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的晨雾还没散尽,沈溪的宅院书房里,烛火已经燃了半截。
案上摊著侍卫司的明细底帐,是周奎熬了三个通宵,从汴梁城的旧人,粮料院的小吏手里,一点点抠出来的底细。沈溪指尖划过帐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越皱越紧。
周奎站在一旁,脸色凝重,低声道:“大人,侍卫司的烂摊子,比咱们预想的还要深。侍卫司额定兵员三万六千人,分龙捷,虎捷左右四厢,可实际点验下来,能战的兵卒不足一万八千人,空额快过半了。”
“最麻烦的是李重进。”周奎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他是先帝的亲外甥,跟著先帝打天下几十年,侍卫司从上到下,从厢都指挥使到营里的都头,大半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同乡,旧部,跟他绑在一根绳上。他不仅靠著空餉贪墨了巨额家財,还私下里和淮南的李重勛,河东的北汉都有往来,私藏了不少甲冑军械,府里养著上千私兵。”
坐在一旁的陈虎倒吸一口凉气:“私藏军械,私通藩镇?这是谋逆的大罪啊!他就不怕陛下治他?”
“怕?”沈溪放下帐册,冷笑一声。
“现在大周的禁军,一半在殿前司,一半在侍卫司。李重进手握侍卫司兵权,又是皇亲国戚,陛下刚登基,根基未稳,只要他不公开谋逆,陛下也不会轻易动他。”
“更何况,他和范质,王溥两位宰相交好,朝堂上大半的文官都跟他有勾连,盘根错节,动他,等於动了半个朝堂。”
这也是柴荣为什么要把整顿侍卫司的差事交给他的原因。
满朝文武,要么是李重进的故旧,要么怕了他的兵权,没人敢碰这个马蜂窝。只有他沈溪,无门无派,只忠於柴荣,手里握著陛下给的尚方宝剑,敢跟李重进硬碰硬。
“大人,那咱们现在怎么办?”陈虎急道。“李重进摆明了不会让咱们碰侍卫司,咱们就这么硬闯?”
“硬闯肯定不行。”沈溪摇了摇头。“咱们现在手里的筹码不够,贸然上门,只会被他顶回来,还落个跋扈的名声。得先拿到他的实据,抓住他的把柄,才能一击即中。”
话音刚落,门外的亲卫进来稟报:“大人,枢密副使王朴大人登门拜访。”
沈溪眼睛一亮,立刻起身:“快请。”
王朴是柴荣最信任的心腹,也是朝堂上唯一一个敢跟宰相,勛贵硬刚的刚直之臣,更是这次三司改革的同路人。他登门,必然是为了改革的事而来。
片刻之后,王朴大步走了进来。
他年近四十,身著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眼神锐利,一身正气,进门也不客套,直接对著沈溪抱了抱拳,开门见山:“沈指挥使,客套话我就不说了。陛下把整顿侍卫司,改革三司粮秣的差事交给你,你现在已经成了眾矢之的,朝堂上的人,都在等著看你的笑话,甚至等著要你的命。”
沈溪请他坐下,奉上茶水,笑道:“王大人说笑了,我沈溪烂命一条,能得陛下信任,就算是粉身碎骨,也得把差事办好。至於那些明枪暗箭,我倒也不怕。”
“不怕是一回事,能不能应付是另一回事。”王朴脸色严肃,放下茶盏道。
“我今天来,是给你提个醒,也是跟你通个气。范质,王溥两位相公,还有三司的三部官员,已经串联起来了,他们不仅要抵制粮秣改革,还在暗中给李重进递话,要联手把你拉下来。”
“他们怕的不是你,是陛下的改革。”王朴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在殿前司推行的粮餉直发,实籍定人,已经断了他们的財路。要是让你把侍卫司也整顿好,把三司粮秣制度改了,他们几十年攒下的家底,就全没了。他们现在已经是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沈溪点了点头,心里早有预料。他拿起案上的侍卫司帐册,递给王朴:“王大人,这是我拿到的侍卫司底帐,空额过半,贪墨严重。可李重进根基太深,没有实打实的铁证,我动不了他。”
王朴接过帐册,快速翻了一遍,脸色越来越冷,猛地一拍桌子:“岂有此理!拿著朝廷的粮餉,养著自己的私兵,简直是目无君上!”
他抬头看向沈溪,眼神锐利:“沈指挥使,你放心,朝堂上的事,我替你盯著,三司那边的帐目,我帮你查,一定给你拿到他们贪墨的铁证。侍卫司这边,你只管放手去做,陛下那边,我替你回话。咱们俩,一文一武,一定要把陛下交代的事,办成了!”
沈溪看著王朴眼里的坚定,心里微微动容。在这盘根错节的汴梁城里,王朴是唯一一个和他一样,一心只为大周,只为柴荣的人。他起身对著王朴深深一揖:“有王大人这句话,沈溪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两人又对著帐册,商议了整整一个上午,定下了先拿侍卫司下面的虎捷右厢开刀,一步步蚕食,最后动李重进的策略,也敲定了三司粮秣改革的初步方案,先从禁军粮餉发放流程改起,再逐步推广到全国。
送走王朴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陈虎看著王朴远去的背影,笑道:“大人,有王大人帮忙,咱们就好办多了。”
“是。”沈溪点了点头,眼神却依旧凝重。“可王朴在朝堂上树敌太多,能帮我们的有限。真正的硬仗,还是得咱们自己打。”
转眼就到了第三日,赵匡胤设宴的日子。
沈溪换上了一身乾净的常服,没有带太多人,只让陈虎带著八个亲卫,骑马前往赵匡胤的府邸。
赵匡胤的府邸在汴梁城的忠武坊,离皇宫不远,宅院巍峨,门前车水马龙,来往的都是禁军的將官,朝堂的官员,可见赵匡胤在汴梁城的人脉有多广。
看到沈溪前来,守门的亲卫立刻躬身行礼,態度恭敬得不得了,一路引著沈溪进了府內。
赵匡胤早已在府內的凉亭等候,身边只跟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俊朗,眼神锐利,正是他的弟弟赵匡义。
看到沈溪进来,赵匡胤立刻起身迎了上来,哈哈大笑:“沈指挥使,你可算来了!赵某可是盼了你一整天了!快请坐!”
“赵都指挥使客气了。”沈溪抱拳回礼,顺势坐在了石凳上,目光扫过旁边的赵匡义,微微頷首。
赵匡义对著沈溪拱了拱手,眼神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敌意,没多说一句话,安静地坐在一旁。
凉亭里早已备好了酒菜,没有歌舞,没有多余的侍从,只有他们三人,显然是赵匡胤特意安排的私密局。
赵匡胤亲自给沈溪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笑道:“沈指挥使,恭喜你高升。陛下对你的信任,满朝文武,无人能及啊。”
“不过是陛下抬爱,我不过是奉旨办事,当不得都指挥使的夸讚。”沈溪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浅饮一口。
赵匡胤放下酒杯,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沈指挥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陛下让你整顿侍卫司,这事不好办。李重进那个人,骄横跋扈,眼里从来没有別人,更別说你这个十九岁的后生。他已经放话了,侍卫司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你要是敢上门,他就让你横著出来。”
沈溪淡淡一笑:“我手里有陛下的圣旨,有大周的军法。他李重进就算是皇亲国戚,也不能抗旨不遵吧?”
“抗旨不遵?”赵匡胤嗤笑一声。
“沈指挥使,你还是太年轻了。李重进在侍卫司经营了十几年,兵卒都是他的私兵,將官都是他的心腹。他就算是明著抗旨,你能怎么办?你总不能带著控鹤军,跟侍卫司火併吧?真要是闹起来,陛下也难办。”
他往前倾了倾身,看著沈溪,语气真诚:“沈指挥使,咱们同属殿前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李重进不仅跟你作对,他一直视我为眼中钉,这些年,没少在陛下面前给我穿小鞋。咱们俩,有共同的敌人。”
说罢,他抬手对著旁边的赵匡义示意了一下。
赵匡义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递到了沈溪面前。
赵匡胤指著木盒,道:“沈指挥使,这里面,是李重进这些年贪墨军餉,私吞粮草,私藏军械,和藩镇私通书信的铁证。这些东西,我攒了好几年,一直没拿出来。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沈溪看著木盒,眼神微微一动。
他没想到,赵匡胤竟然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他。这些证据,隨便拿出来一条,都够李重进喝一壶的,甚至能直接扳倒他。
他心里清楚,赵匡胤这不是好心,是把他当枪使。他拿著这些证据去动李重进,不管成不成,都会和李重进彻底撕破脸,斗个你死我活。而赵匡胤,只需要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
可他不得不承认,这些东西,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有了这些铁证,他就有了跟李重进硬碰硬的筹码,就能完成陛下交代的整顿侍卫司的任务。
沈溪没有打开木盒,只是抬眼看向赵匡胤,平静道:“赵都指挥使,这份礼太重了。我想知道,您把它交给我,想要什么?”
赵匡胤哈哈一笑,举起酒杯:“沈指挥使果然是痛快人。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李重进倒台,侍卫司不再跟殿前司作对,只要大周的禁军,能安安稳稳地听陛下的號令。我知道你只忠於陛下,我也一样。咱们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大周。”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沈溪看著他,沉默片刻,拿起木盒,收进了怀里,端起酒杯,对著赵匡胤一饮而尽:“多谢赵都指挥使的美意。这份情,我沈溪记下了。只是,我做事有我的规矩,我只按陛下的旨意,按大周的法度办事。其他的,我不会多做半步。”
这句话,既领了他的人情,收下了证据,也明確了自己的底线——我不会当你的枪,不会跟你结盟,我只忠於陛下。
赵匡胤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隨即恢復了笑意,再次举杯:“好!沈指挥使有原则,赵某佩服!就冲你这句话,这杯酒,我敬你!”
旁边的赵匡义看著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看向沈溪的眼神里,敌意更浓了几分。
接下来的宴席,两人再也没提李重进,朝堂的事,只聊军中的趣事,聊高平之战的凶险,聊北伐燕云的构想。沈溪对五代歷史了如指掌,聊起北伐的路线,契丹的虚实,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让赵匡胤越发震惊,看向沈溪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忌惮。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
赵匡胤亲自把沈溪送到了府门口,看著沈溪上马远去,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
赵匡义站在他身边,低声道:“大哥,这沈溪油盐不进,根本不领咱们的情,您何必把这么重要的证据交给他?万一他拿著证据,在陛下面前卖了咱们怎么办?”
“他不会。”赵匡胤摇了摇头,看著沈溪远去的方向,缓缓道。
“沈溪这个人,心思縝密,有勇有谋,更重要的是,他眼里只有陛下,没有私心。他不会拿这些证据来对付我,更不会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
“他要整顿侍卫司,就必须用这些证据。他和李重进,必然会斗个你死我活。咱们只需要看著就好,他贏了,咱们除了李重进这个心腹大患;他输了,跟咱们也没有半点关係。稳赚不赔的买卖,何乐而不为?”
赵匡义恍然大悟,连忙躬身道:“大哥英明!”
另一边,沈溪带著陈虎和亲卫,骑马走在回府的路上。
汴梁城的黄昏,街道上人流如织,华灯初上,一派繁华。陈虎抱著怀里的木盒,兴奋道:“大人,有了这些证据,咱们就能直接扳倒李重进了!这下看他还怎么囂张!”
沈溪却摇了摇头,脸色凝重:“没那么简单。赵匡胤给的这些证据,看著厉害,实则都是双刃剑。用得好,能扳倒李重进;用不好,就会引火烧身。更何况,赵匡胤不会平白无故给咱们这么大的好处,他这是把咱们架在火上烤。”
他话音刚落,街道两侧的巷子里,突然衝出十几个黑衣蒙面人,手里握著明晃晃的横刀,二话不说,就朝著沈溪的马队冲了过来,为首的一人厉声嘶吼:“沈溪!拿命来!”
变故突生,陈虎瞬间反应过来,猛地拔刀,厉声喝道:“保护大人!”
八个亲卫立刻翻身下马,围成一圈,把沈溪护在中间,和衝过来的黑衣人战在了一起。
刀光剑影瞬间亮起,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打破了街道的繁华。周围的百姓嚇得尖叫著四散奔逃,街边的商铺纷纷关门。
沈溪坐在马上,脸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他看得很清楚,这些黑衣人虽然身手不错,却都是些亡命之徒,不是军中的精锐,显然不是李重进或者赵匡胤派来的,只能是那些被他断了財路的勛贵,赵晁和李嵩的旧部。
为首的黑衣人武功不弱,几刀就砍倒了两个亲卫,突破了防线,朝著沈溪冲了过来,手里的横刀带著风声,直劈沈溪的面门。
“大人小心!”陈虎嘶吼一声,飞身扑了过来,横刀挡住了对方的攻击,两人瞬间战在了一起。
沈溪缓缓拔出腰间的横刀,眼神一冷。他不是只会躲在后面的文官,高平之战里,他是提著刀在死人堆里衝出来的。
趁著那黑衣人跟陈虎缠斗的间隙,沈溪翻身下马,手腕一转,横刀精准地刺向那黑衣人的肋下。
那黑衣人没想到沈溪竟然也会武功,猝不及防,被一刀刺中,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剩下的黑衣人看到首领被放倒,瞬间慌了神,被亲卫们一阵砍杀,倒下了大半,剩下的几个想跑,也被亲卫们围了起来,全部拿下。
整个廝杀,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就结束了。
街道上一片狼藉,地上躺著十几具尸体,两个亲卫受了伤,好在没有性命之忧。
陈虎提著刀,走到被捆起来的三个活口面前,厉声喝道:“说!是谁派你们来的!不说,老子现在就砍了你们!”
第13章 宴后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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