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府书房里,管家进来,低声道:
“老爷,旨意下了。伯圭进了西园,授右校尉。”
卢植坐在书案后头,没有抬头,只是把手里的文书翻过一页,淡淡地“嗯”了一声。
管家等了片刻,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卢植喝著茶,脑海里却浮现出公孙瓚第一次来找他的时候。
那时候那少年骑著一匹比他高出半个头的马,在他门口站著,说要拜他为师,说话的语气大得像是在下命令。
他当时没有立刻答应,只是问了他一句:你来学什么?
那少年愣了一下,然后说:学怎么打胜仗。
卢植当时就知道,这个学生,將来是要做事的人,不是要做官的人。
这样的人放进西园,蹇硕看不出他的深浅,袁绍摸不清他的来路。
可他自己会把该看见的东西一件件记清楚,等到需要他开口的那一天,他站得住。
公孙瓚此刻虽然还在北边任职,名分不低,却也不至於显眼到让陛下起疑。
他原本在幽州一线带兵,手里那点人马,暂由郡中有名分的佐官摄领即可。
边地换將,常事一桩;洛阳择校尉,却是大事。
想到这,卢植嘴角咧开。
他这位学生,聪明的很。
他知道该怎么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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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园八校尉的名单,是在刘辩醒来第三日清晨正式公布的。
王明把抄来的榜文放在案上时,刘辩已经起了,正坐在窗前喝药。
他放下碗,拿起那张薄薄的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上军校尉,蹇硕。
中军校尉,袁绍。
下军校尉,鲍鸿。
典军校尉,赵融。
助军左校尉,冯芳。
助军右校尉,夏牟。
左校尉,淳于琼。
右校尉,公孙瓚。
他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把每一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放下。
蹇硕在最上头,这在他预料之中——
汉灵帝要的是一支只听自己的兵,宦官总领,是最稳的锁。袁绍排第二,是他从西苑里谈出来的位置,不意外。
其余几人,各有各的来路,各有各的用处。
汉灵帝这份名单排得很精细,精细到每一个位置背后都有一道他自己看得见的平衡。
公孙瓚排在最末,右校尉。
刘辩看著这个位置,想了片刻。
末位,不显眼,不扎人,在蹇硕的眼皮底下最不容易被盯著。
卢植连这一点都想到了。
王明在旁边小声问:“殿下,要不要让人去打听一下……”
“不用。”刘辩打断他,“名单都定了,打听什么?”
王明应了一声,退到门边。
刘辩重新端起药碗,药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一口一口喝完。
——
荀彧在当天傍晚就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刘辩正坐在案前。
案上摆著那份名单,旁边压著几张写了字又划掉的纸张,划掉的痕跡比写下的字多。
荀彧扫了一眼那些划掉的痕跡,在旁边坐下,没有立刻开口。他先端起王明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才道:
“殿下在想什么?”
刘辩没有回答。
荀彧也不追问,只是自顾自得说道:
“殿下这几日,把那夜的事想清楚了多少?”
“想清楚了大半。”刘辩道,“我急了,父皇顺势把手按住了。这是我自己的错,怪不得別人。”
荀彧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东西一闪而过。
他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说:
“殿下能说出这句话,臣就放心了。”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比方才更认真:
“臣这几日也在想,想的是同一件事——陛下为何要禁足殿下?”
刘辩看著他,等他往下说。
“不是因为殿下做错了。”荀彧道,“是因为殿下做得太对了,对得让陛下觉得,这个儿子,已经不太需要他了。”
“殿下先听臣说陛下。”
“陛下这几日,看著冷,其实心里並不轻鬆。”
“他怕的,不只是殿下伸手到兵权。”荀彧看著刘辩,话说得极慢,“他怕的是——殿下做得太像一个『能改天下的人』。”
刘辩的眼神微动。
荀彧继续道:
“陛下不是不知道殿下有本事。相反,他太知道了。”
“解党錮、清宦党、稳粮价、立义仓、推商路……殿下做每一件,都能落在民心上。民心这东西,最软,也最锋利。”
“陛下看见这些,会怎样?”
荀彧停了一息,才把那句话说出来:
“会骄傲——这是他的儿子。”
“也会忌惮——这也是一个未来可能不需要他的儿子。”
“一个父亲,看著儿子每一件事都不需要自己,他心里是什么感觉?”
刘辩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低:
“他会觉得,这个儿子不只是不需要他,而是终有一天,会越过他。”
“对。”荀彧点头,“陛下忌惮的,从来不是殿下做的那些事。他忌惮的,是殿下做那些事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刘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荀彧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知道这是真的。
他这几年做的每一件事,出发点是救大汉,是救那些刨草根的流民,是替那些倒在官道上的人找一条活路。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是不是还应该回头,让汉灵帝看见一个需要他的儿子。
因为他不需要。
他带著整整一世的歷史走进这具身体,他比这个时代所有人都看得远。他当然不需要一个沉迷享乐、疏於朝政的父亲来给他指路。
可正是这个“不需要”,让汉灵帝感觉到了威胁。
“先生的意思是,”刘辩睁开眼,看著荀彧,“我需要让父皇觉得,我还是需要他的?”
“不是需要。”荀彧摇了摇头,“是让他看见,殿下心里,还有他这个父亲。”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这两件事,不一样。”
刘辩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荀彧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案上,声音很平:
“臣昨夜写了一份东西,殿下看看。”
是一份奏疏的草稿。
措辞恳切,態度恭顺,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辩解,没有一句诉苦,只说一件事:
太子静养期间,闭门思过,深感往日行事过於急切,恐有负圣恩,恳请汉灵帝训诫。
刘辩看完,抬起头,看著荀彧:
“你要我认错?”
荀彧没有躲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说:
“认错,禁足可解。禁足解了,才能做下一步。”
“殿下静养这几日,什么都没做,这很好。可光是『不做』不够,要让陛下知道,殿下不做,不是因为被禁了,是因为自己想明白了。”
他回过头,看著刘辩:
“这封奏疏递上去,殿下认的不是错,是认『太子』这两个字的分量。”
“认完之后,殿下还是殿下。那些能做的事,一件都不会少。只是从今往后,殿下做的时候,要让陛下看见——太子做事,是在给陛下分忧,不是在给自己铺路。”
刘辩低下头,看著案上那封奏疏的草稿,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那张纸上添了几个字——
“儿臣自幼蒙父皇教养,每思报效,唯恐不及。若有过失,皆因年少识浅,求成心切,非有他意。”
第八十七章 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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