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七情皆薪
精神值突破五十,感知范围从三百二十米跃升至四百米。
他昨晚忘了在入睡前主动收束。
他躺在行军床上,被四百米內所有人的情绪信號瞬间淹没。
楼下胖墩正在厨房炒鸡蛋。
锅铲敲击铁锅的节奏很是欢快。
他嘴里哼著跑调的乡村歌曲,愉悦的情绪信號清晰可辨。
街对面,一个穿灰色运动服的男人在跑步。
他的心跳均匀,情绪底层却铺著一层厚重的倦怠。
那是不甘被闹钟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残余。
巷子里两只流浪猫在打架。
路人被尖利的猫叫声惹的心生烦躁。
这份烦躁的情绪迅速扩散,沾染了周围三个人。
两百五十米外,一个女人正跟丈夫爭吵。
她愤怒的信號,尖锐刺耳。
三百米外,一个孩子在哭。
母亲的焦虑信號滚烫,不断冒著泡。
三百八十米外,一个老人独自坐在窗前。
他孤独的信號沉闷而绵长,是一根拉扯不断的细丝。
所有信息如洪流,同时涌入他的脑海。
几十个无法调频的电台在颅內同时尖叫。
李昂的太阳穴突突的跳了两下。
他用了整整十分钟,才摸索出主动压缩感知范围的方法。
他將精神力从四百米的边界,一点一点的往回收。
这个过程,是收回一根放出去太长的风箏线。
收到三百米,噪音减半。
收到两百米,勉强能分辨出每一条信號的来源。
收到一百米,脑海终於恢復清净。
他坐起身,从行军床下面摸出笔记本。
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精神力五十,感知范围四百米。”
“被动接收状態下,信息过载,无法正常思考。”
“需要精確控制感知范围,否则日常生活会出问题。”
他在最后一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標註两个字。
“亟需解决。”
笔记本合上,被他塞回床底。
他下楼的时候,胖墩正把炒鸡蛋铲进盘子里。
“老板,今天的蛋特別好,我加了葱花。”
“嗯。”
李昂拿起一块甜甜圈,咬了一口。
“车加满油了吗?”
“昨晚加的。”
“十点之前出发,去梅普尔街。”
胖墩点点头,把盘子端到吧檯上。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李昂和胖墩开车出发。
车子拐上梅普尔街时,杰罗姆已经站在302號门口了。
他今天颳了鬍子,换了件乾净的深蓝色衬衫。
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的繫到了最上面一颗。
但他的手一直在抖。
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的反覆搓磨著拇指。
安娜从他身后探出脑袋。
她穿著黄色的小裙子,头髮扎了两个小辫,手里抱著那本画本。
她看到李昂的车停下,立刻跑了过去。
她举起画本在车窗外面用力的晃。
“你看你看!”
李昂摇下车窗。
画本上是一只草莓,戴著一副黑色墨镜,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母写著“c0o1”。
草莓的墨镜片里,还画了两个极小的反光点。
李昂接过画本,审视了三秒。
他唇角极淡的牵了一下。
“墨镜画的不错。”
安娜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我还给它画了影子,你看底下。”
草莓底下確实有一小团灰色的阴影。
画的虽然歪歪扭扭,但意思到了。
李昂把画本还给她。
“上车吧。”
安娜拉开后座车门,自己爬了上去。
杰罗姆绕到副驾驶,弯腰坐进去,安全带尝试了两次才扣上。
他的手抖的实在厉害。
胖墩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杰罗姆,没有吭声,直接踩下油门。
车子平稳的驶上主路。
安娜在后座翻著画本,翻了几页之后抬起头。
“李昂。”
“嗯。”
“你上次说医生只听心跳,这次也是只听心跳吗?”
“这次可能要多做几个检查。”
安娜的眉毛轻轻拧了一下。
“疼吗?”
“不疼。”
“真的?”
“真的,最多有点凉。”
安娜想了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本。
“那能带画本进去吗?等的时候可以画画。”
“能带。”
安娜放心了,把画本抱在胸前,靠著座椅看窗外。
杰罗姆从上车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他的视线一直盯著前方的路面,但焦点涣散,显然不在路上。
李昂的精神力收束在五米范围內,刚好覆盖整辆车。
杰罗姆的情绪信號剧烈翻涌。
恐惧,期待,自责和感激,四种情感在他的意识里衝撞成一团混沌。
他的眼眶红了一次,又迅速的红了第二次。
两次,他都逼著自己没让眼泪掉出来。
李昂没有看他。
圣玛丽医疗中心,三楼,心臟外科。
候诊区的走廊墙上贴满了卡通贴纸。
企鹅,长颈鹿,热带鱼,顏色鲜艷的有些刺眼。
安娜一进走廊,就被墙上的贴纸吸引了。
她踮著脚去摸一只张著嘴的河马。
“这个河马在笑。”
她回头对杰罗姆说。
杰罗姆蹲下来,帮她把裙子上沾的一根线头摘掉。
“嗯,它在笑。”
护士叫到安娜的名字,三个人进了诊室。
陈医生已经在等了。
他四十出头,戴著一副金属框眼镜,白大褂的胸口別著一支钢笔。
他看到安娜,脸上先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安娜,还记得我吗?”
安娜点头。
“你上次给我听了心跳。”
“对,今天我们要多做几个检查,看看你的心臟长得怎么样了。”
“会疼吗?”
“不会,有一个检查会在你肚子上涂一点凉凉的东西,可能有点痒。”
安娜看了李昂一眼。
李昂冲她点了下头。
安娜转回去,对陈医生说:“那行吧。”
陈医生笑了。
术前评估从心臟超声开始。
安娜躺在检查床上,护士在她胸口涂超声凝胶时,她猛的缩了一下脖子。
“好凉!”
护士的手停了一下。
安娜咯咯的笑了出来。
“是果冻。”
护士也笑了,用探头在她胸口慢慢移动。
屏幕上,安娜的心臟正在跳动。
李昂站在检查室的角落,看著屏幕上那颗拳头大小的心臟一张一合。
他不懂医学影像,但他能感知到陈医生的情绪。
专注,严肃,以及在某个瞬间闪过的一丝凝重。
那丝疑重很快就被职业性的平静覆盖了。
心臟超声之后是血液检查。
护士拿出针管的时候,安娜的嘴抿成了一条直线。
“你说不疼的。”
她瞪著李昂。
“抽血有一点点疼,但就一下。”
“你骗人。”
“没骗你,被蚊子咬一口的感觉。”
安娜狐疑的看著他。
“蚊子咬也疼。”
护士在她手臂上扎了橡皮筋,安娜的手指攥紧了画本。
针扎进去的那一秒,安娜“嘶”了一声,脸皱成一团。
然后就没事了。
她低头看著针管里暗红色的血液,突然问了一句。
“我的血是红色的,草莓的汁也是红色的,是不是因为我吃了太多草莓?”
护士愣了一下,忍著笑说:“不是,所有人的血都是红色的。”
“那草莓的血也是红色的吗?”
“草莓——没有血。”
“那草莓被切开的时候,流出来的红色汁是什么?”
护士向李昂投来一个求助的眼神。
李昂说:“是草莓汁。”
安娜“哦”了一声,不再追问了。
肺功能测试是最后一项。
安哪对著一个管子吹气,吹了三次。
第一次没吹够,第二次吹过头了,第三次刚好。
她吹完之后,得意的看著杰罗姆。
“我肺很大。”
杰罗姆蹲在她面前,帮她擦掉嘴角的口水。
“嗯,你肺很大。”
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失声。
检查全部结束后,陈医生让安娜在候诊区画画,单独和杰罗姆、李昂谈话。
诊室的门关上了。
陈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翻开安娜的检查报告。
“室间隔缺损的面积,比上次评估稍有扩大,肺动脉压力也在升高。”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
“好消息是,安娜的整体身体状况比我预期的要好。”
“营养跟上了,血红蛋白水平正常。”
杰罗姆死死攥著椅子扶手,用力到指骨撑起皮肤,轮廓清晰浮现。
“那手术——”
“手术定在两周后。”
陈医生把一份日程表推到杰罗姆面前。
“成功率在百分之八十五到九十之间。”
“术后需要住院观察一周,如果恢復顺利,两周后可以出院。”
杰罗姆盯著那份日程表,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费用方面。”
陈医生翻到另一页。
“综合评估下来,手术加住院观察,总费用十九万美元。”
“杰罗姆先生的保险可以覆盖四万。”
“剩余十五万,需要自费。”
杰罗姆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李昂开口。
“十五万我来付。”
陈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杰罗姆面前。
“这是手术同意书,需要监护人签字。”
杰罗姆拿起笔。
笔尖碰到纸面的时候,他的手抖的几乎无法落笔。
第一个字母彻底歪掉,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重新写。
整个签名,他花了將近二十秒才完成。
他放下笔,低著头,肩膀控制不住的微微起伏。
李昂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等杰罗姆签完最后一页,李昂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拍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很稳。
杰罗姆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没有泪,只是用力的点头。
从诊室出来,安娜正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画画。
她的画本摊开在膝盖上,蜡笔在纸上刷刷的移动。
看到杰罗姆出来,她举起画本。
“爸爸你看,我画了陈医生。”
画上是一个戴眼镜的火柴人。
他手里拿著一个巨大的听诊器,另一头连著一颗红色的心。
心的旁边,还画了一朵花。
杰罗姆接过画本看了两秒,又还给她,然后蹲下来用力的抱了抱她。
“画的真好。”
安娜被抱的有点喘不上气。
“爸爸你勒到我了。”
杰罗姆鬆开手,站起来,用手背飞快的擦了一下眼睛。
“走吧,回家。”
四个人坐电梯下楼,走出医院大门。
阳光很好,停车场的地面被晒的发烫。
安娜走在最前面,裙子的下摆隨著步伐一晃一晃。
她突然停下来,转身问李昂。
“两周后是不是就要开刀了?”
“对。”
“开完刀我是不是就能跑步了?”
“恢復好了就能跑。”
安娜想了想。
“那我要跑去公园,绕那个大湖跑一圈。”
“行。”
“你陪我跑吗?”
李昂低头看著她。
安娜仰著脸,眼睛里闪著光。
“再说。”
安娜不满的撅了下嘴,转身继续往前走。
胖墩把车开过来,四个人上了车。
回程的路上,安娜在后座睡著了。
她的画本摊开在膝盖上,上面是一幅画了一半的画。
一棵树,树上结满了红色的草莓。
树下站著三个人。
一个大的,头髮画成棕色,是杰罗姆。
一个小的,穿黄裙子,是安娜自己。
还有一个穿黑衣服的,没有画脸,但身形比另外两个都高。
杰罗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一眼那幅画。
他的声音乾涩沙哑,带著粗糲的摩擦感。
“她把你画进去了。”
李昂没有回头。
他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加油站,便利店,生锈的路牌。
“手术会成功的。”
杰罗姆沉默了很久。
车子经过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了下来。
红灯亮著。
杰罗姆盯著前方的红灯,开口。
“如果——”
他顿了一下。
“我是说如果,手术之后她好了,我想带她离开这里。”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什么地方?”
“不知道,远一点的地方,没有帮派,没有枪声的地方。”
“她应该在一个能跑步的地方长大。”
红灯变绿。
胖墩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
李昂点了点头。
“等她好了,我帮你安排。”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在修仙界,他从不对任何人做这种承诺。
承诺意味著牵绊,牵绊意味著破绽。
一个修士的破绽被人抓住,就是死。
但这里不是修仙界。
杰罗姆没有注意到他的停顿。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脸去看窗外。
他的手,终於不抖了。
送杰罗姆父女回到梅普尔街302號,李昂看著安娜迷迷糊糊的被杰罗姆抱下车。
她的画本掉在后座上。
李昂捡起来,翻到那幅没画完的草莓树。
三个人站在树下,穿黑衣服的那个没有脸。
他把画本递给杰罗姆。
杰罗姆单手接过,另一只手稳稳的托著安娜的后脑勺。
“谢谢。”
“不用。”
杰罗姆转身往门口走。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李昂。”
“嗯。”
“这笔钱,我会还的。”
“你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
杰罗姆没有回头,抱著安娜进了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
李昂站在车旁边,看著那扇紧闭的门,站了两秒。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回酒吧。”
胖墩发动车子。
车子驶离梅普尔街,拐上主路。
胖墩难得的没有说话。
他只是开著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李昂。
李昂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精神力没有刻意压缩,自然的展开,四百米范围內的信息再次涌入。
这一次,他没有急著收束。
他任由那些信號流过自己的意识。
恐惧,贪婪,愤怒,疲惫。
这些是他熟悉的东西,每天都在感知,每天都在利用。
但今天,在这些信號的底层,他捕捉到了一些別的东西。
它们很微弱。
微弱到精神力只有四十五的时候根本察觉不到。
一个母亲在哄孩子入睡。
她的情绪信號不是焦虑,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极其柔软的东西。
那是一种没有稜角,没有攻击性,纯粹的温暖。
一对老夫妻在门廊上坐著。
他们没有说话,没有任何交流。
但他们的情绪信號几乎完全同步,如同两条並行的溪流,安静的流淌。
那是一种不需要语言的安寧。
一个少年在街角拍篮球。
砰,砰,砰。
他的情绪信號乾净的出奇,没有恐惧,没有贪婪,也没有愤怒。
只有专注,和一种纯粹的快乐。
这些信號太微弱了。
在那些尖锐的恐惧,浓烈的贪婪,翻涌的愤怒面前,它们几乎不存在。
但五十点的精神力,让它们浮出了水面。
李昂睁开眼睛。
胖墩还在开车,嘴里又开始哼那首跑调的歌。
窗外的街景在后退,阳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他手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捏碎过人的头骨,拧断过人的手腕,剥离过几十个人的罪性。
但刚才,这双手把一本画本递给了一个抱著女儿的父亲。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仙法无凭”的功法口诀。
“以身为炉,炼假成真。”
“七情不灭,六欲长存。”
他一直以为薪柴只有罪性。
贪婪,恐惧,愤怒,恶意。
这些浓烈扭曲的黑色情绪,才是点燃丹田火焰的唯一燃料。
但今天捕获的那些微弱信號,让他心中萌生了一个全新的想法。
那个母亲的柔软,那对老夫妻的安寧,那个少年的快乐。
这些东西不能被炼化,不能被收割,不能被交易。
它们没有“罪性”,没有“浓度”,系统面板上不会为它们弹出任何数值。
但它们存在。
它们確確实实的,存在於四百米范围內的每一个角落里。
它们藏在那些喧囂的负面情绪底下,如同石头缝里的草根。
功法写著“七情不灭”。
七情。
喜,怒,忧,惧,爱,恶,欲。
他一直在用怒,惧,恶,欲来炼丹。
那喜呢?
爱呢?
这些温暖的信號,是不是也是“薪柴”的一部分?
只是他还不知道该怎么用。
车子停在酒吧门口。
胖墩熄了火,回头看他。
“老板,到了。”
李昂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站在酒吧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下午的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
然后他走进酒吧,上了二楼,在行军床上坐下来。
他从床底摸出笔记本,翻到“极需解决”那一页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七情皆薪?”
第173章 七情皆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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