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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回乡驀兵下

    次日一早,子车武吃过早饭,提了两盒点心往马家走,他要去看看表姐曹玉娥和表姐夫马吉运。
    子车武在马家坐了一阵,和表姐曹玉娥说了会话,马吉运从外头回来了,他穿著一件长款棉袍,手里提著一个竹篮,篮子里装著刚买来的香烛纸钱鞭炮等用品。
    “小武你来的巧,我正好要过河去,等下你跟我一起去咯。”马吉运高兴地说道。
    子车武问:“姐夫你这是要去干吗?”
    “去农庄。”马吉运回道,“昨天农庄秋收完了,今日杀猪打打牙祭,敬一下天老爷和土地公公,还有大王老爷,犒劳一下长工和佃户们。你来得正好,跟我一块去咯。”
    “好。”子车武点点头,帮马吉运提起竹篮,两人往李公庙码头走去。马吉运的儿子马跃也跟著去,六岁的马跃穿著一件新做的蓝布棉袄,长得虎头虎脑的,一双眼睛黑亮亮。
    “跃儿,叫表舅。”
    马跃仰著头,看著子车武,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表舅”。子车武摸了摸他的脑袋,从兜里掏出几块糖,塞到他手里。马跃捧著糖,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船到南岸双江村码头,三人下了船,沿著田埂往饭甑坡马家屋场走。秋日的田野一片凋黄,稻子已经收割完了,稻茬整齐地戳在田里,几只白鷺在田野里觅食。远处,饭甑坡的山上也染了一层秋色,山坡下的马家屋场炊烟裊裊。
    马家屋场坐南朝北,正面对著兰水河和兰关镇。一排土墙灰瓦屋,土砖围的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四个长工、七家佃户,加上他们的家眷,老老少少三四十口人,院子里好不热闹。
    许昌寅正指挥人洗菜、切菜、杀鸡剖鱼,忙得不亦乐乎。他脱了外褂,穿著一件旧蓝布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手里提著一把菜刀,在案板上剁得砰砰响。
    “东家来了!”
    一个长工喊了一声,眾人纷纷见礼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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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吉运走进院子,朝眾人拱拱手:“诸位辛苦了。”又对许昌寅说,“昌寅兄,今日你受累了。”
    许昌寅放下菜刀,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笑道:“受什么累?一年就这一回,热闹。”
    子车武跟在马吉运后面,打量著这个院子。三间正房,两间仓房,几间杂屋,院子里外面是晒穀场,场边立著几根拴牛桩,旁边是牛栏。仓房里堆著新收的稻穀,用麻袋装得整整齐齐,码得像座小山。
    许昌寅走过来,看著子车武,笑道:“小武你回来了,好像瘦了些嘛。”
    子车武说:“昌寅兄,好久不见,还好吧。”
    许昌寅哈哈一笑:“好著咧。”
    马跃在父亲的吩咐下喊了一声“许伯伯”。许昌寅弯下腰来,捏了捏他的脸蛋,笑道:“小跃又长高了哈,等下看杀猪咯。”
    “好,我要看杀猪。”一听说有杀猪看,小马跃可高兴了。
    马吉运看了看院子,问道:“买的猪呢?”
    许昌寅朝最尾头杂屋努了努嘴:“在那边拴著呢,钟离屠夫还没来,等他来了就杀。”
    说曹操曹操到。这时院外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许兄,屋里有点事我来暗噠,莫怪咯。”(来暗噠,兰关方言,就是来迟了的意思)
    话落,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大步走进来,虎背熊腰,肩宽背阔像一堵墙。他穿著一件黑布短褂,敞著怀衣襟。手臂粗壮,脖子也粗,一双大手厚实有力。他就是钟离火,庙坝村邓家湾的屠夫,这一块有名的杀猪匠。身后跟著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瘦高个,穿著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袄,低著头,有些靦腆。
    许昌寅笑道:“你还晓得来暗噠,我们都做好准备了,就等你来杀猪了。中午吃饭,你自己罚酒三杯咯。”
    “好,要得要得,我自罚三杯!”
    钟离火笑著摆手道,他和马吉运见礼完,他指了指身后的后生,“这是我小舅子,应无缺。去年来农庄当长工的,东家你见过的。”
    马吉运看了看应无缺,说道:“见过,小伙子干活肯出力。”
    应无缺叫了声“东家”,马吉运点点头。
    许昌寅招呼人去牵猪。杂屋的木桩上拴著一头大肥猪,怕有两百来斤,黑毛,膘肥体壮,正哼哼唧唧地在地上拱土吃。钟离火围著猪转了一圈,拍了拍猪背,又捏了捏猪腿,满意地点点头:“好猪,肥膘厚。”
    他吩咐应无缺:“无缺,去烧锅开水,一会儿褪毛用。”
    应无缺应了一声,跑去灶房烧水。
    眾人赶猪来到大王庙(去年冬马吉运出钱重修了大王庙,只是比原来小了一半),在庙门前摆好长木凳,四个汉子帮忙把猪按在木凳上,架好大木盆盛猪血。钟离火从腰间抽出一把杀猪刀,刀身窄长,刀刃锋利,在阳光下闪著寒光。他挽起袖子,露出粗壮的小臂,蹲下身,一手抓住猪耳朵,一手握著刀,对准猪脖子,噗地一声捅了进去,乾净利索。猪惨叫了一声,血喷涌而出,流进地上的木盆里。
    猪不动了,钟离火把刀在猪毛上擦了擦,插回腰间。应无缺和长工计老歪挑著滚烫的开水过来,浇在猪身上。钟离火用刮刀熟练地褪毛,不一会儿,一头黑猪就变得白白净净。
    开膛破肚,取出內臟。钟离火把猪肝、猪心、猪肚、猪肠分类放好,动作麻利,一气呵成。
    许昌寅在旁边看著,竖起大拇指:“钟离师傅,好手艺。”
    钟离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杀了二十年的猪了,闭著眼睛都能干。”
    敬神的时辰到了。
    庙里供著大王老爷,泥塑之身,面目威严。供桌上摆著香炉、烛台,还有马吉运带来的香烛纸钱。马吉运点燃香烛,插进香炉,又让人烧了纸钱,燃放鞭炮。他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大王老爷保佑,年年风调雨顺,五穀丰登。”
    眾人跟著跪下来,磕头,祈求来年丰收。
    钟离火把猪头割下来,摆在供桌上,算是敬了大王老爷。又洒了一些猪血在庙前的土地上,算是祭了土地神。仪式简单而庄重。
    敬完神,眾人抬著猪肉,回到屋场。灶房里热火朝天,许盛庚也来了,他穿著一件灰布道袍,繫著围裙,站在灶台前,左手拿锅铲,右手提油壶,一副大厨架势。
    “盛庚兄,刚过来吗?”马吉运笑道。
    许盛庚回头道:“是咧,上午刚给一户人家看地,搞完才过来,不算暗吧?”(暗,兰关方言,迟的意思)
    “不暗不暗,你来的正好,刚杀完猪正是炒菜之时。”
    许昌寅在旁说道。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铁锅里的油滋滋地响。许盛庚先用姜蒜富菜(芹菜,长沙府民间把芹菜叫做富菜,因芹与穷音相似,为討吉利,故而转叫富菜)煮了一大锅猪血。接下来炒回锅肉,肉片切得大而厚,肥瘦相间,蒜苗、干辣椒、豆豉一爆,香味四溢,馋得院子里的人都禁不住直咽口水。
    接著爆炒猪肝、燉猪蹄、酸菜豆腐煮火鱼,炒三丝,大白菜……一道道端上桌,摆了满满四桌。菜是土菜,酒是土酒,碗是粗瓷大碗。
    饭菜上桌,马吉运招呼大家就座,他端起酒碗,说道:“诸位,今年收成好,你们都辛苦了。来,我敬大家一碗。”
    “好,谢东家!”
    眾人纷纷端起碗,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许昌寅夹了一块回锅肉,嚼得满嘴流油,“东家,我敬你一杯。”
    马吉运举杯和他碰了一下,两人都一口闷了。
    许盛庚在旁边咂嘴:“豁,你们好酒量咯,厉害!”
    马吉运笑道:“你酒量也不差,咱再来一个?”
    “来就来,谁怕谁啊!”
    许盛庚酒场上从来不服周,兴致起来了,端杯就和马吉运干了一个。
    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大声畅谈。席间眾人聊著聊著,就说起了子车武回乡募兵的事。
    马吉运问道:“小武,你这次回乡募兵,要募多少人?”
    子车武回道:“贺统领说了,五十个。”
    马吉运点点头:“五十,不多。湘乡、云潭放出风去,轻轻鬆鬆招满。”
    钟离火在旁边听了,放下筷子,看了看身边的小舅子应无缺,朝子车武拱手道:“武头领,我小舅子想去当兵,你看行不行,能不能关照一下?”
    “哦,你想当兵是吗?”
    子车武看了看应无缺,应无缺脸色有点红,不知是因为喝酒还是因为紧张。
    钟离火说:“他爹娘都死了,跟著我和他姐过活。去年他来农庄当长工,干了一年,人也勤快。可他不想一辈子种田,想去当兵,搏个前程。苦於没有门路,今日正好碰上武头领你。他听说过你的故事,很是敬佩你。”
    子车武笑了笑,问应无缺:“你多大了?”
    应无缺声音有些发乾:“十……十七了。”
    “真的想当兵?”
    “想!”这回他声音大了些,声音很坚定。
    子车武又问:“读过书没有?”
    应无缺摇摇头:“没读过,认不得字。”
    “打仗会死人的,你不怕吗?”
    应无缺咬著牙:“不怕。”
    子车武看著他,沉吟了一会儿,说:“你站起来,我看看。”
    应无缺站起来。个子不矮,只比子车武矮半个头,但身板结实,肩膀宽胳膊粗,一看就是经常干农活的。
    “手伸出来。”
    应无缺伸出手。手掌粗糙,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那是握锄头磨出来的。
    子车武让他搬起院子里的一块石磨盘。那石磨少说也有百八十斤,应无缺蹲下身,双手握住石磨的边缘,“嘿”了一声,便將石磨举了起来,还举过了头顶。他的手臂微微发抖,但腰板挺得笔直。
    子车武点点头:“放下吧。”
    应无缺把石磨放下,喘著气,看著子车武,眼睛里满是期待。
    钟离火在旁边急了:“武头领,您看他怎么样,还行吧?”
    子车武没有立刻回答,又问了应无缺一句:“当兵要打仗,打仗要死人,你真的不怕?”
    应无缺咬著嘴唇,用力点头:“不怕,我爹娘都死了,我没什么怕的。”
    子车武看著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十六岁,从兰关出发,和兰湘益一起去云潭投军。那时候他也不知道怕。
    “好,我答应你。”子车武说,“五天后,你和我同去云潭,与贺统领他们会合。”
    应无缺听了大喜,隨即单膝跪下叩首道:“多谢武统领!”
    子车武扶起他:“別叫统领,我不是统领,你就叫武哥吧。”
    应无缺当即改口:“武哥。”
    “嗯,”子车武拍了拍他的肩膀:“五天后,卯时,兰关沙窝码头等我,过时不候。”
    应无缺用力点头:“好。”
    见子车武收下了应无缺,钟离火高兴得又敬了子车武一杯,他连喝了三碗酒,脸涨得通红。他拉著子车武的手,絮絮叨叨:“武统领,无缺就拜託你了。他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儘管打,儘管骂,怎么都行。”
    子车武笑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
    杀猪饭一直吃到申时放歇,许昌寅安排人撤了场,端上茶来。
    喝完一盅茶,眾人才陆续离去,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许昌寅许盛庚送马吉运父子俩和子车武到渡口,看著他们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斜长。
    船来了。子车武抱著马跃率先跳上船,而后马吉运上船。他站在船头,朝岸上的许昌寅许盛庚叔侄俩挥手。许盛庚也挥了挥手,船只离了岸,缓缓向对岸兰关驶去。
    兰水在冬日的夕阳中泛著清冷的光,江水浅浅,一堆串著一堆的沙砾石裸露在河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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