。
“纵横江湖三十余载,杀尽仇寇,败尽英雄,天下更无抗手,无可柰何,惟隱居深谷,以雕为友。呜呼,生平求一敌手而不可得,诚寂寥难堪也。”
赵长空站在坟前。
看著这几行字。
他想起雷彬。
想起连绳。
想起那些一辈子活在井底的人。
他们求的是多活几年。
独孤求败求的是败一次。
求不得。
都是求不得。
他在坟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
叩首。
三拜。
起身。
没有多说一句话。
剑冢在坟后崖壁上。
四条埋剑石盒。
第一条,空空如也。
旁边刻字:“凌厉刚猛,无坚不摧,弱冠前以之与河朔群雄爭锋。”
第二条,依然空空如也。
旁边刻字:“三十岁前所用,误伤义士,乃深悔之,弃於此谷。”
第三条,依然空的。
旁边刻字:“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四十岁前恃之横行天下。”
第四条,依然空的。
旁边刻字:“四十岁后,不滯於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自此精修,渐进於无剑胜有剑之境。”
赵长空看著这四条石盒。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抚摸那些刻字。
一笔一划。
像在触摸一个人的一生。
弱冠。
三十。
四十。
之后。
他在玄铁重剑的刻字前停住。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他喃喃念道。
想起自己的推山掌。
想起石龙那句话。
“推山者,非以力推山,是以山推山。”
他忽然懂了。
不是以力压人。
是把自己变成山。
他闭上眼。
在魂海里演练。
一剑。
一剑。
又一剑。
每一剑都厚重如山。
每一剑都慢得像推磨。
但每一剑,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此后数日,赵长空在剑冢附近搜寻。
他找到了菩提曲蛇。
这种蛇不长,浑身金黄,头顶有肉角。
行动如电。
剧毒。
赵长空第一次遇见时,差点被咬中。
第二次,他看清了它的路数。
第三次,他一剑斩下蛇头。
他剖开蛇腹。
取出蛇胆。
鸽蛋大小,墨绿色,隱隱有光华流转。
他吞下第一枚。
闭目炼化。
丹田里,那道淡金色的真气漩涡猛地一涨。
一股热流从腹中涌起,顺著经脉游走。
热。烫。灼。
他咬牙忍著。
一炷香后,热流平息。
他睁开眼。
內力增长了一分。
不多。
但確实长了。
他起身。
继续搜寻。
此后一个月。
赵长空白天练剑。
他把五岳剑派的剑法一招一招使出来。
华山。
嵩山。
恆山。
泰山。
衡山。
每一招都使到烂熟。
然后他使出辟水剑法。
四十九式。
快如细雨。
密如罗网。
使完。
他站在山巔,望著云海。
云海翻涌。
像千万剑锋在绞杀。
他忽然想起独孤求败那几行字。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他拔出剑。
岳灵珊送的那柄。
乌木剑鞘,银丝缠枝纹。
他使了一招华山剑法。
很慢。
慢得像推磨。
剑锋过处,风声低沉。
他又使了一招辟水剑法。
很快。
快得像暴雨。
剑光如练,斩断三丈外的枯枝。
他收剑。
低头。
看著剑身。
忽然笑了。
他明白了。
不是快,也不是慢。
是隨心所欲。
该快则快。
该慢则慢。
快慢由心。
他把这两种剑法揉在一起。
一招。
两招。
三招。
剑势展开。
如暴雨倾天。
如惊涛拍岸。
每一剑都盖压而下。
每一剑都让人喘不过气。
他使完一套。
收剑。
喘息。
额头见汗。
但他眼里有光。
成了。
他给这套剑法取了个名字。
《覆雨剑法》。
《覆雨剑法》重剑势,由简入繁,剑法展开犹如暴雨倾天,盖压天下的气势,它跟独孤九剑完全是不同的理念。
独孤九剑是注重剑意,由繁入简,讲究无照胜有招。
这一个月的每天夜里,他都吞服蛇胆。
一共三十几枚。
每夜一枚一枚吞下去。
一枚一枚炼化。
丹田里,那道淡金色的真气漩涡越来越粗。
越来越快。
它旋转著。
像风暴。
像漩涡。
把蛇胆的药力全部吸进去。
然后释放出来。
冲经脉。
冲穴道。
冲任督二脉。
那一夜,他坐在山洞口。
浑身汗透。
中衣贴在脊背上,被体温蒸乾,又湿透。
他闭著眼。
咬著牙。
引导那道狂暴的真气,一寸一寸往前冲。
子时。
丑时。
寅时。
卯时。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那一刻。
他听见体內传来一声轻响。
像冰裂。
像弦断。
任督二脉。
通了,到达大周天。
他睁开眼。
五感比从前更敏锐。
百步外的虫鸣。
三里外的流水。
甚至自己心跳的声音,都清清楚楚。
大周天。
他站起身。
走出山洞。
晨光落在他身上。
暖洋洋的。
如今的赵长空任督二脉,达成大周天,並且剑法走出了自己的道路,创出《覆雨剑法》,由此他很有信心完成任务。
改变小师妹和师娘的结局。
半月后,赵长空离开襄阳。
走水路。
船顺汉水而下,入长江,往洛阳。
船行七日。
他每日坐在船头,看江水滔滔。
有时练剑。
有时不练。
更多时候,只是看。
看水流。
看云移。
看两岸青山往后倒退。
他忽然想起独孤求败最后那句话。
“草木竹石均可为剑。”
他低头。
看著船舷边一根枯枝。
他伸手。
捡起来。
握在掌心。
枯枝很轻。
轻得像没有分量。
但他握著它,像握著一柄重剑。
他挥了挥。
枯枝划过空气。
没有声音。
他笑了笑。
把枯枝放回原处。
一月后,赵长空抵达洛阳。
比原定匯合的时间,迟了半个月。
他在城门口下船。
牵马入城。
金刀王府在城东。
他到时,岳不群正在院中与王元霸饮茶。
见他进来,岳不群搁下茶盏。
“回来了?”
赵长空垂首。
“弟子来迟,请师父责罚。”
岳不群看著他。
没有责罚。
只是点了点头。
“路上可顺利?”
赵长空正要答话,寧中则从后堂走出来。
她看见赵长空,眼睛一亮。
“大有!”
她快步走过来。
上下打量他。
“瘦了。”她说,“也黑了。”
她伸手。
摸了摸他的脸。
那手很暖。
“路上吃苦了吧?”
赵长空低著头。
没有说话。
寧中则笑了笑。
“走,师娘给你燉了鸡汤。”
她拉著他的手。
往后堂走。
岳不群坐在原处。
看著他们走远。
端起茶盏。
抿了一口。
没有说话。
几日后,金刀王府张灯结彩。
王元霸六十大寿。
各路豪客云集。
堂上摆了三十桌酒席。
岳不群携寧中则入席,坐於东首首席。
眾弟子立於阶下。
赵长空站在队尾。
他身边,是令狐冲。
令狐冲今日没喝酒。
但他怀里揣著酒葫芦。
他站在阶下。
远远看著堂上。
岳灵珊坐在王元霸身侧,与林平之有说有笑。
林平之给她夹菜。
她低头吃了。
笑得很开心。
令狐冲收回目光。
从怀里摸出酒葫芦。
拔开塞子。
灌了一口。
赵长空站在他身侧。
没有说话。
令狐冲又灌了一口。
他看著赵长空。
“六猴儿,”他说,“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赵长空没有答。
令狐冲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
在嘴角一闪就没了。
他又灌了一口酒。
赵长空看著堂上。
看著岳灵珊的笑脸。
看著林平之殷勤的样子。
他收回目光。
垂目。
没有说话。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过去。
有些酒,必须自己喝下去。
第023章 剑冢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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