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笔,把纸递给荀彧:
“这样行吗?”
荀彧接过,看完,抬起头,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东西——不是欣慰,是一种比欣慰更沉的认可。
“行,但还不够。”
“不过,先把这一步走踏实了,再走下一步。”
荀彧把奏疏递给王明,王明双手接过,退出殿外。
——
章德殿。
汉灵帝靠在榻上,手里拿著那封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殿內很静,张让站在一旁,垂著眼,大气不敢出。
汉灵帝看完,把奏疏放下,靠在凭几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倒是想明白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张让不敢接话,只是低著头。
汉灵帝睁开眼睛,看著殿顶的横樑,神情还是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这孩子……”他喃喃了一句,没有往下说。
他想起刘辩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这孩子刚回宫,瘦瘦小小的一个,站在殿中央,眼睛却亮得惊人。他问他怕不怕,他说不怕。
后来这孩子慢慢长大,越来越能干,能干到让他不得不防。
可他防的是什么?
是这孩子太能干,还是他自己太怕?
汉灵帝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继续往下想。
他把奏疏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递还给张让:
“归档。”
“还有,吩咐下去,太子身体既已好转,就不必在宫內静养。”
“有时间,多出去走动。”
张让愣了一下:“陛下,这……”
“他既然想明白了,朕就当他想明白了。”
汉灵帝挥了挥手,打断了他。
“下去吧。”
张让不敢再问,捧著奏疏退了出去。
汉灵帝靠在榻上,闭上眼睛,神情依旧平静。
可他的手,在凭几上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
——
禁足解除的次日上午,刘辩换了一身最寻常的常服,让王明留在东宫,自己只带了两个內侍,步行往章德殿去。
他没有带任何摺子,没有带任何荐书,什么都没有带。
章德殿的门口,侍卫通报进去。片刻后出来,说陛下宣见。
刘辩走进去,殿里没有旁人。
汉灵帝坐在案后,手里拿著一卷书,见他进来,没有放下,只是眼神从书页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落回书上。
刘辩走到案前,跪下,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没有开口。
汉灵帝翻了一页,慢慢地,又翻了一页,才开口。声音不冷,也不热:
“起来。”
刘辩站起来。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汉灵帝把那捲书放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重新看向刘辩。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停在他眼底那层还未完全散去的血丝上,停了有三四息,才移开:
“瘦了。”
刘辩没有想到他说的是这个,微微一愣,隨即低下头:
“让父皇担心了。”
汉灵帝没有接话,只是端著茶盏,重新望向別处。
殿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刘辩站在原地,脑海里想的,却是禁足解除那夜,荀彧和他说的话——
“禁足解了之后,殿下不必急著去解释西园的事,也不必急著表明什么心跡。只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问安。”
荀彧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不带任何人,不带任何奏摺,不谈任何政事。就是一个儿子,去看他的父亲。”
刘辩看著荀彧,没有立刻开口。
他想了很久,才道:
“就这些?”
“就这些。”荀彧点头。
“殿下这几年,去章德殿见驾,带的都是事,说的都是事,走的时候留下的也是事。陛下在殿里等到的,永远是太子,不是儿子。”
他顿了顿:
“这一次,让他等到一个儿子。”
屋里安静了很久。
灯火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推了推,又收回来。
刘辩低著头,看著案上那份已经折好的名单,看了很久,才重新抬起眼:
“先生,你觉得父皇心里,还有我吗?”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一瞬,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不是太子问的问题,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问的问题。
荀彧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臣不知道陛下心里有多少是父子情,有多少是君臣算计。但臣知道一件事——若是陛下心里没有殿下,他当夜只需要下一道更重的旨,不是禁足,而是別的。”
他顿了顿:
“他没有。”
——
屋內炭火噼啪一声,將刘辩的思绪拉回了现在。
他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开口说西园的事,没有开口说荐书的事,没有开口说任何一件他带进来想说的事。
因为他什么都没有带进来。
汉灵帝侧过脸,重新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东西很复杂,有一层是他当皇帝的那部分,有一层,压在最底下,是他当父亲的那部分。
他把那一层压得很深,深到连他自己都不常去看。
可刘辩今天什么都没有说,就这么站在那里,反而把那一层,往上顶了一分。
汉灵帝把茶盏放下,语气还是平的,却比方才多了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
“坐吧。”
刘辩在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陪著汉灵帝,在这个安静的殿里,坐著。
窗外的天光照进来,把父子两个的影子落在地砖上,一大一小,一动不动。
没有政事,没有棋局,没有任何一件需要分出胜负的东西。
只是坐著。
汉灵帝端著茶盏,低头看著水面,忽然没来由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你母妃,近来可好?”
刘辩微微一顿,隨即答道:
“这几日儿臣在东宫静养,倒是没时间去看望母妃。”
“是儿臣的不是,稍后我就去亲自向母妃赔罪。”
刘辩起身,对著汉灵帝微微欠身。
听到这话,汉灵帝一顿。
他听出来了,这孩子有委屈。
汉灵帝抬眼,看向刘辩:
“身子可有好些?”
刘辩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汉灵帝会问这个。
不是问政事,不是问西园,不是问那些他以为自己会被问的事。只是问——身子可有好些?
他把那口气在胸口压了压,才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
“好些了。华佗开了方子,让儿臣静养几日,说……说不能再急了。”
最后三个字说出来,他自己也微微一顿。
他本没有打算说这个。
可话到了嘴边,就自己溜出来了。
汉灵帝端著茶盏的手,也顿了一下。
他没有看刘辩,只是低头看著茶盏里的水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平,可那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华佗说得对。”
他顿了顿:
“不能再急了。”
刘辩听著这话,一时分辨不出,父皇说的是他,还是自己。
汉灵帝忽然把茶盏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刘辩,看著窗外。
刘辩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不见父皇的表情,只看见那个背影,比几年前佝僂了些,冕服穿在身上,不像年轻时那么挺了。
“辩儿。”汉灵帝忽然开口,声音从窗边传来,比方才更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刘辩上前一步:“儿臣在。”
汉灵帝没有回头。
他站在窗边,看著窗外洛阳城的天,看著远处那些他管了一辈子的屋檐和街巷,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朕有时候想,你要是笨一点,就好了。”
刘辩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没有想到,父皇会说出这样的话。
不是责骂,不是试探,是一句连他自己都未必知道为什么会说出口的话。
汉灵帝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著刘辩,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无奈,有疲惫,有一丝一闪而过的柔软,还有更多他自己都理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走回榻边,重新靠上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平:
“去吧。去看看你母妃。”
刘辩站在那里,看著那个靠在榻上的人,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跪下,郑重地行了一礼:
“儿臣告退。”
他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辩儿。”
刘辩停住,回过头。
汉灵帝靠在榻上,没有看他,只是看著手里的茶盏,声音很低:
“西园那边,公孙瓚……是卢植的门生吧?”
刘辩的心跳漏了半拍。
汉灵帝抬起眼,看著他。
那目光里没有质问,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淡的、他读不懂的东西。
“去吧。”
刘辩没有再说话,只是又行了一礼,转身走出殿外。
第八十八章 父与子
同类推荐:
轮回修真诀、
恶役千金屡败屡战、
魔法师小姐只想毕业(NPH)、
神医蛊妃:腹黑九爷,极致宠!、
礼服上的玫瑰香、
护使。PROTECTERS、
别偷偷咬我、
斗罗:我杀戮冥王,护妻千仞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