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晨光透过雕花窗欞,在室內洒下清冷而明亮的光斑。
檐下冰凌折射著日光,偶尔传来细微的“咔嚓”碎裂声,落入院中积雪。
沈青芜醒得早。
屋內炭火已熄,残余的暖意正被冬日清晨的寒气迅速侵吞。
她拥著锦被坐起,目光落在窗外覆雪的枯枝上,思绪已飘向千里之外的长安槐花巷。
母亲的身子不知如何了,小花那丫头照料得是否尽心。
自己这趟“南下学艺”,离家时说得轻巧,母亲眼中深藏的忧虑却瞒不过她。
报平安的信,该写了。
梳洗罢,她寻到正在廊下吩咐小廝扫雪的常顺。
“常管家,”青芜语气平和,“可否劳烦您,替我寻一套笔墨纸砚来?我想给家中母亲写封信。”
常顺转过身,脸上掛著惯常的恭敬笑容,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沈姑娘要写信给老夫人,这是孝心,本该立刻去办。只是……”他搓了搓手,露出些为难神色,“这是在扬州,不比咱府里。这迎宾苑虽好,笔墨之物却非寻常备品。小的初来乍到,人头不熟,这等精细物件,一时半会儿恐怕……”
青芜静静听著,心中瞭然。
常顺是萧珩身边最得力、也最知根知底的长隨,萧珩与她之间种种,此人看得分明。
此刻推脱,无非是想將她往萧珩跟前引。
她略一沉吟。
常顺说得也不全假,她此刻身份尷尬,若要自己出门购置或四处寻借,確实不便,也难免惹人耳目。
况且,既已身在扬州,与萧珩同处一院,刻意迴避反倒显得怯懦。
银钱的事,也终究绕不过他。
“我明白了。”
青芜点了点头,神色如常,“多谢常管家提点。大人此刻可在房中?”
常顺眼底笑意加深,忙道:“在的在的,公子刚起身,正在东暖阁用早膳。姑娘直接过去便是。”
东暖阁內,地龙烧得暖融,空气中瀰漫著清粥小菜与刚出炉面点的香气。
萧珩一身家常的月白直裰,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圆桌旁,姿態略显慵懒,手中执箸,正听著一名下属低声稟报漕运案的些许进展。。
门帘轻响。
萧珩抬眼,见沈青芜走了进来。
她穿著昨日的藕荷色袄裙,外罩一件半旧的淡青色比甲,头髮只简单綰起,簪著一支素银簪子。
晨光在她身上镀了层柔和的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昨夜的倔强怒意,也无从前在萧府时的温顺小心。
他心中微微一动。下属识趣地止住话头,躬身退了出去。
“公子。”青芜在门口站定,依礼唤了一声。不亲近,也不过分疏远。
萧珩放下银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他想起昨夜她带泪的冷笑与决绝的话语,心中那根刺犹在,但此刻见她主动前来,那股憋闷了一夜的鬱气,似乎散了些许。
是了,她总该明白,离了他,她在这世道寸步难行。
昨夜不过是仗著一时意气,冷静下来,便知道该如何做了。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深究的愉悦,悄然升起。
“来得正好。”
萧珩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指了指桌上的几样细点,“布菜。”
不是询问,是命令。
带著一丝试探,一丝属於旧日模式的、理所当然的回归。
青芜脚步顿了顿,隨即平静地走上前。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些精致的碗碟上——水晶虾饺、蟹黄汤包、梅花香饼、並几样清爽小菜,粥是碧粳米熬的,热气裊裊。
她执起公筷,夹了一只虾饺,放入他手边的小碟中。
动作熟练,无半分差错,一如像萧府那般。
萧珩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顺从的姿態,稍稍取悦了他。
或许,昨夜的尖锐只是一场意外,她终究是识时务的。
他夹起虾饺,慢慢用了。
味道似乎比方才更鲜了些。
青芜又为他盛了半碗粥,指尖稳当,没有溅出一滴。
心中却飞速盘算著如何开口。
直接要笔墨?未免太生硬。
银钱之事,更需巧妙引出。
“扬州饮食精细,与长安风味不同。”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隨口閒聊,“这蟹黄汤包,汁水丰盈,麵皮也极薄。”
萧珩有些意外她会主动提起话题,抬眼看向她:“哦?”
他饶有兴趣的再继续等她说下去。
青芜又为他布了一块香饼,“只是想起在长安时,我母亲……也常做些我喜爱的糕点,我来扬州也不知道她现下如何了。”
她的话自然而然的提及了母亲。
萧珩听她提及沈氏,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知道那是她的软肋。
“既惦念,也將你母亲接来扬州团聚,如何?”他隨口道,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施捨意味。
青芜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母亲年迈,不堪长途跋涉。且她在长安住惯了,左邻右舍也熟稔。”
她顿了顿,似有些为难,“只是我此番来得仓促,离家前曾答应母亲,每月托人捎些银钱回去,贴补家用,也让她安心。眼下……”
她抬起眼,第一次正面看向萧珩,眼神清澈,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属於求助者的困扰:
“不知大人此处,可需人做些笔墨整理、或是其他杂事?我虽不才,在府中时便熟练这些事务,或者……大人看著安排,若能每月发放例银,便再好不过了。我也好按照约定捎带给母亲捎去,免她掛心。”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提出了现实需求,又给出了交换条件,更將理由牢牢扣在“孝心”与“让母亲安心”上,合情合理,令人难以拒绝。
萧珩却瞬间眯起了眼。
银钱?例银?
昨夜还一副寧死不屈、要划清界限的模样,今早便来討要银钱?
还提出“做事换钱”?
一个荒谬的念头窜入他脑海——她是不是在筹谋什么?
得了银钱,好寻机会再次逃离?毕竟,有了钱,很多事情便容易得多。
方才那点愉悦瞬间冻结。
“你要银钱怕不是像做別的吧?”
他放下筷子,声音沉了下去,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破绽,“可是想著等攒够了银钱,再另寻去处?”
青芜迎著他的审视,心中一片澄明。
果然,他会这么想。
青芜迎著他审视的目光,神色平静,声音清晰而稳定:
“大人多虑了。既来之,则安之,这个道理我懂。我要银钱,首要便是为安母亲的心。我来扬州,对母亲说的理由是学艺做工,若杳无音信又无分文寄回,她怎能安心?母亲身体本就不好,积劳成疾,如今日日离不得汤药养护。这银钱,是想让她用些好的药,过得稍微鬆快些,身体也能早日好转。”
她顿了顿,目光与萧珩相接,话语里透著一股不容动摇的坚持:“母亲在长安一切安好,我在这扬州……方能安心。”
这话说得含蓄,却分明是在告诉萧珩:沈氏是她的牵掛,也是她的底线。
若这底线被触动,安稳的假象便可能不復存在。
隨即,她语气一转,更显理性疏离:“再者,在大人这里借住,我也不好白吃白用。总该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以报大人提供的这安身之处。”
这番话,已將她的意图表达得清清楚楚——她留下来,是暂时的“安”;她要银钱,是为尽孝和自立;她提出做事,是將两人关係定义为清晰、对等的 “僱佣” 。
她不再是依附他喜怒的奴婢,而是凭劳动换取报酬的“僱工”。
萧珩听罢,眸色沉凝。
她的话滴水不漏,尤其是抬出孝道和沈氏的病体,让他所有基於“她可能要逃”的猜忌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不近人情。
他心中那股被她刻意划清界限的不悦再次升腾——她竟如此急於撇清,用“僱佣”二字就想將过往抹去,將他置於一个近乎“僱主”的、无关私情的陌生位置。
然而,那份孝心,那份对母亲深切的牵掛与担当,他又能如何指摘?
那甚至是令他……隱约触动的东西。
他见过太多为名利攀附、为自保捨弃亲缘之人,而她这份坦荡的、甚至带著破釜沉舟意味的维护,截然不同。
半晌,萧珩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他並不喜欢却无可反驳的安排。“牙尖嘴利,道理总在你那边。”
他语气听不出喜怒,“既要银钱,便给你。每月十两例银,从今日起算。”
十两,对於她提及的汤药与生活,已是宽裕。
“谢大人。”青芜得到明確答覆,心中一定,面上依旧平静,甚至微微頷首,如同接受一份普通工约。
她隨即趁势提出:“既如此,今日我便想先给母亲修书一封,报个平安,也让她知晓银钱不日便会托人捎回,以免掛怀。不知大人可否允准?”
见她步步为营,拿到银钱承诺立刻就要落实写信之事,萧珩心下那股被她牵著走的憋闷感又隱隱浮现。
但他既已答应了前事,此事更无理由阻拦。
“允了。”他言简意賅,带著一丝不耐,“笔墨稍后让人送你房里。记住,”他抬眸,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深沉,“你既领了例银,做了这里的差事,便需隨时听候差遣,不得延误。”
这是他对她“僱佣关係”定义的微妙反击与修正——即便僱佣,主导权也依旧在他手中,她並非完全自由。
“青芜明白。”她应下,对这个附加条件並不意外。
能达成主要目的,已属不易。
“下去吧。”萧珩不再看她,重新执起银箸,目光落在早已微凉的早膳上,意兴阑珊。
青芜依言行礼,转身退出暖阁,姿態不卑不亢。
萧珩独自坐在桌前,良久未动。
常顺静悄上前,欲撤换凉透的膳食,却被他抬手止住。
每月十两,僱佣,写信报平安……她一套组合下来,竟將他可能发难的路都提前堵上了。
她看似妥协留下,实则为自己爭得了一个有明確边界、相对“安全”的位置。
孝心为盾,劳作为桥,清晰划界。
沈青芜……
他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这场较量,似乎从他下令將她带来扬州的那一刻起,就悄然偏离了他预设的轨道。
他原以为召回的是一只离巢的雀鸟,却发现面对的,是一株试图在岩石缝隙里扎根生长、自有风骨的藤蔓。
“常顺。”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照她说的,备一套好些的文房四宝送去。再传话给京城我们的人,沈氏那边,照应著些,定期將她的情况……报过来。”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缓慢。
“是。”常顺躬身应道,心下明了,公子这“照应”,既是关切,也是更不动声色的掌控。
萧珩挥手让他退下,目光望向窗外雪后澄澈的天空。
晌午过后,萧珩將昨夜未写完奏摺写完,用火漆封好。
恰在此时,常安躬身入內,递上一张洒金名帖。
“大人,杜文谦杜大人遣人送来帖子,邀您酉时三刻於明月楼赴宴。来人道,杜大人知您为漕案劳心,特设薄宴,聊表慰劳,也请您赏脸松泛片刻。”
萧珩接过帖子,目光扫过上头熟悉的字体。
慰劳是假,探听虚实、示好卖乖才是真,怕是那金银財宝已备好了。
“知道了。回话,本官准时赴宴。”
“是。”常顺应下,並未立即离开,垂手等著主子是否还有其他吩咐。
按惯例,这等场合,公子多半会带上他隨身伺候。
萧珩將名帖搁在案头,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明月楼……扬州城內最负盛名的酒楼,往常赴宴都是带常顺去,也自是稳妥。
但……他眼前忽然闪过清晨时分,那双平静无波、却又在谈及银钱与差事时异常清亮的眸子。
“让青芜换上男装,”萧珩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隨我一同赴宴。”
常顺微微一愣,隨即瞭然,垂首道:“奴才明白,这就去知会青芜姑娘。”
西厢內,青芜已经写好了母亲的信,常安便来传话了。
“赴宴?”青芜搁下墨锭,有些意外。
她以为萧珩口中的“听候差遣”,最多是在这宅院里做些文书整理之类的活儿。
“是,明月楼的宴席。公子吩咐,请姑娘换上男装同行。”
常顺笑容可掬,话却说得清楚,“公子在前院等候,还请姑娘快些准备。”
青芜略一沉吟,便点了头:“好,我即刻就来。”
既是“差遣”,便没有拒绝的余地。
也好,去见识见识这扬州的官宴,或许能听到些风声,於她了解自身处境有益。
她迅速打开昨日带回的包袱,里面除了两身换洗衣裙,果然还有那套为了行走方便而买的男式衣装——靛青色的夹棉袍衫,同色的褌裤,还有一条素色包头巾。
她手脚利落地换上衣装,將长发尽数挽起,用包头巾仔细裹好,额前不留一丝碎发。
对镜自照,镜中人面容白皙清减,眉目如画,虽难掩五官的精致,但一身朴素利落的男式袍衫,確確实实冲淡了女子的娇柔,添了几分少年人的清峭与落拓。
她刻意將肩膀微微端起,下頜收敛,眼神放得平静甚至略显木訥——一个貌不惊人、沉默本分的清秀小廝模样。
收拾停当,她快步向前院走去。
萧珩已等在垂花门前。
他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苍色暗纹云锦圆领袍,外罩玄色狐裘大氅,玉冠束髮,负手而立。
冬日的阳光斜照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冷峻的轮廓,周身散发著一种生人勿近的矜贵与威严。
听到脚步声,他並未回头。
直到青芜在他身后三步处站定,低声道:“公子,我好了。”
萧珩这才缓缓转过身。
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剎那,他深邃的眸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微澜。
眼前的“少年”,身量不高,略显单薄,靛青的袍衫乾净整洁,裹著头巾,露出一张白皙得过分的脸。
眉眼依旧是他熟悉的模样,但那份刻意收敛的神態,挺直却不过分僵硬的背脊,以及这一身毫无装饰、甚至有些寒素的男装,竟奇异地將她身上最后一点属於“萧府通房”的柔媚气息剥离殆尽。
不像僕役,倒像……某个家道中落、却仍努力维持著体面与清气的读书人家的小公子。
这模样,陌生,却又奇特地……顺眼。
萧珩发现自己竟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词来形容心中那点异样。
他见惯了她低眉顺眼的温顺,或是昨夜倔强带泪的尖锐,却从未想过,她扮作男子,会是这般模样——洗去铅华,褪去娇柔,只剩下一种乾净的、略带疏离的清气。
“倒也……像模像样。”
他最终只淡淡评价了这么一句,听不出是褒是贬。
隨即转身,“走吧。”
青芜默默跟上,保持著半步的距离。
她能感觉到他方才目光中的审视与那片刻的停顿,心中並无波澜。
男装於她而言,在现代社会或许是某种时尚或趣味,但在此刻,更像是一层实用的保护色,一个便於行走的符號。
马车早已备好。
萧珩先行上车,青芜犹豫一瞬,常顺已低声提醒:“姑娘……咳,『沈小哥』,你既扮作隨侍,按规矩该坐在车辕外侧。”
青芜瞭然,对常顺点了点头,利落地踩著脚凳,坐到了车夫旁边的位置。
冬日的风迎面吹来,带著湖水的湿寒,她拉紧了衣襟,將头巾又往下压了压。
车內,萧珩隔著微微晃动的车帘,隱约能看到外侧那个挺直单薄的背影。
她只是安静地坐著,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训练有素的隨从。
马车轆轆,驶出迎宾苑,向著灯火初上、笙歌渐起的扬州繁华处行去。
萧珩的马车抵达时,楼前早已被刺史府的亲兵肃清了一片,管事带著殷勤至极的笑容亲自迎至车前。
“萧大人大驾光临,蓬蓽生辉!杜大人与诸位大人已在三楼『揽月轩』恭候多时了。”
萧珩略一頷首,下了马车。
青芜紧隨其后,低眉顺目,扮演著一个本分的小廝。
三楼揽月轩极为宽敞,四面轩窗大开,可俯瞰瘦运河夜景,河面画舫流光,丝竹之声隱隱隨风飘来。
室內铺设著厚厚的西域绒毯,数十盏鎏金铜灯將厅內照得亮如白昼,却又因灯罩上绘著的淡雅梅竹图案,光线显得柔和而不刺眼。
宴席的布置遵循了时下官宴的规格,却又不失雅致。
主位面南,设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食案,其后是云母屏风。
左右两侧各设四张略小的食案,呈雁翅排列,案上已按照官阶高低,摆放好了金银餐具、琉璃酒盏,以及精致的乾果蜜饯攒盒。
萧珩步入轩內,原本正在低声谈笑的眾官员立刻起身相迎。
为首的正是扬州刺史杜文谦。
他笑容满面,拱手道:“萧大人公务繁忙,肯赏脸前来,我等荣幸之至。”
“杜大人客气,诸位同僚有心了。”
萧珩还礼,神色淡然,目光掠过在场诸人。
杜文谦身侧,是面带和气的仓场侍郎刘豫;再侧是眼神略显精明的扬州司马陈敬之;漕运司主使王崇礼则立在稍后,麵皮白净,未语先带三分笑。
其余还有数位州府佐官、属吏,皆恭敬垂手而立。
一番寒暄引座,萧珩自然居於主客之位,紧邻杜文谦的主位。
青芜便悄无声息地立在他食案后方侧半步的阴影处,这里是隨从的標准位置,既能隨时听候吩咐,又不至於太过惹眼。
宴席开筵,水陆珍饈次第而上。
炙烤得金黄酥嫩的羔羊肋排,清蒸的太湖银鱼,煨得酥烂的佛跳墙,时鲜的薺菜羹,还有各色精巧的江南点心。
乐伎在屏风后奏起舒缓的笙簫之音,舞姬身著轻薄彩衣,隨著乐声翩躚起舞,裙袂飞扬,香风阵阵。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络。
官员们的话题从扬州风物、诗词歌赋,渐渐转向一些无伤大雅的趣闻軼事,刻意避开了敏感的漕运政务。
杜文谦身为东道,又是上官,自然成为话题的中心与引导者。
他捋须笑道:“早就听闻兰陵萧氏,诗礼传家,名臣辈出。萧大人年纪轻轻便身居大理寺卿要职,陛下信重,同僚钦服,真乃家学渊源,后生可畏啊!”
“杜大人过誉了。”
萧珩举杯浅酌,语气疏淡,“为陛下分忧,乃臣子本分。”
杜文谦呵呵一笑,话锋却不著痕跡地一转:“萧大人如此年少有为,不知……可曾婚配?家中长辈可曾安排?”
他摆出一副长辈关怀晚辈的慈和姿態,“老夫今日便仗著痴长几岁,豁出这张老脸问问,萧大人莫怪。”
此言一出,席间似乎静了一瞬,隨即各种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萧珩。
刘豫依旧笑著,陈敬之低头把玩著酒盏,王崇礼则眼睛微亮。
萧珩心知肚明,这是探听虚实,也是为后续可能的“赠美”铺路。
他面色不变,坦然道:“劳杜大人掛心。萧某职责在身,夙夜兢业,尚未顾及婚配之事。”
这是实话,他的正妻之位空悬,本就是京中各方势力暗中关注之事。
立在萧珩身后的青芜,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心里飞快盘算,若是萧珩被扬州本地的世家或官员用姻亲关係拴住,哪怕只是纳个颇有分量的美妾,他的注意力必然会被分散不少,后院多了人,盯著她的精力自然就少了。
若是他能彻底沉迷温柔乡,忘了她这號人才好呢!
想到此处,一丝难以察觉的窃喜,像小鱼吐泡泡般,悄悄浮上她的心头,唇角都忍不住想微微上扬一点,幸好及时抿住。
萧珩回答完,目光状似无意地往侧后方一瞥,正捕捉到她那双低垂眼眸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愉悦的微光,以及那极力抿住的唇角。
他心下顿时一滯,掠过一丝不解的薄怒。
她在高兴什么?
听到別人问他婚姻大事,她竟如此高兴,未有一丝慌张?
杜文谦並未察觉这细微的暗流,只顺著萧珩的话笑道:“萧大人这般风姿气度,莫说在扬州,便是在京城,怕也是『掷果盈车』、惹得闺阁女儿们掷香帕的人物吧?哈哈哈!”
这话带著明显的奉承和打趣,席间眾人自然配合地笑了起来。
萧珩对此类恭维早已免疫,只配合地露出一丝无奈淡笑,算是回应。
这时,漕运司主使王崇礼似乎为了更进一步活络气氛,或是想寻个更特別的角度奉承,目光竟落在了萧珩身后垂手而立的青芜身上。
他端著酒杯,脸上堆满笑容,语气带著夸张的讚嘆:“杜大人所言极是!下官今日一见萧大人风仪,已是仰慕不已。便是萧大人府上隨侍的这位小郎君,”
他指了指青芜,“竟也生得如此俊秀灵透,瞧这眉眼,这份沉静气度,若非身著僕役服饰,真叫人以为是哪家书香门第出来的清雅学子呢!”
他这话一出,青芜心中咯噔一下,立刻將头垂得更低,竭力减少存在感。
王崇礼却似未觉,依旧笑呵呵地对著萧珩奉承:“想来萧大人府中规矩严谨,连僕从都这般钟灵毓秀,真是好福气,好家风啊!不知这位小郎君是如何调理得这般出色的?”
他话里话外,已隱隱將话题引向了“內宅僕役教养”的范畴,这在正式官宴上议论,尤其是涉及上官“私宅”,已是有些失分寸了。
更何况,他这番对一个“小廝”过分的关注与夸讚,本身就显得轻浮。
萧珩脸上的那丝淡笑瞬间敛去,眸色微沉。
他带青芜出来,自有考量,却绝不想让她成为这群人酒酣耳热后品头论足的对象,尤其是这种隱含窥探內宅意味的言辞。
他周身的气压似乎都低了几分。
杜文谦何等精明,立刻察觉到了萧珩的不悦。
一个眼风如刀般扫向王崇礼,带著清晰的警告与不满。
这王崇礼,拍马屁也不看看场合和对象!
王崇礼被刺史这一眼看得酒醒了大半,脸上笑容僵住,訕訕地住了口,额角似有冷汗渗出。
场面一时有些尷尬的凝滯。
仓场侍郎刘豫见状,赶忙举起手中琉璃盏,声音洪亮地打著圆场:“良辰美景,佳肴美酒,说这些作甚?来,诸位,下官提议,共敬萧大人一杯,感谢萧大人不辞辛劳,为我扬州漕运安定奔波操劳!愿大人诸事顺遂,早日功成!”
“对对对,敬萧大人!”
“刘大人说的是!”
眾人纷纷举杯附和,巧妙地揭过了方才那一幕。
萧珩面色稍霽,也举起了酒杯,与眾人虚碰一下,將盏中酒一饮而尽。
只是那酒液入喉,却仿佛比刚才更冷冽了几分。
他眼角的余光,再次瞥向身后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小廝”。
她倒是沉得住气,方才那点窃喜早已无踪,此刻又恢復成一潭静水,仿佛刚才被品评的人不是她一般。
丝竹之声骤然转为缠绵悱惻的调子,屏风后復又转出一队舞姬。
与前番不同,这队舞姬仅六人,皆著嫣红与金线交织的紧身舞衣,外罩一层轻薄如雾的緋色綃纱,在这冬日宴席上嫵媚致极。
那盈盈一握的腰肢、修长的颈项与裸露的皓腕,在灯火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领舞的女子尤为出眾,云鬢高綰,斜插一支颤巍巍的金步摇,眉心贴著精巧的花鈿。
她眼波流转间蓄满了欲说还休的风情,腰肢软得仿佛没有骨头,隨著乐声的起伏,每一个旋转、每一次折腰,都带著鉤子似的,精准地撩拨著席间男人们压抑的神经。
那柔软的手臂如蛇般蜿蜒,緋色纱袖拂过空中,留下曖昧的残影。
仓场侍郎刘豫尚能维持著面上的微笑,眼神却已有些发直;司马陈敬之捻著短须,目光深邃,不知在衡量什么;而那位方才失言的漕运司主使王崇礼,更是看得痴了,手中下意识端起的酒杯倾倒了都未察觉,琥珀色的酒液顺著杯沿淌下,洇湿了他緋色官袍的前襟,带来一片冰凉的触感,他才“哎呀”一声,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擦拭,引来附近几位低阶官员压抑的窃笑。
那领舞的舞姬,眼风若有若无地扫过全场,最终,那缠绵绵绵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锁在了主客位上的萧珩身上。
她唇角勾起一抹嫵媚至极的笑意,踩著细碎的舞步,如一片被风捲动的红云,裊裊婷婷地旋至萧珩的食案前。
乐声在此刻攀至一个婉转的高音。
她倏然一个极致的下腰,上半身几乎平行於地面,那柔软的腰肢折出惊心动魄的弧度,饱满的胸脯因这动作而起伏明显,裹著嫣红舞衣,在萧珩眼前咫尺之处颤巍巍地停顿。
她仰起脸,眼睫微颤,眸光如水,直勾勾地望进萧珩深邃的眼眸里,像一只修炼千年、的狐狸,无声地发出邀宠的讯號。
萧珩垂眸,对上这双蓄满风情的眼睛,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无惊艷,也无厌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舞姬似是不满意这反应,又是一个华丽的旋转起身,緋纱飞扬间,她竟伸出涂著鲜红蔻丹的縴手,极其自然又大胆地拿起了萧珩食案上的那把鎏银酒壶。
她隨著乐声继续起舞,手臂舒展如天鹅引颈,恰好將那酒壶的壶口对准萧珩面前空了的酒杯。
细流如线,精准注入,竟一滴未洒。
斟满后,她以一个勾魂摄魄的侧身回眸,將酒壶轻轻放回原处。
萧珩心中冷笑。
杜文谦,倒是捨得下本钱,也够直接。
先用言语试探婚配,再派这等尤物当面撩拨,无非是想看看他萧砚清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不近女色、难以腐蚀。
若是他依旧冷淡,对方下一步“献美”的计划,恐怕就得重新掂量,甚至另寻突破口了。
既然想看,那便……演给他们看好了。
一味推拒,反而显得刻意,引人更深探究。
就在那舞姬放下酒壶,欲以一个娇羞的旋身退开之际,萧珩动了。
他原本隨意搭在膝上的右手,忽然如电探出,长臂一揽,精准地箍住了那舞姬不及盈握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在一片低低的惊呼声中,將那一团温香软玉捞进了自己怀里!
舞姬猝不及防,跌坐在他腿上,发出一声短促而娇柔的轻呼:“大人……”
她脸颊飞红,也不知是舞得发热,还是此刻羞赧,眼波却更加荡漾,顺势將柔若无骨的身子依偎过去。
她抬起纤纤玉手,没有去推拒,拿起桌上那杯斟满酒的杯子,將杯沿缓缓送至他的唇边。
姿態亲昵,媚態入骨。
萧珩从善如流,就著她的手,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酒液滑入,他的目光却似乎並未真正落在怀中美人脸上,反而掠过她嫣红的鬢角,不知看向何处。
舞姬见好就收,待他饮尽,便借著乐声一个转折,腰肢轻扭,像一尾滑不留手的鱼儿,灵巧地从他怀中旋身而起,緋纱裙摆如花绽放,隨即翩然退入舞姬群中,只留下一缕幽香,缠绕在萧珩的襟袖之间。
“好!妙啊!”
“萧大人果然知情识趣,哈哈哈!”
司马陈敬之第一个拊掌大笑起来,语带双关。
其他官员见状,心中那点因萧珩之前冷脸而產生的忐忑顿时消散,气氛瞬间被推至高潮,奉承声、笑声混杂著乐声,响彻揽月轩。
杜文谦捋须而笑,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看来这位京中来的煞神,也並非全然无情慾嘛,如此,便好打交道。
而与这满堂哄热格格不入的,是萧珩身后,那个已化为背景板的“小廝”。
沈青芜確实是看呆了。
倒不是被萧珩搂抱美人的举动惊住,而是……那舞跳得是真好看啊!
作为一个在现代看多了各种舞台表演、甚至高科技演唱会的灵魂,她此刻也不得不佩服古人这纯靠身体韵律和眼神传达的极致诱惑。
那腰肢的柔韧,那眼神的勾拉,那每一个动作与乐符的精准契合,尤其是最后那斟酒的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又艷光四射,简直是艺术!
她心中甚至升起一丝纯粹的欣赏和感慨:还是古人会享乐,这现场版的、活色生香的顶级舞蹈表演,配上这美景楼阁,真是……嘖。
这香香软软、技艺高超的美人,难道不比自己强上百倍?
隨即,一股强烈的不忿涌上心头。
萧珩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放著这样主动投怀送抱、风情万种的大美人不专心享受,为什么非要把她攥在手里不放?
难道就因为她“不听话”,反而激起了他奇怪的胜负欲?
这是什么古代版霸道总裁的强迫症吗?
想到自己被迫南下、被困在此处、还要为了银钱和他周旋的处境,再对比眼前美人在怀、眾人奉承的萧珩,青芜只觉得一股闷气直衝脑门。
她忍不住趁著无人注意,抬起眼,朝著萧珩那侧影,狠狠地、用尽她此刻能表达的所有不满,剜了一眼!
眼神里清清楚楚写著:有美人你还折腾我?不可理喻!
然而,她忘了,萧珩在这种场合下依旧留有余光的敏锐。
就在他放下酒杯,仿佛漫不经心地接受眾人调笑之际,那眼角的余光,恰好捕捉到了侧后方那道飞快掠过、却又带著明显情绪的视线。
萧珩的心,倏然一动。
那眼神……绝不是欣赏舞姬,也不是单纯的旁观。
那里面有一种清晰的、生动的……不满?
甚至,有一丝他难以准確描绘,但直觉与“酸涩”、“赌气”相关的意味。
是因为他刚才搂了那舞姬?
因为她看到別的女子靠近他,还被他“接纳”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他的心湖,竟“嗤”地一声,漾开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难道,她並非全然无心?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余光,面上依旧是那副慵懒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惊艷一搂只是隨性而为。
第五十九章 划界成僱佣·擎杯试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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