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子车武在院子里陪念女儿兰玩。两岁多的念兰很好动，调皮地翻跟斗，摔了好几次，每次摔了瘪嘴要哭，子车武就叉著女儿的胳肢窝把她举起来。举高高，举过头顶，她就咯咯地笑。一对小脚脚乱踢乱踹，可开心了，笑得涎水滴落到了子车武脸上。子车武也不恼，跟著女儿笑，哈哈大笑。王桂兰坐在屋檐下纳鞋底，看著这对父女俩，也笑得合不拢嘴。
    第二天晌午，龙正生带著堂客和小女儿来看子车武。龙正生比两年前长胖了些，脸上的稜角柔和了好些，但笑起来还是那副憨厚模样。穿一身对襟锦袄，戴著一顶皮帽，手里提著一盒福昌和斋的点心。
    “小武，听说你回来了，我过来看看你。”龙正生过来，高兴地拍了一把子车武的肩膀。
    子车武也用力拍了龙正生的肩膀，两人是儿时的玩伴，见面別提有多开心了。
    “正生你胖了哈。”子车武笑呵呵说。
    “嘿嘿是胖了些，”龙正生哩嘿一笑道，“小武你还是老样子，不过更壮实了。”
    两发小寒暄几句，龙正生拉过身边一个抱娃的女子：“小武，这是我堂客习灵倩。”
    习灵倩穿著一件靛蓝色棉袄，头髮用银簪挽著，眉眼清秀，一双大眼睛透著爽利劲。她靦腆一笑，微微屈膝，算是见过礼了。
    子车武点头回礼，“嫂子好。”
    龙正生指著习灵倩怀里抱著的小女孩说道：“这是仙芝，我三闺女。仙芝还不会说话，刚学走路。”
    子车武看那孩子白白胖胖的，一双眼睛乌溜溜的，正吮著手指头。他伸手逗了逗，小仙芝咧嘴笑了，露出粉红的牙床。
    子车念兰从父亲子车武身后探出小脑袋，看著大人抱在手上的龙仙芝，两个小女娃对视了一眼，都咧开嘴笑了。
    段木兰灶屋出来：“龙掌柜小习来了，哎哟还有仙芝也来了，快进屋喝茶。”
    龙正生和堂客习灵倩都叫了一声“七婶好，我七叔不在家吗？”
    “你七叔呀，押船去长沙了，过两天回。”
    沏了茶之后，段木兰和儿媳妇王桂兰去准备午饭。习灵倩把女儿交给龙正生带，她也去灶屋给段木兰婆媳俩帮忙。
    中午饭桌上，龙正生和子车武喝了好几杯酒。龙正生这些年在商场上歷练多了，酒量大些，子车武喝不过他。几杯下去，龙正生的话就多了起来。
    “小武，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们在伏波岭上练功不？”
    子车武笑了：“怎么不记得。”
    “可是我怎么也学不会，你教了我好多，我就是练不来。哈哈，等下吃完饭，我们去伏波岭坐坐吧。”龙正生提议道。
    “好，要得。”
    饭后，喝了一会儿茶。子车武抱起念兰，龙正生抱著小仙芝。两个大男人，一人抱一个娃，沿著青石板路往伏波岭上走。
    从子车武家出来，有一条小石阶路通往伏波庙后门，依山坡小路有点陡。坡崖下就是兰江，碧水悠悠似绸带。
    上到伏波岭，两人在伏波庙旁边的石栏杆前站定，兰关镇和兰江对岸的风光尽收眼底。青砖灰瓦的房屋和沿江吊脚楼层层叠叠，兰水如一条碧绿的带子，蜿蜒向西流去。
    “好像变了一些，又好像没变。”子车武感慨道。
    龙正生也四处打望看了看：“是变了好，半边街得胜洲那边新盖了不少房子，码头也扩建了两座。”
    伏波庙还是那座伏波庙，白墙砖灰瓦，飞檐翘角。只是庙门紧闭，门上的铁锁也生了锈。庙前的烧香铁炉还在，只是被岁月风雨磨蚀得有些重。子车武在长条石椅上坐下，把念兰放在腿上。念兰坐不住，扭来扭去，伸手去抓旁边的草。龙正生在他旁边坐下，小仙芝竟然睡著了，趴在他怀里，小嘴一张一合的。
    “我有好久没上来伏波岭了，时间可过得真快啊。”龙正生喟然一嘆。
    “是啊，一转眼我们都成家了，也都当爹了。正生你更厉害，孩子都三个了。”
    “哎，感觉时间过得好快，小时候一起上山打仗，下河摸鱼的往事仿佛就在昨天似的。”
    “嗯，时间过得真快。”
    两人望著岭下的景色，都回忆起了少年时的往事。
    兰水在冬日阳光下泛著清冷的波光，对岸的南岸村炊烟裊裊，几间农舍的屋顶上，有鸟儿飞过。东边更远处，磨山的轮廓在天色中若隱若现。
    子车念兰在他腿上坐不住了，挣扎著要下来。子车武把她放在地上，单手牵著她。念兰抓著石栏杆，看著山崖下的兰江，嘴里喊著“爹，这里好高啊。”说话声软糯软糯的，听得子车武心里软软的。
    “念兰这孩子，长得真像你，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龙正生看著念兰，说道。
    “嘿嘿，都这么说。””子车武嘿嘿笑。
    “小仙芝长得也像你。”
    “嘿嘿，”这下轮到龙正生傻笑了。
    子车念兰不知道两个大人在笑什么，仰著头，看看父亲，又看看表叔，她也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龙正生怀里的兰仙芝醒了，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周围，陌生的环境让她有些不安，嘴一瘪，哭了起来。
    “仙芝乖，乖不哭哦，回去爹给你糖吃。”
    龙正生哄了好一阵，抱著女儿走动起来，小仙芝听父亲说回去给糖吃这才不哭了。
    “小武你哪天走。？”
    “还有七天吧。”
    “哎打仗打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子车武沉默了一会儿，说：“快了，太平军撑不了几年了。”
    龙正生点点头，没有再问。
    斜阳渐冷，起风了。
    “走，回去吧，起风了，娃別著凉了。”子车武抱起女儿。
    “好。”
    两人下山，龙正生接了堂客习灵倩，向子车武告辞。
    “回去路上小心。”
    “嗯，小武后天你带弟妹和念兰来我家吃饭咯，我喊子车桂、唐再秋过来一起聚聚。”
    “好，我一定来。”
    见子车武答应了，龙正生这才带著妻女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