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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大都会的灯火(一)古血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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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我依旧觉得,我们该再等一等。阿德瑞斯还没鬆口,但只要施压,他定会妥协,我对此確信无疑。有了他的兵力与金子……”
    “没有他,我们照样能成事。那老肥猪本有机会为这座城市效力,是他自己错过了良机。我们绝不会三番五次去求他,时间已然不多。我们只需记著,在长女重获解放的关键时刻,究竟是谁袖手旁观。”
    “可阿德瑞斯至少能为我们添几百兵力!他手下的奴隶自幼受训习武,绝非街上那些不堪大用的乌合之眾,偏偏这里还有不少人,对这些废物寄予厚望。”
    “依我之见,我们该好好考量贝勒里恩大祭司提出的建议,仔细想想,他索要的条件,其实並不算苛刻……”
    “我始终认为,绝不能让奴隶参与我们的计划。
    別忘了,我们的对手,不只有暴君带来的安达尔蛮子,还有与我们同根的古血。
    绝不能容许奴隶,哪怕是我们默许的,对古血动手。
    流淌龙王后裔血脉的特权,只能属於古血自己。
    试想,一旦这些卑贱蛆虫尝到高贵鲜血的滋味,心中会生出怎样的歹念!”
    “我有把握说服基石守护者,只是还需再多些时日……”
    “没错,我也赞同,凭我们自身的力量,足以成事……”
    “阿德瑞斯迟早会明白,他的一个孙儿,根本不值……”
    嘈杂的爭论声愈演愈烈,临时会议的主持者终於耗尽了耐心。
    “闭嘴!都给我闭嘴,你们这群失心疯的蠢货!今日的废话,已经够多了!”
    短暂的死寂过后,女人再度开口。
    “我麾下难道聚集的全是懦夫?阉人?还是供人玩弄的男宠?难不成你们打算在最后关头,夹著尾巴落荒而逃?”这位素来端庄的贵妇人,此刻用罕见的粗鄙语气厉声呵斥,而在场一眾骄傲的贵族男女,竟无一人敢出言打断,“你们每个人,都能找出一百个理由,让计划一再推迟,拉拢这位大人,收买那个煽动者,与新任祭司谈条件……永远在筹备,永远在等待所谓的完美时机,最终却一事无成。你们都给我记清楚,那所谓的绝佳时刻,从不会主动降临,因为它本就不存在!”
    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这位主持者继续说道:
    “此刻,便是最好的时机,往后再无这种良机,暴君的那个女人虽还活著,却意志消沉,早已无心过问城中政事。
    雷尼加就是个胆小如鼠的软蛋,没了暴君的撑腰,他什么都不是。
    我们的人早已成功安插在纳塔里斯的僕从之中,除掉他易如反掌。
    除此之外,数名被坦格利安视作心腹的卫戍部队高阶军官,也已与我们达成密约。
    但你们要清楚,一旦韦赛里斯归来,我们所有的筹备都將化为泡影。
    我们收买的那些贪生怕死之辈,会第一个跑到他面前,懺悔所有罪过,在座半数人,会躲进自家宫殿,祈求刀剑饶过他们的项上人头。
    一切还未开始,便会彻底终结!
    而我可以向你们保证,韦赛里斯必定会回来。他此刻虽深陷石阶列岛战事,忙著围困泰洛西,但这场战爭绝不会无休止地打下去。
    我们要么明日就凭藉手中现有的力量起事……要么,就永远放弃这个念头。”
    在场的贵族男女们,面对这位非正式领袖的话语,皆无言以对。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心中本就清楚,这番话句句在理,推翻暴君的最佳时机,確实已经到来。
    而她这番严厉狠绝的斥责,为这群怯懦之人,注入了一抹权且充当勇气的短暂决心。
    今夜,许多人会嚇得双腿战慄,可他们已然没有回头路。
    古血已然做出裁决,坦格利安家族在这片他们篡夺並玷污的瓦兰提斯,统治时日已不足一日。
    届时,正统秩序將得以恢復,一切都会重回正轨。
    “明日正午,今夜,都好好祈祷吧,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诸神庇佑,瓦兰提斯,终將重获自由!”
    ……
    银髮女子侧臥在翠绿母龙的背上,目光缓缓掠过一头头巨龙。
    埃克西昂正凶狠地啃噬著一根牛骨,时不时发出愤怒的低吼。
    趴在她身后的雷利斯,呼吸急促而断续。
    可即便被这般美丽的生灵环绕,她依旧满心孤寂。
    因为本该有五条龙,而非四条。
    她的怀中,本该躺著她与韦赛里斯的儿子,安然酣睡……
    巨龙仿佛满含怒火的嘶吼,也无法抚平她心中的剧痛。
    丹妮莉丝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整座花园,却寻不到一丝一毫能慰藉心灵、带来片刻安寧的事物。
    花园里繁茂的绿意,只让她心生烦躁,喷泉潺潺的水声,令她坐立难安,头顶的阳光,也显得格外刺眼。
    周遭的一切都生机勃勃,洋溢著寧静与欢愉,却与她的心境格格不入。
    相较於夏日这喧囂的生机,她寧愿置身於死寂的寒冬。
    整座宫殿,都在与她一同哀悼。
    艾琳夫人几乎足不出自己的小圣堂,承受著这份丧亲之痛,痛楚不过比她稍轻几分。
    这是自然,丹妮莉丝的乳母曾那般期盼,能亲手抚育她的孩子,曾那样为母子二人的平安虔诚祈祷。
    埃莉诺拉、乔拉爵士,甚至身边的侍女奴僕,都拼尽全力,想要减轻她的痛苦。
    他们说著暖心的话语,丹妮理智上也明白,他们是真心同情自己,真心为她难过,真心想要施以援手。
    可这些话语,相较於她內心的剧痛、创伤与悲戚,又能算得了什么?
    唯有歌谣里的言语,才能真正治癒悲伤,现实之中,旁人的同情,只会狠狠刺痛她的伤口。
    或许正因如此,她才躲进这座花园,守著自己的龙,希望在它们的陪伴下,即便寻不到安寧,也能觅得片刻慰藉。
    埃克西昂终於啃完了骨头,可饱腹並未让它的情绪平復分毫。
    这头黑如暗夜的巨龙,依旧不停嘶鸣,焦躁地环顾四周,固执得像个被夺走心爱玩具的孩童。
    它的妹妹雷利丝斯,伸长翠绿的脖颈,试图將头枕在她的膝头。
    “现在不行,雷利斯。”丹妮莉丝轻声开口,只是漫不经心地挠了挠母龙的龙角,“抱歉,只是现在……还不行。”
    母龙似乎读懂了她的心情,没有恼怒,也没有丟下母亲独自承受悲伤。
    雷利斯依旧让她安稳地臥在自己背上,静静凝视著她,仿佛想要读懂她的哀伤,想要帮助她,抚慰她破碎的心。
    而丹妮莉丝能回馈这份真挚关怀的,只有轻柔的抚摸,一阵对这匹如战马般庞大的猛兽而言,几乎微不可察的挠痒,还有脑海中不断翻涌的过往回忆。
    韦赛里斯依旧没有回覆她的信。
    他又能对她说些什么呢?
    她曾向他保证,定会为他诞下子嗣,曾那般期盼,能带著孩子迎接他凯旋归来,医师们也再三保证,分娩会一切顺利。
    她信了他们,可她的头胎降生时,那般瘦小孱弱,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生机,连一天都没能活下来,这是医师亲口告知她的真相。
    她直到次日才甦醒,才真正明白髮生了什么,也正是在那时,她口述了此生最沉重、最悲伤的一封信。
    但有一件事,她从未写进信里。
    当她彻底失去意识,几乎墮入虚无之际,恍惚间看到了一个诡异的、非自然的身影。
    它非人非龙,非生非死,既真实又虚幻。
    一袭猩红斗篷,穿透人群,径直触碰到她的腹中。
    兜帽之下,藏著一张惊世骇俗、世间难寻的面孔,既狰狞可怖,又绝美异常,兼具人与龙的特徵。
    丹妮莉丝一清醒,便去找了艾琳夫人,向这位如母亲般的至亲倾诉,询问她的看法。
    她该如何解读这个幻象?
    艾琳思索许久,最终只是说,那或许只是她的幻觉,被痛苦灼烧的神智,总会向受尽折磨的人开残酷的玩笑,更何况她本就歷经了太多动盪与惊嚇。
    艾琳深知她分娩时的凶险,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
    丹妮当时也认同了这番话,接连几日,都以为此事已然翻篇。
    的確,一个精疲力竭、耗尽心力的產妇,在產榻之上,又有什么荒诞的梦境不会出现呢?
    只是,丹妮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那个身影的任何一个细节。
    平日里,她的噩梦总是转瞬即忘,不过一两天,心底便再无痕跡。
    可此刻,她能清晰记起那个该死幽灵的每一处外貌,能轻而易举地將它从头到尾描绘出来,分毫不错。这般情形,从未有过。
    再次被找来的艾琳,满脸困惑,也证实了丹妮莉丝的话。
    童年时,丹妮莉丝总会很快忘记夜间惊扰她的一切。
    就连医师们也战战兢兢地告知,常人总会竭力將这般幻象逐出记忆,且大多都能做到。
    丹妮莉丝重重地嘆了口气,思绪再度回到那个可怕的日子。
    写信之时,她对这个噩梦只字未提,至今也未曾后悔。
    说实话,即便韦赛里斯读到这些文字,也不会放在心上,他可能会將这一切,归为產妇的胡言乱语。
    这件事,她必须亲口告知他,等他心爱的人回到城中,当面诉说。
    他必须听著她的声音,看著她的面容,唯有如此,二人才能一同釐清真相。
    他定会帮她。
    丹妮莉丝满心期盼地相信著。
    几头巨龙齐齐发出咆哮,她的心猛地一沉,莫名不安。
    她的孩子们,今日为何这般躁动?
    昨日在这座花园里,它们还未曾如此狂乱,昨日的一切,都还那般安寧。
    不幸的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並未让她久等。
    埃莉诺拉·达伦尼斯风风火火地闯入这座僻静的花园,全然顾不上礼节,急促的话语,瞬间將丹妮推入慌乱之中。
    “叛变了!”剑之圣女语气肃杀,“我们遭到袭击了,公主!”
    仿佛一桶冰水从头浇下,丹妮莉丝心中的悲伤与颓丧,奇蹟般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接踵而至的震惊、恐惧、愤怒与决绝。
    叛变?
    是谁发动的?
    有多少人?
    究竟发生了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
    “二十余名武装佣兵企图闯入宫殿,已被迅速解决,但他们绝不是普通匪类,此刻,正门已聚集大批人群,来者不善,极有可能试图衝破大门,塔楼哨兵回报,城中多处已燃起黑烟与火光。”片刻之后,达伦尼斯说出了唯一合理的推断,“是古血,他们终於动手反击了,我的公主。”
    “我们该怎么办?”
    “此地不宜长期防守,可我们只能坚守,宫殿已被包围,我们无法悄无声息將您转移,而且眼下,我们也不知该信任谁。任何信使都可能被截杀,我也不能抽调队伍护送,否则会大幅削弱宫殿的防御。所以,我们只能死守,等待卫戍部队与纳塔里斯三巨头的援军。”
    “埃莉诺拉,我……”
    “公主,您由基万爵士护卫,我信任他,想必您也一样。”女人语气强硬,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立刻回您的房间,待在那里,直到事態平息。”
    “不,埃莉诺拉,我不走。”丹妮莉丝望向身边的巨龙,心中已然做出决定,“让基万爵士跟你一同去战斗,他在前线,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丹妮莉丝以全新的目光看著这些巨龙,它们不再是需要呵护的幼崽,而是无比强大的猛兽,即便它们尚处年幼之时。
    “恕我直言,它们还太小,根本无法对抗武装暴民……”埃莉诺拉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
    “它们的火焰已经能够焚烧活人。”丹妮莉丝语气坚定,“有它们在身边,我才安心,这座花园位於宫殿深处,若敌人真的衝进来,我们终究难逃一死,大门处更需要你,需要刀剑与长矛守卫,去吧,埃莉诺拉!”
    达伦尼斯没有丝毫犹豫,她知道自己的职责所在。
    这位瓦兰提斯女子转身奔赴战场,奔向血火之中,只留下丹妮莉丝,如同一条从黑暗深潭被捞至光天化日下的鱼,满心茫然,手足无措。
    丹妮莉丝痛苦地认清了自己的无力。
    她自幼学习防身之术,渴望率军征战,可此刻,產后虚弱的她,连最轻的皮甲都无法穿戴,连最普通的长剑都难以举起。
    她无法鼓舞任何人,无法帮助任何人,只会白白送命,失去一切。
    此刻的她,似乎只能坐在这里,向所能想到的所有神灵虔诚祈祷。
    可一个念头的浮现,让她更加难受。
    叛乱为何偏偏选在此时爆发?
    全是因为她,因为她那场惨痛的分娩,因为她沉溺於无边的悲伤,闭门不出,荒废了职责,让那些怯懦的叛贼嗅到了坦格利安的软弱。
    他们如同真正的掠食者,循著血腥味,立刻蜂拥而至。
    如今,她忠诚的护卫们,要为她的过错付出代价了。
    丹妮莉丝闭上双眼,並非向神灵,而是向所有先祖庄严起誓。
    往后,她绝不再这般软弱,绝不让情感阻碍自己对韦赛里斯、对王朝、对臣民的责任。
    即便如此,此刻的她,唯有信任这些忠诚的將士,唯有怀著颤抖的心,等待消息传来,无论那消息是好是坏。
    又或者……在满心疑虑的剎那,她紫色的眼眸,对上了雷利斯那双祖母绿般闪耀的眸子,那眼神里,是女儿对母亲纯粹而忠诚的爱意,是无声的承诺,承诺著陪伴,承诺著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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