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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春雨无言

    三月三,上巳节。晨光未透时,细雨先来了,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著银粉,悄没声息地润湿了青石板路,润湿了屋檐瓦当,润湿了清河镇刚冒头的柳芽儿。
    李青山吃了母亲做的早饭,收拾好准备去学堂。
    王氏从灶房探出头:“下雨了,戴上斗笠再去。”
    “好。”李青山接过母亲递来的斗笠,他背上书袋,身上那件深蓝粗布棉袄已经换成了夹袄,薄了些,但春风渐暖,正好。
    “放学时候若是雨大,就在学堂呆会,雨小了再往回走。”王氏往他怀里塞了个油纸包,“新蒸的菜糰子,榆钱馅的,你尝尝。”
    榆钱是昨日父亲从树上採摘回来的,嫩生生的,翠绿翠绿的,王氏拌了玉米面,蒸得清香扑鼻。李青山应著,戴上斗笠,踏进了三月的第一场春雨里。
    雨中的清河镇另有一番韵味。青石板路被洗得油亮,倒映著灰白的天光;屋檐滴水,在石阶上敲出细碎的、清越的声响;路边上有几株桃树,花苞被雨底打的颤巍巍的,有的已经开了,粉白的花瓣沾著雨珠,娇嫩得让人不敢触碰。
    学堂院子里那棵老桂树,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雨里闪著油光。墙角那丛竹子更是翠得晃眼,新生的竹叶上雨水滚来滚去,像缀著一颗颗透明的珍珠。
    丙字班里,学生们的春衫五顏六色,映著窗外灰濛的天光,像一幅褪了色的、但依然鲜活的画。周富贵穿了件宝蓝织锦春衫,王婉清的桃红云缎艷的晃眼,陈文远则是月白的长衫,稍显得有些素。
    皇甫若兰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绣缠枝玉兰的春衫,依旧是那种特別的料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著流水般的柔光。袖口没有绣红梅了,而是用银线绣了几朵玉兰,疏疏落落的,清雅得很。她头上戴了一枝刻著梅花的木簪子,手里提著那个藤编书箱,箱盖上搭著一块素锦帕子,已经湿了一角。
    她走进来,目光在在李青山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走向自己的座位。经过窗边时,她侧头看了一眼窗外——雨丝斜斜地飘著,打在窗欞上,沙沙作响。
    晨读开始,赵夫子走进来时,衣摆下摆已经湿了一片。他放下戒尺,看了一眼窗外,缓缓道:“三月春雨贵如油。诸位今日冒雨来学,这份勤勉,当记一笔。”
    学生们都坐直了身子。
    “上巳节,古有祓禊之俗,临水宴饮,曲水流觴。”夫子声音平和,“今日虽无曲水,但清河在侧,春雨如酥,也算应景。便不讲新课了,每人作一首春诗,不拘格律,要有春意。”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听起来似乎不难,但是真的不难吗?。周富贵已经开始抓耳挠腮,王婉清咬著笔桿蹙眉,陈文远凑过来:“青山,你想写什么?”
    李青山看向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远处清河的水面应该已经涨了,柳枝在雨里低垂著,嫩芽儿被洗得透亮。他想起早晨出门时,母亲蒸的榆钱糰子,清香扑鼻;想起路上看见的桃花,粉白的花瓣沾著雨珠;想起学堂院子里那丛翠竹,雨水在叶尖滚来滚去。
    笔尖蘸墨,落在纸上。他写下第一句:“细雨湿榆钱。”
    陈文远凑过来看,念出声:“细雨湿榆钱……下句呢?”
    李青山略一沉吟,写下:“春溪涨柳烟。”
    “好!”陈文远拍手,“这才是咱们清河镇的春天!”
    李青山微微一笑,继续写下后两句:“灶台新火暖,书案旧墨鲜。”最后落款:“癸卯上巳雨窗偶得。”
    一首五绝,二十个字,写尽了雨、榆钱、春溪、柳烟、灶火、书墨——这大抵就是他眼里的春天。
    皇甫若兰也在写。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行走如飞,几乎没有停顿。写完了,她轻轻吹乾墨跡,將纸小心地放在一旁晾著。李青山瞥了一眼,字跡清丽,是一首七绝:“雨打新桃嫩柳斜,清河水涨没芦芽。东风不解离人意,犹送春衫到万家。”
    诗是好诗,字是好字,但里头那“离人意”三字,让李青山心里微微一紧。
    赵夫子夸奖了李青山和皇甫若兰的诗,又勉励了其他同学几句,便让大家自习了。
    晌午时分,雨渐渐小了,成了毛毛细雨,像雾一样,笼罩著整个清河镇。李青山照例等人走光了,才去灶房里盛了热汤。刚要吃饭,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声唤:
    “李同学。”
    他回头,是皇甫若兰。她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提著那个藤编食盒,月白色的春衫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株发著微光的玉兰。
    “皇甫同学。”他微微欠身。
    “明日月休,”她轻声说,“清河边上春雨初歇,柳色新绿,也算有些景致。”她顿了顿,“李同学若得閒,明日……可去河边走走?”
    他看著眼前这个清丽如兰的女孩,看著她眼里那种平静下隱隱的期待,忽然想起她诗中那句“东风不解离人意”。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好。”
    虽然三月三夜里雨就完全停了,但是第二日午后阳光才艰难地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大地上,水汽蒸腾,天地间一片朦朧的、氤氳的光。李青山和皇甫若兰一前一后,沿著小路往清河走去。那位总是沉默的婆婆远远跟著,保持十几丈左右的距离,像一道移动的影子。
    清河果然涨水了。往日清澈见底的河水,此刻泛著浑黄,水面宽阔了许多,似乎要漫上河岸。岸边的柳树都返青了,嫩绿的枝条垂下来,在春风里轻轻摆动,像少女刚洗过的长髮。几株野桃树开花了,粉白的花朵缀满枝头,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香气清甜得有些醉人。蜜蜂嗡嗡地飞著,从这朵花飞到那朵花,忙忙碌碌的,给这静謐的春景添了几分生气。
    两人沿著河岸慢慢走。起初都沉默,只有脚步声和远处河水的潺潺声。雨后的泥土鬆软,踩上去留下浅浅的脚印,一深一浅,並排著,像某种无言的默契。
    “李同学的诗。”皇甫若兰忽然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河水流过石子,“『灶台新火暖,书案旧墨鲜』——很真切。”
    李青山脸微微一热:“胡乱写的,让皇甫同学见笑了。”
    “不是笑。”她认真地说,“是羡慕。”她侧头看向河面,“你有灶台可暖,有书案可依,有家可归——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这话里有话。李青山看著她清丽的侧脸,看著她眼中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深藏的悵惘,忽然明白了她诗中那句“离人意”的分量。
    “皇甫同学……”他顿了顿,“家中……可好?”
    皇甫若兰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应该都好吧。”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斟酌过。
    “过了端午我確定要出远门了。”皇甫若兰说得很平淡,但眼睛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神色。
    李青山想起皇甫若兰诗中那句“犹送春衫到万家”——原来,她早已做好了离別的准备。
    “那……”他喉咙有些发紧,下面的话却说不出来。
    李青山捡起一块石子,,手腕一抖。石子在水面上跳了四五下,沉了。石子沉没处,漾开一圈圈涟漪,慢慢扩散,最终消失在浑黄的河水里。李青山看著那渐渐平復的水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悵惘,还有一种隱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疼。
    “李同学打得不错。”皇甫若兰微微笑了笑——这是今日她第一个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扬起,像雨后突然露脸的阳光,明媚得让人心颤。
    “小时候常在河边玩。”李青山也笑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河水哗哗地流著,柳枝在风里轻轻摆动,桃花香气一阵阵飘过来。远处,几个渔人正在河滩上整理渔网,准备春汛捕鱼;更远处,李家庄的炊烟已经升起,裊裊地融进青灰色的天幕里。
    “李同学將来,”皇甫若兰忽然问,“想做什么?”
    这问题很突然。李青山愣了愣,才缓缓道:“好好读书,爭取考个功名,让父母过上好日子,让妹妹能上学。”他说得很朴实。
    “然后呢?”
    “然后……”他想了想,放下了一些不敢想的。“若是可能,为身边的人做些实事。夫子教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虽不敢想那么远,但至少,能让身边人过得好些。”
    皇甫若兰静静地听著,眼里有光闪动。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很认真地说:“李同学,你一定能做到。”
    她说得那么篤定,那么真诚,让李青山心头一热。他看著她清澈的眼睛,看著那双眼睛里倒映的、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一刻,这个女孩是懂他的——懂他的抱负,懂他的艰难,也懂他这份朴素的、沉实的理想。
    “皇甫同学呢?”他轻声问,“將来想做什么?”
    笑容从皇甫若兰脸上渐渐褪去。她移开目光,看向远处河面上飞翔的水鸟,声音飘忽起来:“我……。”顿了顿,“会听家里人的安排,要到很远的地方去生活。”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绣著玉兰的袖口。
    这话里的落寞,像早春的寒意,丝丝缕缕渗出来。李青山心里一紧,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他想起她的家世的传闻,想起她诗中那句“东风不解离人意”——原来,她看似矜贵的生活里,也有这么多无奈,这么多身不由己。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日头渐渐西斜,天边的云染上了淡淡的橘红,映在浑黄的河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箔。该回了。
    走到路口该分別时,皇甫若兰忽然停下。她转过身,面对李青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那位婆婆已经走近了些,正静静地看著这边。
    她抬眼看他,眼里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化成一句:“李同学,保重。”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向等候的婆婆。月白色的身影在暮色里,像一株匆匆离去的玉兰,清丽,但孤寂。
    李青山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眼前。
    他转过身,踏上了回家的路,脚步有些沉重。心隨著步伐轻轻晃动,像这个三月天里的春雨,一场无言的、细密的、却註定要停歇的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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