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穀雨前日。晨光来得一天比一天早了,院子里那棵枣树新叶初发,嫩绿嫩绿的,在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墙角那畦韭菜,经过一冬的蛰伏,又冒出了寸许高的新绿,直挺挺的,带著春天特有的、勃勃的生机。
李青山也脱下夹袄换上了轻便的长衫,走起路来脚步都轻快了。
学堂里,院子里的老桂树已是满树翠绿,墙角那丛竹子窜得老高,新生的竹叶嫩得能掐出水来。丙字班的窗开著,风从窗口灌进来,带著花香、草香、还有远处清河的水汽。
四月了,天暖了,但他心里那片三月雨天的氤氳,好像还没完全散尽。
皇甫若兰今日穿了件浅碧色绣缠枝玉兰的春衫——和三月那件月白色的很像,但顏色更浅些,料子依旧是那种特別的,在晨光里泛著流水般的柔光。袖口的玉兰换了丝线,用更浅的银白绣的,疏疏落落,清雅得几乎看不见。她提著藤编书箱走进来,目光在教室里扫过,在李青山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极短,短到李青山怀疑是不是错觉。
然后她走向自己的座位,坐下,打开书箱,取出笔墨纸砚,一样样摆好。动作依旧从容,但好像少了些什么——少了三月雨天里那种隱约的期待,少了河岸边那种欲言又止的颤动。
李青山低下头,翻开《大学》开始抄书——赵夫子已经讲完了。笔尖蘸墨,落在纸上。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照在书页上,墨字在光里泛著乌亮的光。他写得很专注,以至於晨读钟声响起时,才惊觉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赵夫子走进来,手里捧著一本新书。他目光在教室里扫过,走到李青山和皇甫若兰身边。
“今日起给你俩讲《中庸》。”夫子声音平静,“《大学》讲修身齐家,《中庸》讲性情中正。二者一內一外,一始一终,是学问的根本。”
李青山坐直了身子。他知道,《中庸》比《大学》更难——讲的不是具体的道理,而是某种玄妙的、关乎天人性命的境界。夫子曾说过,能读懂《中庸》,才算真正入了学问的门。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夫子念出开篇第一句,声音不大,但在李青山的耳朵里迴荡,“何谓天命?何谓率性?何谓修道?你且思且悟。”
李青山蹙眉沉思。天命?是上天赋予人的本性?那他的天命是什么?是读书考功名?是让父母过上好日子?还是……他心里忽然闪过皇甫若兰那句“你一定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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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午饭,李青山从书袋里取出油纸包时,眼角余光瞥见皇甫若兰也正要起身,目光无意间与他碰上。
两人都怔了怔。
然后,几乎是同时,微微点了点头——不是頷首,是点头,很轻很快,像春风吹过水麵的一丝涟漪,倏忽即逝。没有笑,没有言语,只是这样一个细微的、近乎本能的动作。
但李青山心里那片氤氳,好像被这点头拨开了一丝缝隙。他看著她收拾食盒,看著她起身离开教室,浅碧色的身影在春日的阳光里,像一株安静的、自顾自生长的玉兰。
没有默契了吗?或许不是。只是从三月雨天那种欲言又止的悸动,沉淀成了四月春日这种无需多言的、平静的懂得。就像河水从春汛的汹涌,渐渐平復成夏日的深沉——形態变了,但本质还是那条河。
吃完饭经过皇甫若兰的座位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顿。桌面上乾乾净净的,只摆著一本《中庸》,书页摊开著,空白处有清秀的批註:“天命非命,乃性也;率性非纵,乃中也。”
字跡熟悉,但语气陌生。李青山看著那句“天命非命,乃性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四月十六,旬休前日。李大河从山里回来时,肩上扛著一头梅花鹿,鹿角初生,茸毛茸茸的,在暮色里泛著淡淡的金色。
“运气好。”李大河把鹿放在院子里,抹了把汗,“在北坡那片老林子里碰上的,正在林里觅食,被我用箭射到了。”他蹲下身,小心地摸了摸鹿茸,“这时候的茸最好,刚冒头,血足。”
王氏从屋里出来看见鹿,嚇了一跳:“这么大?”
“能卖个好价钱。”李大河满脸是笑容,“鹿肉送到镇上酒楼,鹿茸……”他顿了顿,“给李员外送去。”
李青山正在院里劈柴,听见这话,斧头顿了顿:“给李员外?”
“嗯。”李大河站起身,“李员外的父亲有陈年咳疾,鹿茸最是滋补。咱们承他家的情——你娘浆洗衣物的活,你妹妹偶尔去帮著摘花得的零钱,都是李员外照应。”他拍拍儿子的肩,“明儿旬休,你送去。新鲜,礼重。”
李青山点点头。
夜里,他又一次温习《中庸》开篇。读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时,笔尖顿了顿。他想起白日里和皇甫若兰那个无声的点头,想起心里那片氤氳的散去,想起鹿茸、李员外、还有明日要送去的礼。
喜怒哀乐未发,是什么状態?是三月雨天河岸边的心悸?是四月春日教室里的平静?还是……他摇摇头,继续往下读。
四月十七,旬休。过了午后,李青山挎著竹篮——里头装著用红布仔细包好的鹿茸,还放了几把上午新摘的野菜,王氏说“礼要周全。”脚步轻快地出发了
李员外家今日在家。门房老僕接过竹篮,看了眼鹿茸,脸上露出笑容:“李小哥,老爷在堂屋会客,你稍等,我去通报一下。”
李青山在门房等著。院子里春花正盛,海棠、丁香、玉兰,开得热热闹闹,香气扑鼻。他看见几个穿著体面的僕役匆匆走过,听见內院传来隱约的丝竹声——应该是有宴席。
等了约莫一刻钟,老僕回来了:“老爷说鹿茸收下了,多谢惦记。皇甫小姐听说你来了,让你去后园暖阁坐坐,皇甫小姐在那儿。”
李青山心头一动。他谢过老僕,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后园。园子里的春意比前院更浓——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几株牡丹花开的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层香雪。八角暖阁的窗敞开著,能看见里面坐著个人影。
是皇甫若兰。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绣玉兰的春衫,独自坐在暖阁里,面前摊著一本书,但没在看,只是望著窗外发呆。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看见李青山,她眼中掠过一丝喜色,但很快平静下来,微微欠身:“李同学。”
“皇甫同学。”李青山还礼,“家父猎得鹿茸,送来给李员外。”
“我看见了。”皇甫若兰指了指暖阁外石桌上那个竹篮,“很新鲜。”她顿了顿,“李同学……坐。”
李青山犹豫片刻,还是走进暖阁。阁里烧著淡淡的檀香,混著窗外飘进来的花香,有种说不出的、静謐而玄妙的气息。他在皇甫若兰对面坐下,中间隔著石桌,桌上摆著茶具,茶还温著。
两人一时无话。窗外春风拂过,花瓣簌簌地落,偶尔有几片飘进暖阁,落在石桌上,粉白粉白的,像谁无意间洒下的胭脂。
“李同学近来,”皇甫若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功课可好?”
“还好。”李青山答,“在复习夫子讲的《中庸》。”
“《中庸》……”皇甫若兰喃喃重复,“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她抬眼看他,“李同学以为,何谓天命?”
又是这个问题。李青山沉默片刻,缓缓道:“吾之愚见,天命非天定之命,而是人固有之性。
皇甫若兰静静地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嘆了口气,转头望向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从西边涌过来,遮住了太阳。风变凉了,带著湿意。
“要下雨了。”她轻声说。
话音未落,雨点就落下来了。先是稀疏的几滴,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作响;很快密了起来,噼里啪啦,连成一片雨幕。天地间顿时昏暗下来,远处传来闷闷的雷声。
“李同学,”皇甫若兰忽然转回头,很认真地看著他,“你信这世上有仙人么?”
李青山心头一跳。他想起那本《游志》,想起那些关於“异人”“仙人”的记载,但他以为那只是传说,只是閒书里的奇谈。
“我……”他喉咙发紧,“书上说,子不语怪力乱神。”
“书上也说过,敬鬼神而远之。”皇甫若兰声音很轻,但在雨声里格外清晰,“敬,是因为存在;远,是因为莫测。”她顿了顿,“我……从州府来清河镇,不是为了探亲,也不是为了上学。”
李青山屏住呼吸。
“是为了寻一个机缘。”皇甫若兰一字一句地说,“一个……修仙的机缘。”
雨更大了,打在玻璃窗上哗哗作响。雷声近了,轰隆隆的,像在天边滚动。暖阁里昏暗得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脸,只有檀香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修仙……”李青山喃喃重复,觉得这两个字陌生得可怕,又熟悉得心惊。
“世上確有仙道。”皇甫若兰的声音在雨声里,飘忽得像梦囈,“不是传说,不是虚妄。有人得道飞升,有人长生久视,有人……困在尘世,寻一个入门之径。”她看著李青山,眼里有光闪动,“我家自有缘法,知道我的机缘在清河镇,在一个姓赵的夫子身上。”
赵夫子?!
李青山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赵夫子?那个清瘦的、总是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的、教他们《论语》《孟子》《大学》《中庸》的赵夫子?那个赠他纸笔、教他道理、期许他未来的赵夫子?
“不可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厉害。
“怎么不可能。”皇甫若兰笑,“我家的厉害之处,不足为外人道也,但你知道就行,我家得到线索都指向这里,指向赵夫子。”她深吸一口气,“这半年,我日日上学,不是为了学问——那些东西我在家早就学过了。我是为了……等那个机缘出现。”
暖阁外,一道闪电划破昏暗的天幕,瞬间照亮了一切——假山、流水、落花、雨幕,还有李青山苍白的脸,和惊骇的眼。
紧接著,惊雷炸响。
“轰——!”
震耳欲聋,地动山摇。暖阁的窗户都在震颤,檀香的香灰被震落了一撮,在石桌上散开。
李青山面色惨白。他坐在那里,浑身冰凉,手脚麻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句话在反覆迴荡:“机缘在赵夫子身上……机缘在赵夫子身上……”
仙人?修仙?赵夫子?
这些词像一把把锤子,狠狠砸碎了他十二年来建立的所有认知。他以为的世界——读书、种地、打猎、养家、考功名、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玄妙的、可怕又诱人的、关於“仙道”“机缘”的世界。而赵夫子,那个看起来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夫子,可能就站在那个世界的门口,甚至,可能就是那个世界的人。
雨还在下,哗哗的,像天河决了口。雷声渐渐远了,但余威还在,在天边闷闷地滚著。
皇甫若兰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说:“李同学,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
李青山怔怔地抬起头,看著她。他想问: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是我?但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因为……”皇甫若兰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苦笑道,“因为在这清河镇,在这学堂里,只有你……是真实的。”她顿了顿,“只有你,让我觉得,这尘世还有值得留恋的东西。”
这话里的深意,像另一道惊雷,在李青山心里炸开。但他此刻已经麻木了,感受不到疼,也感受不到悸动,只有一片冰冷的、茫然的空白。
雨小了些。远处传来脚步声——是那位婆婆,站在暖阁外的走廊下,静静地看著里面。
该走了。
李青山机械地站起身,踉蹌了一下,扶住石桌才站稳。他看向皇甫若兰,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张清丽的的脸,那双清澈的、藏著太多秘密的眼——然后转身,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暖阁。走出了李员外家的大院子。
雨还在下,细密的,凉沁沁的。他没有打伞,就这么走进了雨幕里。雨水打在脸上,顺著脖颈流进衣领,冰凉冰凉的。但他感觉不到冷,只是浑浑噩噩地往前走。
这天地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看著他,看著这个刚刚被顛覆了世界的少年。
李青山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千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搅得他天旋地转。那些话还在迴荡,一遍又一遍,清晰得可怕:
“修仙的机缘……在赵夫子身上……”
“世上確有仙道……”
“只有你……是真实的……”
仙人?修仙?
那他李青山呢?他这半年来在学堂里学的那些“仁义礼智信”“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算什么?他每日起早贪黑、翻地劈柴、省吃俭用、攒钱买纸笔,又算什么?他那些朴素的、关於让父母过上好日子、让妹妹能上学、將来为一方百姓做实事的理想,又算什么?
在“仙道”面前,这些是不是都渺小得可笑?就像螻蚁仰望苍鹰,井蛙窥见沧海?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彻底,碎得无声,但碎得他浑身发冷,手脚麻木。
雨渐渐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金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大地上,水汽蒸腾,天地间一片朦朧的、虚幻的光。远处的山峦在金光里轮廓分明,近处的田野绿得发亮,李青山看著这一切,都那么真实,又那么不真实。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世界。
也许,夫子教的“天命”,皇甫若兰说的“仙道”,父亲讲的“山林”,母亲做的“榆钱糰子”,妹妹写的歪歪扭扭的“人”字——所有这些,都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真实而玄妙,平凡而神奇。
只是他从前太矮,眼界太窄,只看见脚下这一片土地,头顶这一方天空。
而现在,有人为他推开了一扇窗,让他听见了窗外的、广袤得令人心悸的、完全陌生的世界。
前方,家的灯火已经亮了,一点暖黄的光。
他加快脚步,向那盏灯火走去。身后,雨后的清河镇笼罩在金色的余暉里,美得像一个梦,也像一个谜。
而少年湿透的背影,在暮色里越走越远,也越走越深——深向一个刚刚对他敞开大门的、完全未知的、关於“仙”与“凡”的世界。
第15章 四月里的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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