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的早晨,李青山推开门时,东边天际才刚泛出鱼肚白,晨雾像一层半透明的纱,罩著庄子、田野和远处的山峦。
他深吸一口气,背上书袋,踏上了那条熟悉的路。
化冻的泥土吸饱了水,成了黏稠的泥浆,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半尺深。他走得很小心,专挑路边的草甸子踩——草根抓著土,不那么泥泞。但鞋还是很快湿透了,冰凉的泥水渗进布鞋里,脚趾冻得发麻。
泥路难走,走到清河镇时,日头已经升起来老高了。学堂门口聚著不少学生,锦衣华服的,粗布简装的,个个脸上都带著年节后的懒散和重逢的兴奋。周富贵穿了件崭新的宝蓝緙丝春衫,领口袖边用银线绣著云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正跟几个跟班说笑,看见李青山,目光在他身上顿了顿,又移开了。
李青山没在意,径直走进学堂。院子里那棵老桂树还是光禿禿的,但枝椏间已经鼓起了细小的、米粒般的芽苞。墙角那丛竹子,新生的竹叶嫩生生的,翠得晃眼。
丙字班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李青山笑著和陈文远打了个招呼,走到自己的位置,用从家里带来的碎布擦拭乾净后,这才坐下。把书袋放好,取出纸笔,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刚收拾停当,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抬头看去时,果然是是皇甫若兰。
她今日穿了件浅碧色的春衫,依旧是那种特別的料子,在晨光里泛著流水般的柔光。袖口的红梅换了——不是换了花样,而是换了丝线,用更浅的桃红绣的,疏疏落落的几朵,衬著浅碧底子,清丽得像早春枝头第一抹霞色。她提著那个藤编书箱走了进来。
穿了粉缎春裙的王婉清,看见皇甫若兰,眼睛一亮,上前小声说了句什么。皇甫若兰微微頷首,算是回应,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坐下,她对李青山微微一笑,便打开书箱,取出笔墨纸砚,一样样摆好。
李青山先是心里紧了紧,而后又是略带自嘲的一笑,最后还是留在脸上一丝喜悦。
开学第一天没有晨读,当上课钟声响起时,严夫子和赵夫子一起走了进来。严夫子一身崭新的青布长衫,半白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著戒尺,目光在教室里扫过,清了清嗓子:
“二月二,龙抬头,万物始发。”严夫子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朗,“年节已过,玩心当收。今日起,各归其位,各尽其心。”他顿了顿,“一年之计在於春,一日之计在於晨。诸位既坐於此,当时时自省,所为何来?所向何去?”
教室里鸦雀无声。连周富贵都坐直了身子。
严夫子警醒了大家几句便出了门。
“年假里,我留了功课。”赵夫子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今日便查。念到名字的,上来。”
一个个名字被叫到。王婉清得了乙下,眼圈红了;陈文远得了乙上,鬆了口气;周富贵得了丙中,脸拉得老长。
“李青山。”
李青山起身走上前,將作业递给赵夫子,夫子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翻看完后用朱红写了一个“甲”字。李青山躬身接过,转身时,目光与皇甫若兰对上。她微微弯了弯嘴角——很淡的一个笑,像早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皇甫若兰。”
她走上前,不一会夫子也给了一个“甲”字
两个甲等並立,在丙字班已不是新鲜事。
晌午钟声响起时,日头正好。李青山照例去灶房用竹筒盛了热汤,刚想从书袋里取出那个粗布包著的窝头,忽然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是皇甫若兰的婆婆。那位总是沉默的妇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教室门口,手里提著一个食盒。她看了李青山一眼,没说话,只是走到皇甫若兰的座位旁,从食盒里取出两个油纸包著的馒头,两碟小菜,轻轻放在桌上,然后提起食盒,转身走了。
皇甫若兰飞快地给李青山拨了一个馒头过去,悄无声息。李青山愣了愣,还是低声谢过,拿起来咬过一口,一股浓郁的肉香在口腔里瀰漫开来——是卤过的牛肉,切成细小的丁,用酱料醃得入味,咸香適口,油润而不腻。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像一个安静的、温暖的秘密。
下午的课,赵夫子开始给两人讲新的课业,开篇有些晦涩难懂。
李青山听得入神。笔尖在纸上飞舞,记下夫子的每一句话。偶尔抬头,能看见皇甫若兰坐得笔直,听得专注,偶尔提笔记上一两句,字跡清秀挺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滑过去。每日晨起上学,隔几日晌午便会有个藏著秘密的馒头——有时候是肉丁,有时候是一节香肠,有时候是一小块炸鱼,每次都藏得极好,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下午听课,傍晚回家,夜里温书。李青山和皇甫若兰之间,好像还和以前一样,又好像有些不一样了,少年人的心性,大抵是说不清的吧?
二月十二,晚饭后,李青山在油灯下温书时,妹妹巧儿凑了过来。
“哥,”小姑娘趴在桌边,眼睛亮晶晶的,“你在写什么?”
“夫子布置的写字。”李青山放下笔,“想学吗?”
“想!”巧儿用力点头。
李青山便裁了张废纸,磨了点墨,把笔递给她——是他最初用的那支禿头笔,笔毛都开叉了,但教孩子认字,够用了。
“来,先写这个。”他在纸上写了个“人”字,“一撇,一捺,这就是『人』。”
巧儿学著他的样子,小手握著笔,歪歪扭扭地画。第一笔就歪了,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大团。她吐了吐舌头,又试。第二笔好点了,但两笔接不到一起,“人”字成了个“八”字。
“不对不对,”她撅起嘴,“好难。”
“慢慢来。”李青山握著她的手,一笔一画地带她写,“你看,撇要斜,捺要稳。就像人站著,一脚在前,一脚在后,才站得稳。”
带了几遍,巧儿终於能写出个大概了,能认出是个“人”字。她高兴得直拍手:“我会写字了!我会写『人』了!”
王氏在灶房听见,探出头来,脸上带著笑。
“娘!你看!”巧儿举著纸跑过去,“我会写『人』了!”
王氏接过纸,仔细看了看,眼圈忽然红了。轻轻的说了句:“好,真好。”
李青山心里一酸。母亲何尝不想让妹妹上学?可家里的境况……束脩六百文.......对他家来说,是父亲要打多少猎、母亲要浆洗多少衣物才能攒出来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等哥將来出息了,一定送你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將来的事,谁说得准?
“我每晚教她。”他最终只说,“能认几个字,总是好的。”
从那以后,每晚温书后,李青山便教妹妹认字。从“人”开始,到“口”,到“手”,到“山”,到“水”。巧儿学得认真,但孩子精神头短,常常学著学著,就趴在桌上睡著了,手里还握著笔,脸上还沾著墨渍。
李青山便轻轻抱起她,放到炕上,盖好被子。然后回到桌边,继续温自己的书。油灯挑得亮亮的,笔尖轻快地在纸上游走。窗外春寒料峭,屋里一灯如豆,照著少年清瘦的背影。
二月十八,父亲又进了一次山。这次李青山跟著去了——学堂休沐日。开春后的山林和冬日不同,雪化尽了,草木开始返青,空气里瀰漫著湿润的、万物復甦的气息。但野兽也少了——或是往深山里去了,或是藏得更隱秘了。一天下来只猎到一只兔子。李青山看著父亲有些佝僂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沉甸甸的酸楚。
“爹,”他轻声说,“等我將来……”
“莫说將来。”李大河打断他,把猎到的兔子捆好,“將来的事,將来再说。眼下,把书读好,才是正经。”
二月廿八,学堂月考。李青山和皇甫若兰又是双双甲等。赵夫子將两人的卷子贴在中堂,供人观摩。李青山那篇《论知止》,从打猎说到读书,从山林说到人生,最后落笔在“知止非退,乃明进退;知足非怠,乃晓取捨”。夫子硃批:“生活处处是学问,你能得此悟,善。”
皇甫若兰那篇《论春意》,从草木萌发说到人心向善,从天地復甦说到家国新生,文采斐然,立意高远。夫子批:“胸有丘壑,笔带春风。”
两篇文並排贴著,一篇质朴沉实,一篇清丽高远,像山与云,地与其气,各有其美,又相得益彰。
李青山走出学堂时,已是傍晚。春日的晚风还带著凉意,但已经不那么刺骨了。路旁的田里,麦苗又长高了一截,绿油油的,在晚风里泛起细浪。远处,李家庄的炊烟已经升起,裊裊地融进青灰色的天幕里。
而前方的家里,母亲一定在灶台前忙碌,父亲一定在院里收拾农具,妹妹一定在门口张望——等著哥哥回来,教她认新的字。
暮色四合,星子渐亮。少年的身影在乡间小路上,越走越远,也越走越稳。身后,二月將尽;前方,三月在望。
第13章 二月里的平淡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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