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开始泛白时,吴远舟被冻醒了。
窗外泛著一种死鱼肚皮似的灰白,屋里屋外都浸在一股子刺骨的潮气里。
身体像灌了铅,每个关节都在呻吟,可多年早起的习惯还是拽著他坐起身,披上那件同样潮乎乎的外套,拉开了吱呀作响的院门。
太阳还猫在山脊后面,连点金边都没透出来,倒是那轮月亮,淡得只剩一抹惨白的剪影,有气无力地掛在薄云里,正被渐起的晨光悄无声息地吞噬。
他眯著眼,顺著门前杂草蔓生的斜坡望下去。
半山腰那条蜿蜒如肠的黄土小径上,零零星星洒某种诡异的花,那是昨夜“打阴灯”的队伍走过后,没来得及清扫的纸钱。
昨夜那场阴森仪式的对象,吴远舟是认识的。
女孩姓黄,村里人都叫她黄么妹,记忆里总扎著根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身后,走起路来一甩一甩,带著山野少女特有的生气。
他考上大学那年的暑假,黄家曾託了媒人,拐弯抹角地向吴秉正探过口风。
可那时候的吴秉正,心气早已飘到了云彩眼里,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就客客气气却又斩钉截铁地回绝了,连跟吴远舟提都没提一句。
再后来,他大学快毕业时,黄么妹的婚事定了,嫁去了邻村,新郎官姓廖,年纪比她大了一轮不止。
婚礼正好赶上假期,他跟著父亲去吃了席。
嗩吶锣鼓震天响,酒席上的硬菜一道接一道,油腻腻的肥肉片子堆得冒尖。
新娘子一身大红的衣裳,被同样一身簇新却掩不住土气的男人搂著,挤在鬨笑起鬨的人群里,“亲一个!”“喝交杯!”的喊声几乎掀翻屋顶。
可黄么妹脸上的笑是木的,眼神空空的,偶尔目光扫过来,里头认命的麻木,和一丝未能全然熄灭的哀怨。
没等他看清,人群已如潮水般將那对新人推进了贴满“囍”字的洞房。
毕业后他留在燕城挣扎求生,有关黄么妹的消息便断了线。
偶尔从父亲电话里听到只言片语,也无非是“还没生出个带把儿的”、“在婆家日子难熬”、“男人喝了酒手重”之类的模糊嘆息。
等他终於考回了儺安县,在体制內站稳脚跟,某次在县医院门口,竟与她打了个照面。
他几乎没敢认,那个曾经眼睛会笑的黄么妹,背已经微微佝僂,眼神浑浊而畏缩,脸上刻满了生活粗糲的纹路。
匆匆的寒暄中,她没多说什么,只含糊说来看个头疼的老毛病。
后来他才辗转得知,那些年她一次次逃回娘家,哭求父母兄弟做主,想结束那噩梦般的婚姻。
可每一次,都在“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离婚丟尽祖宗脸面”的斥骂和推搡中,被亲生爹娘和兄弟,亲手又送回了那个姓廖的男人身边。
折腾了几年后,那点微末的反抗火苗终於彻底熄灭了。
她像一头被驯服的牛,沉默地回到那个“家”,伺候酗酒暴躁的丈夫,连带照顾丈夫不知从何处带回来的、眉眼与她毫无相似的“儿子”。
直到一场算不上多么凶猛的重病,轻而易举地带走了她早已被掏空的身体。
昨夜那场“打阴灯”,便是要將她这客死异乡的孤魂,接引回娘家地界,免得她在外飘荡成害人的厉鬼,也求个活人以后的清净。
一阵晨风打著旋儿掠过山坡,地上的纸钱猛地被捲起,纷纷扬扬地在空中挣扎翻飞。
风势稍歇,它们又颓然落下,有的掛在荆棘上瑟瑟发抖,更多的无声无息没入泥土草丛。
吴远舟心头猛地一揪,一股钝痛毫无徵兆地蔓延开。
眼前这零落成泥的纸钱,这无依无靠、需要深夜仪式才能回家的孤魂,让他不可抑制地想起了魂魄或许至今仍在冰冷都市的霓虹间飘荡,无人招引,也无所依託的虞久顏。
得知虞久顏跟著那个被蛇咬伤的男人离开容山村后,吴远舟经歷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自我撕扯。
他恨自己懦弱,未能更早表明心跡將她留下,又用“或许她在山外能有更好出路”来麻痹自己。
他曾多方打听她的下落,想確认她是否安好,却始终没能得到她的消息。
时间久了,那份无处安放的惦念,便为为了心底一道不敢触碰的隱痛,化作逢年过节时候那些自己也觉虚妄的祝福。
直到他工作第三年,一次公务接待后的冬夜,他陪领导在城里一家高档酒店应酬,中途溜出来买烟。
就在酒店斜对面,一家灯光曖昧、招牌俗艷的夜总会门口,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冰天雪地里,路人无不裹紧羽绒服行色匆匆,那女孩却只穿著一件劣质的人造毛皮短大衣,领口敞著,露出里面廉价的亮片吊带,腿上薄薄的黑色渔网袜破了好几个洞,高跟鞋的细跟陷在骯脏的雪水里。
她冻得瑟瑟发抖,不住跺脚,夸张的眼线,假睫毛和猩红的嘴唇组成了一张浓妆艷抹的脸,却像是带著一张粗劣而疲惫的面具。
可吴远舟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虞久顏。
他心臟狂跳,几乎是跌撞著衝过积雪的街道,堵在了她身前,声音里也都是急迫和惊喜:“小久!是你吗?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他设想过无数次的重逢场景,理当有激动,有泪水,有说不完的话。
然而听到他的呼喊后,虞久顏的身体却猛地一僵,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
她没有看他,反而更紧地裹了裹那件根本不御寒的皮草,侧过脸,避开了他的视线。
“小久,是我啊!远舟!吴远舟!”
他绕到她面前,急切地想让她看清自己。
她却始终垂著头,嘴唇抿得死紧,那是一种混合著难堪、惊恐和强烈逃避的姿態。她想走,却又像被冻住,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枷锁钉在原地。
僵持之间,夜总会那扇厚重的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一个裹著皮夹克、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嘴里叼著烟,满脸不耐地走了出来:“小久!磨蹭啥呢?冻死老子了,赶紧上车!”
虞久顏浑身一颤,如蒙大赦,又像被无形的线猛地一扯。
她飞快地绕开吴远舟,小跑到那男人身边,驯顺地挽住他的胳膊。
男人嘿嘿一笑,粗糙的手掌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顺势搂著她,走向路边一辆脏兮兮的黑色轿车。
自始至终,虞久顏没再看他一眼。
车门“砰”地关上,引擎发出粗哑的吼叫,车轮碾过积雪,喷出两道污浊的尾气,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夜与霓虹交织的混沌中。
吴远舟僵立在原地,雪花落满肩头。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產生了幻觉,认错了人。
可女孩最后上车前,那匆匆回望的一瞥,却扎穿了他自欺欺人的泡沫。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是这般模样?为什么装作不认识他?
那些反常的举止,那男人轻佻的態度,夜总会门口的背景……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他不敢细想、更不愿相信的答案。
那年春节,他带著满腹疑惧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揪心,回到了容山村。
在秦守拙那间瀰漫著草药味的老屋里,几杯自酿的包穀酒下肚,他终於没能忍住,试探著问起虞久顏的消息。
秦守拙沉默地抽著旱菸,半晌才沙哑著开口:“刚走那几年,她还隔三差五还有信来,可最近这一两年,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箏,再没音讯了……”
这个答案让吴远舟心里那点微末的希望彻底沉了下去。
酒意上涌,混著积压已久的失落、痛惜,让他对著这位同样掛念著虞久顏的老人,吐露了那个冬夜的所见:夜总会门口,浓妆艷抹、瑟瑟发抖的虞久顏,还有那个揽著她上车的中年男人。
他说得断续而痛苦,更多是在宣泄自己无处安放的忧心与挫败,却並未留意到,烟雾后秦守拙那双总是半闔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像甦醒的火山一般,开始缓慢翻涌。
那次谈话后不久,几乎一辈子没离开过大山的秦守拙,竟然简单收拾了个包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容山村,去了燕城。
数月后他回来,村里人问起,他只淡淡地表示,是虞久顏写信邀他去城里住住。说闺女在燕城出息了,嫁了好人家,住著亮堂的房子,对他这个老头子孝顺得很,好吃好喝伺候著,硬留他住了一个多月。
至於为什么回来,他的答案是“高楼大厦住著憋屈,还是咱这山里自在。”
除此之外,他怀里还多了个裹在襁褓里的女婴,说是车站边捡的弃儿,看著可怜,就带回来了。
村里人將信將疑,有羡慕虞久顏“飞出山窝变凤凰”的,也有嘀咕秦老头“有福不会享”、“怕是城里闺女嫌他累赘”的。
但无论如何,“虞久顏在燕城过得风光”这个说法,隨著秦守拙的归来,渐渐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篤信的事实。
那些曾经嘲笑她是“野种”、“心比天高”的嘴,也纷纷改了口,变成“那丫头打小就灵性”、“有山神娘娘保佑”、“敢闯荡,是咱们村的骄傲”。
只有吴远舟知道,秦守拙在撒谎。
他见过虞久顏在雪夜霓虹下的模样,那绝非“风光嫁人”的状態。
秦守拙那趟燕城之行,背后定然隱藏著什么
可这个一辈子倔强、寡言、守著古老技艺的老人,为何要编造这样一个光鲜的谎言?
他究竟图什么?
这个疑惑,在秦守拙带回来的那个女婴一天天长大,五官轮廓逐渐清晰之后,才有了一个隱隱约约、却令他毛骨悚然的答案。
那孩子的眉眼,尤其是不笑时那沉静的神態,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插进了记忆深处某把尘封的锁。
但他不敢用力去拧,怕听到锁芯断裂的脆响,怕看到门后那片他无法承受的黑暗。
然而每年除夕,秦守拙家祭祖的供桌上,总会多摆一副空碗筷。
那沉默的祭奠,像一声无声的惊雷,反覆劈打著吴远舟那颗早已疑竇丛生的心。
“呼!”
又一阵山风袭来,卷著坡上的枯草和残存的纸钱,发出呜咽般的啸音。
吴远舟从纷乱的回忆中惊醒,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几乎同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下方那条洒满纸钱的小路更远处,靠近山坳转弯的地方,一道灰影极快地一闪,没入了晨雾与灌木之间。
天光尚未大亮,村子里静悄悄的,连惯常早起的老人,此刻也该在灶膛前生火,或是餵著圈里的牲畜。
谁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那条刚行过阴事,纸钱未扫的山道上?
吴远舟揉了揉被寒风吹得发涩的眼睛,凝神望去。
雾气流动,草木森森,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方才那一眼,快得像是错觉,可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却还是在一点点的扩散。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迈开步子,沿著屋侧陡峭的坡坎,小心翼翼地朝著那人影消失的方向走去。
山路崎嶇,露水打湿的泥土和枯草踩上去又滑又软,四下里只有风声和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
他瞪大眼睛,搜寻著任何可能留下的痕跡。
脚印確实有,但杂乱无章,深深浅浅,印在湿润的泥地上,早已分不清新旧,也辨不明方向。
吴远舟在原地站了片刻,心头那股不安越发清晰。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像梳子一样,细细篦过周遭的草丛、岩石、低矮的灌木。
忽然,他的视线定住了。
在距离他大约七八步远,偏向西侧的一丛狗尾巴草旁边,躺著几片白色的纸钱。这並不稀奇,风能將它们吹到任何地方。
奇怪的是,这几片纸钱的状態。
它们不是平整地躺著,而是边缘嵌进了湿泥里,表面有明显的、被重物踩踏碾压过的皱褶和破损痕跡。
草叶也被压得倒伏,泥地上隱约有个不完整的鞋印轮廓。
吴远舟蹲下身,用手指丈量了一下那模糊鞋印的大小,又抬头看了看风向。
昨夜到今晨,一直是西北风,纸钱应该从地势较低的打阴灯小路那边,被吹向东南方向的高处才对。
可这几片被踩过的纸钱,却落在了偏西的位置。
除非是有人从西边过来,经过这里时,不小心踩在了被风吹过来的纸钱上。
西边?
吴远舟的心猛地一沉,他直起身,向西望去。
晨雾稀薄了些,能看清那个方向的山坡上,只有一栋孤零零的土坯房子轮廓。
那是他昨天好不容易为何燾和林鯤找到的临时落脚处。
难道是那两位客人?
可是这么早,他们出来做什么?
还是说……他们出了什么事?
林鯤昨日那失魂落魄、满脸惊惧的模样,瞬间浮现在吴远舟眼前。
昨夜“打阴灯”的阴森场面,会不会又刺激到了他?
何燾那个莽撞性子,会不会又惹出什么麻烦?
不安瞬间转化为担忧,吴远舟不再犹豫,立刻拔腿,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西坡那间孤屋快步走去。
离屋子还有二三十米远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声音顺风飘了过来。
不是人声,也不是寻常山野清晨该有的鸟叫虫鸣。
那声音断断续续,闷哑,扭曲,像是用尽最后力气从胸腔里挤出的、不成调的求救。
声音的来源,不在那间静悄悄的主屋,而在主屋附近,那个用几块旧木板和油毡布胡乱搭出来的、简陋的旱厕方向。
吴远舟脚步一顿,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去,那“嗬嗬”声微弱下去,间隔越来越长,仿佛隨时会彻底断绝。
出事了!
真的出事了!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转身就朝著旱厕衝去。
厕所外的泥地上,杂草被踩得东倒西歪,一片狼藉。
那扇常年虚掩著、只用一块脏得看不出顏色的破布帘遮挡的入口,此刻布帘已经被扯得歪斜,里面那扇原本从不上锁的薄木板门,竟然从里面被什么东西死死顶住了。
濒死的“嗬嗬”声,正从那条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越来越弱,越来越急。
里面有人吗?何总?林总?”
吴远舟大喊一声,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空洞的回音和那越来越微弱的窒息声。
他来不及多想,后退一步,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著那扇不堪一击的木板门狠狠踹去!
“咔嚓!”
腐朽的木料应声碎裂,向內轰然倒塌,昏暗的光线涌入了狭小污秽的空间。
吴远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旱厕那个用木板简单垒砌、下方挖坑的粪池边沿,塌陷了一大块,朽烂的木板掉进了下面黑黄色的粪水里,溅得到处都是。
就在那个塌陷的缺口处,一个人大半个身子已经沉入了粘稠的粪浆之中,只剩肩膀和一只手还露在外面,徒劳地地向上抓挠著。
吴远舟瞳孔骤缩。
是何燾!
19 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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