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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风起朱楼·夜雪闻香

    接连数日的舟船顛簸,终於在运河码头告一段落。
    踏上扬州土地的那一刻,寒凉的空气夹杂著水汽扑面而来。
    时值冬日,寒意比长安柔和些许,但运河两岸依旧帆檣林立,码头上挑夫、商贩、旅客川流不息,各式官话、方言、吆喝声混杂,勾勒出这座东南都会的繁华与活力。
    青芜跟在赤鳶与墨隼身后,隨著人流踏上码头石阶。
    她抬眼望去,远处城郭巍然,屋宇连绵,更远处似乎还有亭台楼阁的轮廓隱现於薄靄之中。
    这就是扬州了,那个她曾经以为可以彻底逃离的人所在的地方,如今却被一道无形的命令牵引著,终究还是来了。
    奇怪的是,真到了此地,心中那份一路积蓄的彷徨、不甘与隱隱的恐惧,反倒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既来之,则安之。 她在心中默念。
    如今的沈青芜,是良籍,是靠自己双手谋生的自由身,不是萧府的奴婢,更不是谁的附庸。
    她不需要再像从前那般对他心怀畏惧,战战兢兢,揣摩他的每一个眼神和心意。
    此番前来,是迫於形势,是身不由己,但她的脊樑,她的心,绝不能再弯下去。
    赤鳶与墨隼显然也鬆了口气。
    长途跋涉,尤其是山匪一劫后,精神始终紧绷。
    出发前,首领影梟已告知他们萧珩在扬州的落脚处——城內的迎宾苑。
    但为隱秘起见,自然无人前来接应。
    墨隼环顾四周,低声道:“先寻个地方落脚,稍作休整,待入夜再前往。”
    赤鳶立刻表示赞同,甚至带著几分难得的雀跃:“正是!这一路风餐露宿,担惊受怕,嘴巴都快淡出鸟来了!好歹到了地头,总该好好吃一顿,也算……庆祝咱们平安抵达。”
    她看了青芜一眼,又瞥了瞥墨隼,“这一路,也算生死之交了。”
    墨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默认。
    青芜也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连日赶路,確实疲乏,腹中也空空。
    三人於是寻了码头附近一家看起来还算乾净体面的酒楼,名曰“悦来居”。
    上了二楼雅座,避开最喧闹处。
    赤鳶兴致颇高,点了几样扬州特色的肴饌並一壶暖身的黄酒。
    饭菜上桌,香气扑鼻,虽未必是顶尖手艺,但比起旅途中的乾粮粗食,已是天壤之別。
    三人默默用餐,气氛竟有几分劫后余生、暂时鬆懈的平和。
    悦来居二楼雅座,杯盘已渐空,暖意与酒意驱散了连日舟车劳顿的寒气。
    赤鳶正想著差不多该结帐离开,楼梯口方向却传来一阵略显突兀的动静。
    一个身著锦缎长袍、麵皮白皙却带著酒意与烦躁的中年男子正欲下楼,身后紧跟著一位打扮艷丽的妇人,约莫三十余岁,云鬢金簪,眼波流转,行动间带著风尘中特有的柔媚与大胆。
    那妇人正压低声音,急切地说著什么,甚至伸手去拉那男子的衣袖。
    “……陈大人,陈大人您留步呀!您说的那种女子,实在是难寻!我若是有,哪还能藏著掖著?早捧成咱们扬州的头牌了……”
    陈大人? 赤鳶端杯的手微微一顿。
    在扬州地界,能被如此称呼的“陈大人”,说明这人是官场中人。
    想到了主子正在扬州查漕运案,任何可能与扬州官员相关的蛛丝马跡都值得留意。
    这妇人穿著打扮,还有刚才说的那些话,显而易见是一位鴇母了。
    她话中“寻女子”之事,透著蹊蹺。
    她迅速与墨隼交换了一个眼神。
    墨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她见机行事。
    赤鳶隨即对青芜低声道:“我有些事需立刻处理。你与墨隼在此稍坐,莫要离开,我很快回来。”
    赤鳶身形一动,已如轻烟般离座,並未直接下楼,而是借著楼道柱子的遮挡,悄无声息地缀在了那“陈大人”与鴇母身后数步之遥。
    那陈大人被拉住袖子,更加不悦,猛地將袖子抽回,低声呵斥:“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他脸色有些涨红,不知是酒意还是恼意。
    鴇母被他呵斥,也不著恼,反而娇羞地低了低头,眼波却仍勾著对方。
    陈大人见酒楼中人往来渐多,恐惹人注目,回头狠狠瞪了鴇母一眼,低声道:“跟上!”
    说罢,快步向酒楼旁一条较为僻静的后巷走去。
    鴇母脸上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扭著腰肢赶紧跟了上去。
    赤鳶如狸猫般伏在巷口拐角的墙檐阴影下,屏息凝神。
    只听里面传来那鴇母刻意放柔的声音:“陈大人,您倒是给句准话呀,到底是什么样了不得的大人物,竟要寻那天仙般的人物?我这辈子见过的美人儿也不少了,您提的那几个条件……嘖嘖,怕是画里的嫦娥下凡,也不过如此了。”
    她说著,竟伸出一根染著蔻丹的小指,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陈大人的腰带。
    赤鳶在暗处看得眉头紧锁,心中鄙夷。
    这等庸俗伎俩,若非为了探听消息,她一刻也不愿多看。
    那陈大人似乎也被这露骨的挑逗弄得有些心浮气躁,但他终究还记得正事,警惕地环顾四周,確认无人后,才一把抓住鴇母不安分的手,压著嗓子,语气带著几分无奈和烦躁:“你也是在扬州城里混了几十年的老人了,最近有什么大人物驾临,搅得满城风雨,还用我多说?”
    鴇母眼珠一转,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原来是为了那位呀……”
    她话锋隨即一转,声音更添了几分媚意,“不过话说回来,陈大人,您要找那天仙似的人儿,单论相貌嘛……您府上不就有一位现成的?”
    陈大人一愣:“我府上?”
    “哎哟,我的陈大人,您真是贵人多忘事。”
    鴇母香帕一扬,带著浓烈香气从陈大人面前拂过,这个小动作撩拨得陈大人心头一痒。“上回……人家想您想得紧,左等右等不见您来寻我,我便只好……只好去您府宅附近碰碰运气,盼著能偶遇大人您呢。”
    她语气嗔怨,一根涂著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点在了陈大人的胸口,虽未推动分毫,却似点在了他心尖上。
    “那日我可等了老半天呢……不过,没等到大人您,倒是远远瞧见您那外甥女从外头归家。”
    她顿了顿,观察著陈大人的神色,继续道:“我远远瞧著呀……嘖嘖,那通身的气派,那眉眼模样,竟將我楼里那些精心调教的姑娘都比了下去!这才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呢!陈大人,您有这么一位出色的外甥女,怎么还捨近求远,让我满世界去寻那摸不著边的天仙?”
    陈大人听了,先是怔住,隨即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外甥女……是了,五年前妹妹和妹夫接连得了急症去世,只留下这么一个孤女前来投奔。
    那孩子刚来时怯生生的,后来倒是愈发沉稳懂事,心思玲瓏剔透,在自己府上五年,竟连他那向来挑剔刻薄的夫人都时不时夸讚几句,说她知书达理,处事周到。
    若不是足够聪慧机敏,他那夫人岂是轻易夸人的?
    这些年女孩儿渐渐长开,身量高了,眉眼也越发秀致……只是自己忙於外务,甚少关注內宅之事,竟差点忘了这一茬。
    鴇母见他半晌不语,眼神飘忽,似乎忘了自己的存在,便伸出縴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陈大人?您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陈大人猛地回过神,看向鴇母的眼神复杂起来,心中飞速盘算。
    外甥女……亲舅舅……此事非同小可,需得好好思量。
    但鴇母的话,確实像在他混沌的思绪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你……”
    陈大人清了清嗓子,语气缓和了些,“你倒是提醒我了。此事……容我再想想。”
    他看了鴇母一眼,那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是期待,“此番……也算你给我提了个醒。明日……明日我若得空,便去你那儿坐坐。”
    鴇母闻言,顿时眉开眼笑,用香帕掩著唇,娇声笑道:“那我可就扫榻以待,恭候陈大人大驾了!”
    说罢,又飞了个媚眼,才扭动著腰肢,款款向巷子另一头走去。
    陈大人站在原地,又思索了片刻,方才整理了一下衣袍,朝著相反方向,快步离开了小巷。
    阴影中的赤鳶將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心中疑竇丛生。
    陈大人与鴇母密谋,要为一位“大人物”寻找绝色佳人,此事必须儘快稟报主子!
    她悄无声息地退出小巷,回到酒楼中。
    回到雅间,墨隼与青芜仍在。
    赤鳶快速低语:“確有蹊蹺,可能与主子有关,待到了迎宾苑再做稟报。”
    她略去不堪细节,但点明了要害。
    墨隼眼神一凝,点了点头。
    既已打探到消息,便不宜久留。
    三人结帐下楼。华灯初上,扬州街头依旧热闹。
    离安排夜访迎宾苑的时间尚有些空隙。
    青芜望著街景,忽然开口:“我想去那边的成衣铺看看。”
    赤鳶看向她。
    青芜语气平静地解释:“萧大人此次南下查案,明面上並未携带女眷。我突然出现在他身边,无论以何种身份,都难免惹人注目,徒增猜疑。不若置办几身合体的男装,届时或可充作他身边隨行的小廝、文书之类,更为便宜。”
    赤鳶与墨隼闻言,俱是一怔,隨即眼中都掠过一丝恍然与讚赏。
    赤鳶更是想起之前奉命暗中监视青芜时,她確实曾用男装打扮巧妙周旋,甚至一度差点摆脱跟踪,不由嘆道:“你这法子倒是稳妥周全。先前在长安,我们便领教过你这『改头换面』的本事。”
    语气中带著几分难得的佩服。
    墨隼也微微頷首:“此计可行,能省去不少麻烦。”
    於是,三人转而寻了一间看起来货品齐全的成衣铺。
    青芜仔细挑选了几身质地普通、顏色沉稳的男式夹棉袍衫和褌裤,又选了合適的布鞋和包头巾。
    她身量在女子中算高挑纤细,挑选的男装尺码合適,略加束缚,便颇有几分清秀小廝的模样。
    赤鳶也顺手买了两套便於行动的深色劲装,以作更换。
    购置完毕,三人不再耽搁,准备依计划,趁夜色前往迎宾苑。
    迎宾苑位於城中相对清静的官署区,高墙深院,在夜色中更显肃穆。
    墨隼凭藉暗卫之间独特的联络方式,很快与潜伏在扬州接应的同僚接上了头。
    几道黑影如夜梟般掠过屋脊巷陌,悄无声息地避开了苑外可能存在的眼线,从一处极为隱蔽的侧墙翻入,落在了內院静謐的阴影中。
    此时,萧珩正在书房內。
    灯烛明亮,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他面前摊开著空白的奏摺用纸,墨已研好,笔搁在一旁,却尚未落笔。
    他眉宇微锁,正思索著前些日子张康带来的情报——杜文谦欲以金银財宝行贿。
    此事,他已有定计。
    这贿赂,不仅要收,还要收得“光明正大”,收得“物尽其用”。
    他正盘算著如何撰写这封提前预备的奏摺,既要將“扬州官员体恤边事、踊跃捐赠”的“佳话”写得漂亮,又要在字里行间为后续可能的发难埋下不易察觉的伏笔。
    届时,这份奏摺连同那即將到手的“赃银”一併急递入京,呈至御前……陛下会如何想?
    对“急公好义”的杜文谦是褒奖还是暗生疑竇?
    无论何种,都足以搅乱对方阵脚,为自己爭取更多时间和主动。
    思绪纷转间,门外传来铁鹰刻意放轻却清晰的稟报声:“大人,赤鳶、墨隼已至,那位……青芜姑娘,也一同到了,现安置於西厢静室。”
    萧珩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笔尖上凝聚的一点墨汁,滴落在纸面。
    心中似有一处极细微的弦,被无形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漾开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
    但这异样太过倏忽,未及明晰便已沉入他惯常的冷静深潭之下,连他自己都未曾真正意识到。
    他放下笔,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无波:“让赤鳶、墨隼进来回话。”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赤鳶与墨隼闪身而入,反手將门掩好。
    两人皆已换上了乾净的深色衣裳,行动间带著暗卫特有的利落与恭谨。
    上前一步,单膝点地行礼:“属下赤鳶/墨隼,参见主子。”
    “起来,说。”
    萧珩示意他们起身,目光落在赤鳶身上,带著询问。
    赤鳶迅速將傍晚在悦来居及后巷的所见所闻,清晰扼要地稟报了一遍。
    从“陈大人”与鴇母的拉扯,到巷中关於为“大人物”寻访美色、甚至將主意打到自家外甥女头上的密谈,一字不落,关键信息无一遗漏。
    萧珩听完,眸光微凝,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
    杜文谦那边想用金银美人双管齐下,这边陈敬之就已如此“积极”地物色人选,甚至不惜祸及亲眷。
    看来对方阵营內部,比他预想的更为急切,也更为齷齪。
    这条线索,或许能成为一个意外的突破口。
    “你们初到扬州,便能留意到此等琐事,不错。”
    萧珩淡淡赞了一句,隨即问道,“一路行来,可还顺利?”
    赤鳶与墨隼对视一眼,由赤鳶主述。
    她將从离开长安后,如何谨慎路线,到途中遭遇山匪袭击、青芜关键时刻拉她一把避免重伤,再到被农妇所骗中迷药、身陷匪寨,青芜如何机智周旋、假意应允拖延时间,以及后来两人协力带著受伤的她连夜逃亡、青芜如何咬牙坚持、手上磨破也一声不吭等情状,原原本本地道来。
    她言语间並未过分渲染,但敘述细致,尤其突出了青芜在险境中的冷静、急智与坚韧。
    赤鳶確有些私心。
    她知晓自家主子心思深重,行事果决乃至有时显得冷酷。
    这一路同行,尤其是经歷过生死关头,她对青芜已生出了几分真实的关切与钦佩。
    她想著,多让主子知道青芜的不易与好处,或许主子心肠一软,青芜往后在主子手下的日子能好过些。
    她並未察觉,自己这番带著倾向性的稟报,已悄然越过了暗卫绝对客观、事无巨细皆需上报的界限——她自然而然地略去了何大川中途出现並救下他们的那段插曲。
    有些事,多说无益,反而可能节外生枝。
    萧珩静静听著,面上並无太多表情,但也没有流露丝毫的不耐。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紫檀木的扶手。
    听到青芜遇匪时的惊险,他眸光微沉;听到她巧妙周旋,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听到她带著伤坚持赶路,他敲击扶手的指尖停了一瞬。
    这些细微的反应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
    赤鳶最后提到了青芜今日主动提议购置男装之事,解释其考虑周全,愿扮作小廝隨从,以免引人注目。
    “青芜姑娘思虑甚密,此法確能省去不少麻烦。” 赤鳶总结道,语气自然。
    萧珩听完,並未深究赤鳶稟报中可能存在的细微取捨,反而因最后这买男装的提议,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微光。
    不愧是她。
    总能於困境中找到最务实、最利於保全自身的法子。
    这份机变与韧劲,让他再次確认,自己执意要將她带到身边,是对的。
    甚至,心底某个角落泛起一丝极轻微的悔意——当初离京南下时,若不顾她的意愿强行带上,或许便能免去后边这许多事情。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无论如何,她现在已在这里,就在他的掌控之下。
    扬州虽大,他的网已悄然收紧,她还能飞到何处去?
    “知道了。”
    萧珩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一路辛苦。你们先下去歇息,赤鳶的伤,让苑中医官再仔细看看。西厢那边,安排妥当,若无要事,不必打扰。”
    “是,属下告退。” 赤鳶与墨隼齐声应道,躬身退出了书房。
    书房沉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赤鳶与墨隼一前一后,往值房方向去。
    行至一处僻静的迴廊转角,几株老梅斜逸而出,暗香浮在冰冷的空气里。
    墨隼忽然停住脚步。
    “赤鳶。”
    他的声音不高,落在夜里却如冰珠坠地。
    赤鳶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滯,旋即若无其事地转过身,脸上甚至扬起一点惯常的、略带散漫的笑:“嗯?怎么了?”
    廊下灯笼的光晕在她脸上跳跃,却照不进她刻意垂下的眼睫深处。
    墨隼向前一步,逼近了些。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呵出的白气短暂交融,又迅速消散於寒夜。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他盯著她的眼睛,目光锐利如他袖中从不离身的短刃,“你的心思。”
    赤鳶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笑得更轻鬆,甚至带上一丝疑惑:“什么心思呀?”
    墨隼语气沉缓,字字清晰,“我们是主子的暗卫。从被选中的那一天起,我们的命、我们的眼、我们的刀,都只为一人所用。只能听从,不能质疑,更不能……被其他任何人、任何事动摇。”
    寒风卷过迴廊,吹得灯笼晃动,光影摇曳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赤鳶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她避开墨隼的视线,声音轻飘飘的:“我知道呀。这些规矩,我背得比你熟。”
    她顿了顿,又强调般低声重复,“我一直都知道。”
    墨隼看著她,回想这一路千里护送,他亲眼看著她与那沈青芜从最初的冰冷戒备,到后来的並肩御敌,即便青芜那点微末之力在暗卫眼中不值一提,再到马车中的欢声笑语……
    赤鳶眼中逐渐亮起的光,唇边偶尔浮现的、並非偽装的笑意,他都看在眼里。
    起初,他只当那是女子间难得的投缘,是赤鳶漫长黑暗生涯里偶然照进的一缕微光,他乐见她能有片刻鬆弛与欢愉。
    他甚至暗自感激过沈青芜,因她的存在,让赤鳶冷硬的眼眸里,多了几分鲜活气。
    可直到今夜。
    直到书房之中,赤鳶以那般详尽甚至带著不易察觉的维护语气,描述沈青芜的“坚韧”、“聪慧”、“临危不惧”,却对何大川沿途尾隨的情报只字不提。
    墨隼心中那根绷紧的弦,终於发出了清晰的警音。
    有些东西,悄然变了质。
    终究,他眼底那锐利的审视缓缓敛去,化作一抹深沉的、复杂的忧虑。
    他退后半步,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声音恢復了平日毫无波澜的调子:“你知道就好。”
    言罢,他不再看她,转身面向苍茫的雪夜,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夜深了,去歇息吧。明日还需当值。”
    赤鳶站在原地,望著他沉默如山的背影。
    她知道,墨隼看穿了,也警告了。
    而他的警告,源於关切,也源於他们共同的、无法摆脱的命运。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声音飘散在风里。
    她迈步向前,与墨隼擦肩而过,走向自己值房的方向。
    墨隼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迴廊尽头,才缓缓转过身,望著她离去的方向,眸色比这冬夜更深。
    终究,他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將那句未曾出口的嘆息咽回冰冷的腹中。
    罢了。
    既劝不住,那便……多看顾著些吧。
    只要她开心便好。
    书房中萧珩盯著那团墨渍,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笔被搁回青玉笔山,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萧珩站起身,玄色锦袍的下摆在烛光中划过一道弧线。
    他本该唤人换纸重写——早日备好以防有变数。
    可脚步却已转向房门。
    西厢房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扬州冬夜的湿寒。
    沈青芜褪下斗篷,站在地中央,打量著这间宽敞精致的房间。
    锦帐绣褥,多宝架上陈列著看似隨意却价值不菲的玉玩,空气里有淡淡的沉水香——是萧珩惯用的薰香。
    她深吸一口气,將指尖掐进掌心。
    疼,能让她清醒。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寒气。
    萧珩走进来,高大的身形几乎填满门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冬日里结冰的湖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四目相对。
    沈青芜没有低头,没有后退。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標准的平民见官礼:“萧大人。”
    声音清晰,不高不低,像一颗石子投入冰湖。
    萧珩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萧大人。”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確认什么,又像是划清什么,“我已赎身出府,是良籍。此番受大人『相邀』前来扬州,是感念大人昔日收容之恩,亦是……”
    她顿了顿,“亦是情势所迫。”
    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玉器,圆润,却坚硬。
    萧珩盯著她。
    “赎身了。”
    他慢慢重复这三个字,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却无丝毫笑意,“所以,连称呼都改了。”
    他记得离京前日,她被他圈在怀中,髮丝凌乱地贴著脸颊,气息不稳,却还是仰著脸小声说:“奴婢……我会一直想著公子。”
    那时她眼中水光瀲灩,依赖与畏惧交织,像藤蔓缠绕著参天巨木。
    如今这藤蔓自己挣脱了土壤,长成了一株笔直的小树。
    一股细微的不悦,像墨滴入清水,在他心底悄然晕开。
    但他隨即看到她眼下淡淡的青影,想起暗卫稟报中提及的一路艰险。
    那点不悦奇异地被另一种更模糊的情绪压了下去。
    “一路辛苦了。”他开口,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和,甚至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可是累了?”
    沈青芜微微一怔。
    她设想过他可能的反应——恼怒、讥讽、冰冷的命令,甚至像过去那样直接以行动宣告占有。
    唯独没想过是这样近乎……关切的询问。
    她警惕地看著他,像林中小鹿嗅到陌生的气息。
    萧珩已转向门外:“常安,备热水,让青芜姑娘沐浴解乏。”
    “是。”常安应声而去。
    沈青芜的心更乱了。
    他为何如此好说话?
    这不符合萧珩的行事风格。
    莫非……他依然视她为可隨意安排的所有物,认为她沐浴更衣,不过是为接下来的事做准备?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发凉。
    热水很快备好。
    浴桶置於屏风后,热气蒸腾,氤氳了雕花窗欞。
    沈青芜迟疑片刻,终究抵不过一身风尘疲惫,褪去衣衫,踏入温热的水中。
    水波轻漾,抚过肌肤。
    她闭上眼,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告诉自己:你是良民,你已不是他的奴婢。他若强来,你总有理由拒绝,哪怕这理由在他眼中微不足道……
    脚步声就在这时响起。
    沉稳,熟悉,毫不避讳。
    沈青芜猛地睁开眼,抓过搭在桶边的布巾掩在胸前。
    水汽朦朧中,萧珩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他已脱下外袍,只著一件深青色家常直裰,领口微松,神色自若,仿佛只是走进自己房中的一处寻常所在。
    “你……”沈青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萧珩走到浴桶边,俯视著水中惊慌却强作镇定的女子。
    热气熏得她脸颊泛红,湿发贴在颈侧,水珠沿著锁骨滑落,没入被布巾遮掩的起伏之间。
    这景象他並不陌生,在萧府的浴室里,他曾这样欣赏她的无措与羞怯,然后理所当然地索取更多。
    “水可还合適?”他伸手,指尖掠过水麵,试了试温度。
    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分离与身份的变更。
    沈青芜向后缩了缩,背脊抵住微凉的桶壁:“萧大人,请自重。我如今已非府中婢女,您这般闯入,於礼不合。”
    “自重?”
    萧珩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低笑一声,手指却沿著桶沿滑下,触到她紧绷的肩头,“青芜,你我之间,何曾需要这些虚礼?”
    他的掌心温热,带著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触感鲜明。
    沈青芜浑身一颤,不是悸动,是排斥。
    “萧大人!”她声音抬高,带著明显的抗拒,“请您出去。”
    萧珩的手顿住。
    他看著她眼中不容错辨的牴触,那里面没有欲拒还迎的羞涩,只有清晰的界限。
    这界限刺痛了他。
    “出去?”他缓缓收回手,撑著桶沿,俯身逼近,气息几乎拂过她潮湿的额发,“青芜,你以为赎了身,出了府,我们之间就一笔勾销了?你成了良民,我便不能碰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危险的磁性:“还是说,你觉得有了说『不』的资格?”
    沈青芜仰头与他对视,水汽让她的眼眸看起来湿漉漉的,但里面的光芒却异常坚定:“是。我有说『不』的资格。从前在府中,我是奴,身不由己。如今我不是了。萧府於我有恩,青芜铭记,若有能报答之处,在所不辞。但若大人以为,我此番前来,便是默许重续旧日……那大人想错了。”
    “报答?”
    萧珩嗤笑,手指忽然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著不容挣脱的掌控,“你拿什么报答?青芜,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你能安然活到今日,是因我准你活著。”
    他刻意顿了顿,满意地看到她瞳孔骤缩,“你以为,我从未察觉到你离府前的那些小伎俩,那些小心思?”
    沈青芜脸色瞬间苍白。
    “你始终是我的人。”
    萧珩的拇指摩挲著她的下唇,眼神深暗,“赎身出府,不过是换个身份。將来,我可以给你更体面的名分。但前提是,你须得明白自己的位置。”
    说著,他竟就著俯身的姿势,低头欲吻她的唇。
    那是一个充满宣告意味的动作,带著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就在他的唇即將碰触她的瞬间,沈青芜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偏头躲开,同时抬手推拒他的胸膛,水花四溅。
    萧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不悦的厉色。
    他轻易制住她胡乱推拒的手腕,再次低头。
    这一次,沈青芜没有再躲。
    她迎了上去。
    但不是顺从。
    而是狠狠地,咬了下去。
    “嘶——”萧珩吃痛,骤然鬆手后退半步,指尖抚上唇瓣,触到一丝温热湿黏。
    血跡在指尖晕开。
    他低头看著那抹红,又抬眼看向浴桶中气喘吁吁、唇上也沾了血却死死瞪著他的女子,眼神一时间复杂难辨。
    震惊,暴怒,以及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奇异兴味。
    沈青芜的胸口剧烈起伏,布巾滑落也顾不上了,只是瞪著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却终於亮出爪牙的小兽:“萧珩!你看清楚了!我不是你养在笼子里的雀鸟,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有我的身子,我的心,它们属於我自己!从前不得已,我认了。但现在,我不愿意!”
    她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你若强来,便是逼奸良家女子!纵然你权势滔天,难道真能一手遮天,全然不顾王法、不顾名声?还是说,萧大人就喜欢用强,喜欢看人屈辱挣扎?”
    水珠从她脸颊滚落,分不清是热水还是別的什么。
    她眼中没有泪,只有灼烧般的怒火与决绝。
    萧珩沉默地看著她。
    唇上的刺痛鲜明,血腥味在口中瀰漫。
    她叫他“萧珩”,连“大人”都省了。
    她说不愿意。
    她说这是“逼奸”。
    这些字眼像冰锥,刺破了他心中某种理所当然的认知。
    他忽然想起赤鳶稟报时,提及她一路上如何冷静应对险境,如何救下人,如何在顛沛流离中依然试图照顾他人。
    那时他心中只有不悦——他的所有物,怎能对旁人展露那般姿態?
    如今直面她的反抗,他才隱约触碰到那姿態下的內核:一种他从未真正在意过的,属於“沈青芜”这个人的、顽强的生命力。
    沉默在氤氳水汽中蔓延。
    良久,萧珩缓缓直起身。
    他用指尖慢慢擦去唇上的血,动作优雅,仿佛只是拭去不小心沾染的尘埃。
    “性子倒是野了不少。”
    他开口,声音已恢復一贯的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看来在外头这些时日,没人教规矩,忘了该怎么顺服。”
    沈青芜紧绷著身体,戒备地看著他。
    萧珩却不再逼近。
    他转身,从架子上取过一条乾净的长巾,隨手扔在浴桶旁的矮凳上。
    “擦乾,別著了风寒。”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今晚好生歇息。”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绕过屏风,离开了浴室。
    脚步声渐远,门被轻轻带上。
    沈青芜僵在温热的水中,许久未能回神。他就这么……走了?
    没有强迫,没有进一步的怒斥,甚至没有摔门而去。
    这比预想中任何一种激烈的反应,都更让她不安。
    外间,萧珩站在窗前,望著庭院中飘落的飞雪。
    唇上的伤口隱隱作痛,提醒著方才那毫不留情的一咬。
    他抬手,指腹轻轻按了按伤口。
    眼中並无多少怒意,反而掠过一丝深沉的、近乎狩猎般的专注。
    不过是一只飞出去久了些的鸟儿,忘了归巢的路,也被外面的风吹硬了翅膀。
    无妨。
    他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手段。
    折断野性的过程,本身也是一种乐趣。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具只会顺从的躯壳。
    他要她心甘情愿地回来,要她眼里重新染上依赖,要她那颗生了反骨的心,一点点被他重新焐热、驯服。
    至於她此刻的抗拒、她划下的界限、她口中所谓的“自己”……
    萧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势在必得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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