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钢管和脏兮兮的蓝色防雨布草草搭成的洗澡棚子,孤零零杵在秦家小院的角落里。
哗啦啦的水声从里面持续不断地传出来,已经响了快半个钟头。
匯进沟里的水,起初是浓浊的黄黑色,泛著令人作呕的泡沫,慢慢被稀释后,顏色渐淡,最终变成了带著肥皂沫的灰白。
可那瀰漫在空气中,混合著粪便发酵的恶臭、消毒皂的某种腐烂气息的味道,却牢牢扒在每一寸空气里,任晨风吹拂,也驱之不散。
薄薄的防雨布內,不时传来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掏空的乾呕声。
秦守拙坐在洗澡棚外一块半截埋进土里的青石上,默默抽著旱菸。
烟雾从他嘴里缓缓吐出,试图遮掩那股无处不在的秽气,却只是徒劳地混入其中,让空气变得更加污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望著脚下湿漉漉的泥地,一片空茫,看不出是麻木,疲惫,还是別的什么。
又过了十几分钟,水声终於停了。
棚帘被掀开一条缝,吴远舟探出半个湿漉漉的脑袋,目光落到秦守拙身上时,嘴角勉强扯了扯。
那个笑容里有自责,歉意,也有討好。
秦守拙掐灭了烟锅,起身,把早准备好的一叠乾净衣裤默默递了过去。
吴远舟接过,低声道了谢,缩回棚內。
虽然从小在村里长大,跟著父辈掏粪浇地是家常便饭,但像今天这样,整个人几乎扑进粪池,和污秽滚作一团,弄得满身满脸都是,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衝击太过强烈,即便已经冲洗了近半个小时,皮肤搓得发红,那股子令人作呕的感觉依旧顽固地盘踞在喉咙深处,稍一回想,胃里就翻江倒海。
他换好衣服,又反覆抬手嗅闻自己的袖口、衣领,直到確认只有肥皂和旧布料的味道,才稍稍定神,重新走出了棚子。
脸上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给主人家带来巨大麻烦的歉意交织在一起,让他表情有些扭曲:“秦叔……实在对不住,又给您添了这么大麻烦……”
秦守拙只是摆了摆手,那动作透著一股被接二连三变故抽乾了力气的倦怠。
把一个在粪坑里泡了半天的陌生人弄回家里冲洗,於他而言,不仅仅是麻烦二字可以概括的。
这是衝撞,是晦气,是事后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去清理、去“祛秽”的糟心事。
更何况,这个人非亲非故,不过是几个闯入他们平静生活的外人之一。
见他沉默,吴远舟心里的愧疚更甚,正搜肠刮肚想说些更恳切的话,秦守拙却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越过他,投向那还在微微晃动的防雨布帘。
“那个姓何的咋样了?”
吴远舟从粪池里把何燾拖出来时,对方几乎成了一个泥人,浑身裹满了恶臭的粪浆,眼睛都糊住了。
但即便如此,当吴远舟提出要直接送医院时,何燾竟挣扎著摇头,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先洗澡……”
他那副尊容,也確实没人敢轻易沾手往医院送。
无奈之下,吴远舟只能咬牙,半拖半拽,把他弄到了最近的秦守拙家。
所幸一番折腾衝洗下来,何燾虽然吐得天昏地暗,但心跳呼吸还算平稳,除了虚弱和惊嚇,暂时没发现骨折、重伤之类的跡象。
此刻秦守拙问起,吴远舟只当他是担心后续还有更大的麻烦,连忙宽慰:“秦叔放心,我刚才大致看了,何总就是受了惊嚇,有点脱力,身上没见著什么严重的伤。也多亏了您及时赶到,不然再拖一会儿,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感谢的话是真心实意的。
他发现何燾时,对方已经出现头晕、噁心、手脚发软的症状,那是沼气中毒的初期反应。
儘管他第一时间扑过去抓住了何燾的手,阻止了对方彻底沉没,但何燾那一米八几的个头,八十多公斤的体重,加上粪泥的吸力和沼气造成的虚弱,根本不是吴远舟一个人能拉上来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有毒气体持续吸入,一旦何燾彻底昏迷,就算后来救上来,也极可能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甚至多器官衰竭。
索性就在吴远舟拼死支撑,快要绝望时,秦守拙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晨雾瀰漫的山坡上。
两个男人用尽了吃奶的力气,连拖带拽,才將死沉死沉的何燾从那个污秽的陷阱里拔了出来。
此刻回想,吴远舟依然心有余悸,只要再晚上几分钟,何燾这条命可能就交待在这了。
而他吴远舟,作为接待方和引路人,职业生涯乃至人生,恐怕都要因此蒙上无法洗脱的阴影。
当时的情形,除了拼死施救和得救后的狂喜庆幸,他根本无暇他顾。
可现在,身上令人作呕的污秽被热水衝去,紧绷的神经稍稍鬆弛,一个模糊的念头,却悄然浮上他的心头。
这念头有些荒唐,甚至带著点不该有的猜疑,可不问清楚,他又实在很难安心。
眼看秦守拙抽完了那袋烟,磕了磕烟锅,似乎准备起身去忙別的事,吴远舟终於按捺不住地清了清嗓子,儘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隨口一提。
“对了秦叔,还没来得及问您……今天早上,您怎么那么巧,也到那坡上去了?”
秦守拙半张著嘴,动作顿住了,像是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滯涩,眼神也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摸向菸袋,手指却半天没把菸丝按进烟锅。
吴远舟心头那点疑影更浓,正想再试探一句,秦守拙却轻轻嘆了口气:“昨晚把老黄家的丫头领回来,安置好了。”
他声音很低,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不知咋的,后半夜就一直想起小久,想起她小时候,也是在那片山坡上跑跑跳跳……我心里头堵得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天蒙蒙亮,就想著过去瞧瞧……没想到,就撞上这档子事了。”
听他提起“小久”,提起那间屋子,吴远舟心里猛地一酸,方才那些猜疑瞬间被一股强烈的愧疚和复杂的伤感衝散。
当年虞久顏的母亲去世后,临终前將襁褓中的女儿託付给了秦守拙。
可秦守拙一个单身男人,无名无分,长久把一个女婴带在身边,於情於理都极不方便。
无奈之下,他找到村里一户与虞家沾点远亲的人家,用自己每年儺戏收入和刻面具所得的一多半作为报酬,恳求他们以“收养”的名义,给虞久顏一个安身之处和一个名义上的“家”。
那户人家得了实惠,也便应承下来。
几年后,那家人举家搬去了县城谋生,几乎不再回村,那间老屋自然而然就留给了渐渐长大的虞久顏。
虞久顏离开后,屋子再次空置,除了秦守拙时常会去清扫修葺,再无人踏足。
那是虞久顏在村里唯一的“根”,是秦守拙心头一块不敢触碰又时时牵掛的旧疤。
吴远舟为了安置客人,不得已將何燾和林鯤领进了那屋子,本就心怀歉意,此刻听秦守拙这么一说,更是觉得自己那些无端的猜忌简直混帐,是对老人一片赤诚之心的玷污。
他张了张嘴,想道歉,想说点什么来缓和这尷尬又沉重的气氛。
还没组织好语言,口袋里的手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急促的铃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吴远舟如蒙大赦,赶紧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局里同事打来的。
他朝秦守拙歉然地指了指手机,又指了指院外,示意有工作电话,便匆匆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到了院子外面的土坡上,拉开了一段距离。
秦守拙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吴远舟略显仓促的背影,直到洗澡棚里传来何燾虚弱沙哑的咳嗽声,秦守拙才缓缓收回视线,拿起早就备好的一块乾净毛巾,走到棚帘前,默默递了进去。
院墙外,吴远舟背对著秦家小院,微微躬著身,手机紧贴耳朵,神情专注而凝重。
“吴局,春祭典礼上儺母面具那件事,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
电话那头,同事的声音清晰而谨慎:“经过相关技术人员反覆勘验和残留物分析,基本可以断定,面具爆炸是人为造成的。引爆物是黑火药,填充在面具额头和两颊內部掏空的夹层里。”
“黑火药?”
吴远舟眉头紧锁,一时间不敢相信:“现场並没有明火,怎么引爆的?”
“用的是白磷摩擦点火装置。”
同事显然早有准备,语速平稳地解释起来:“技术人员分析,面具眼部上方被挖了两个凹槽,里面放了用猪膀胱做的血囊,囊口对著眼睛內侧预留的、用混合蜂蜡封住的细小导流孔。面具受热以后,蜂蜡融化,装在猪膀胱里的血泪流出,这是第一步,製造异象,吸引注意力,同时也触发下一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面具內部的特定位置,用麻神悬掛著一个用醋泡过的小竹筒,竹筒里装有白磷和砂石片。白磷用猪油密封隔绝空气。当血泪持续流下,腐蚀了那根脆弱的麻绳,达到临界点后,麻绳断裂,竹筒坠落。筒內的白磷和砂石片在坠落撞击中剧烈摩擦,同时猪油封被破坏,白磷接触空气,瞬间自燃。火星引燃连接黑火药的、用硝石浸泡过的引信棉线,最终导致爆炸……”
吴远舟听著电话那头的技术推演,脑海里却浮现出祭坛上那张威严的儺母面具缓缓泣血,继而在一团火光和巨响中迸裂成碎片的骇人场景。
如此精巧而阴损的设计,步步为营,既要製造鬼神显灵的恐怖异象,又要確保在特定时机引爆……
这绝非临时起意,而是处心积虑!
“胡泉那边怎么说?面具经手人都有谁?”
“已经问过了。”
同事语气有些无奈:“胡泉说,那面具虽然由他保管,但为了带徒弟,確实多次拿出,让弟子、家人甚至一些参与筹备的民间艺人近距离观摩过。经手人多且杂,时间跨度也长,他说不清具体是谁可能动了手脚。”
吴远舟闻言陷入了沉默。
胡泉这话半真半假,推脱责任是真,但“经手人多”恐怕也不假。
祭礼前的准备期,那张作为核心法器的儺母面具,在某些环节里,可能確实不像想像中那样戒备森严。
“知道了。”
半晌之后,吴远舟吐出一口气:“既然线索不明,这事就先放一放。当前首要任务是確保后续春祭活动绝对安全,不能再出任何岔子。我这边处理完手头的事,就儘快回去。”
掛断电话,吴远舟却没有立刻转身。
他握著尚有余温的手机,站在晨风里,耳边迴响著同事最后那些关於作案手法的描述。
“面具內部掏空填充……”
“血囊导流孔……”
“白磷摩擦装置……”
“脆化麻绳触发……”
这些手段,需要的不只是恶意,更需要极其精巧的手工、对儺面结构和材质了如指掌的熟悉,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耐心和隱藏能力。
这十里八乡,儺面雕刻手艺到一定境界,又熟知传统儺仪流程细节的人,屈指可数。
而秦守拙的名字,毫无疑问就在这份极短的名单之上。
可如果真是秦守拙乾的,他图什么?
从爆炸结果看,威力控制得相当精准,主要是震慑和破坏仪式,並没有造成严重的人身伤害。
这说明製造者的主要目的並非杀人,而是阻挠春祭。
或者说,是刻意製造一场“神怒”的假象,中断这场对他而言或许意义不同的祭祀。
可为什么是这次?
以往的春祭,秦守拙即便不是最积极的核心,也从未有过任何明显的牴触,他默默完成自己那部分工作,和所有人一样,祈求神明庇佑,风调雨顺。
为什么偏偏这次,在霍胤昌这行人到来之后,这场春祭就出了如此诡异且指向性明確的事故?
吴远舟缓缓转过身。
低矮的院墙那边,洗澡棚的帘子已经掀开,何燾裹著秦守拙那件过於宽大的旧外套,被秦守拙半搀扶著走出来。
秦守拙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又递过去了一块干毛巾,动作甚至算得上一种沉默的周到。
可吴远舟看著老人那佝僂却稳如磐石的背影,看著他那双曾雕刻出无数灵动儺面、如今却布满疤痕和岁月痕跡的手,方才电话里那些冰冷的技术词汇,忽然都有了具体而惊心的指向。
那一刻,吴远舟忽然觉得,这个他认识了半辈子、看似木訥朴拙的老人,忽然变得有些陌生。
20 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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