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迈出半步，他脚步一顿，忽又折返，朝身后的阿鲁尔侧过脸：“交给你和王阳的事——没差漏吧？”
    昨夜他已將整盘棋摊开讲透：王阳只需贴身隨行、寸步不离，真正盯住李守行踪、摸清底细的活儿，得由阿鲁尔来扛。王阳是盾，阿鲁尔是眼。
    阿鲁尔挺直腰背，点头时眉宇间透著篤定：“放心，早年我就在那片海岸跑过几趟，线索也理过两轮。李守头一回露面的小渔村，不出三日必到。”他顿了顿，声音沉稳，“等您跟大祭司一走，我们立马动身。”
    杨玄没多言，只頷首，目光在阿鲁尔脸上停了一瞬，隨即转身，沿著青苔斑驳的石阶一路下行，直至凯尔要塞那扇厚重的青铜包铁大门前。
    门轴低鸣，缓缓向內开启。
    门外，大祭司静静立著，灰袍垂地，面容慈和，眼神却像冬湖冰面下暗涌的寒流——单看只是个寻常老者，可人还没走近，脊背就先绷紧了三分。
    杨玄屏息，压下心口微跳。这老头，是他北欧这一路最棘手的对手。上回在霜狼谷被截断粮道，前日在黑崖滩被调开主力……哪一回不是栽在他手里？
    “想好了？”大祭司开口，用的是维京语，嗓音沙哑如砾石相磨，却奇异地裹著一股陈年松脂般的温厚余韵。
    “我跟你去见罗洛大帝。”杨玄吐出的话撞上清晨凛冽的空气，凝成一缕白雾，“什么时候启程？”
    “隨时都可走。”大祭司唇角微扬，目光却轻轻掠过身后那道被硬生生撕开的城墙裂口，“不过——你真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他略一停顿，笑意未达眼底，“这窟窿不小啊，修补起来，怕是要费不少力气。”
    “修墙的人，大秦自会派来。”杨玄冷笑一声，毫不掩饰话中锋刃，“不必劳烦你们操心。现在就走。”
    他岂会听不出那弦外之音？——无非是试探凯尔要塞的归属，掂量大秦的底线。他乾脆利落地戳破，不留余地：这座城，如今旗杆上飘的是秦字旗，砖缝里嵌的是秦军的血与汗。若想拿回去？刀剑说话。別打些虚招子、歪门道的主意。
    “好。”大祭司不再多言，转身引路，步履不疾不徐，领著杨玄重又走入那片林子——正是两人初遇之处。
    林间雾气浓得化不开，湿冷沁骨。杨玄刚吸进一口，肺腑便像被冻住的溪流，刺得人喉头髮紧。
    又走了约莫半刻钟，林木渐疏，眼前豁然现出一圈石阵：十二块青灰色巨石围成圆环，圈径刚好容两人並肩而立。每块石头表面都蚀刻著古拙的卢恩符文，纹路深陷，泛著幽微青光，仿佛刚从远古的岩层里凿出来，还带著地心的余温。
    “请进来吧，杨王。”大祭司已迈入圈中，一只脚稳稳踩在符文中央，侧身示意，“站在我对面就好。”
    杨玄依言而入。两人相对而立，大祭司身形瘦小，头顶堪堪抵到他肩头。
    这时，树杈上忽盪下一只獼猴，尾巴缠枝，爪子扒著树皮，圆溜溜的眼睛滴溜一转，直勾勾盯著圈中二人，像在看两尊突然活过来的石像。
    “老头子多年没施过长距传送了，待会儿怕有些晃荡，杨王多担待。”大祭司语气谦和，笑容温和，活脱脱是个招待旧友的老邻居，“实在不好意思啊。”
    杨玄没应声。下一秒，低沉冗长的吟诵便响了起来，音节拗口，像石头滚过石槽。隨著最后一个词落定，空气猛地一颤——
    圈外的林子开始扭曲、拉长、晃动，树干弯成弓形，枝叶拧作麻花，整片森林仿佛被装进一只晃荡的琉璃瓶里。再往后，连轮廓都糊了，只剩一片混沌流动的色块，像融化的蜡油。
    果然，一阵天旋地转直衝脑门，杨玄胃里翻江倒海，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这符文传送……比坐海船还顛。”他咬牙稳住身形，忽然记起海关那场混战——也是这老头，念几句咒，就把整支维京舰队从他眼皮底下“抽”走了。那时船上少说上百號人，不知他们晕得，是不是比自己更狠？
    他正想著，脚下那股失重感却悄然变了味儿——不是他在动，而是整个世界绕著他们俩，在无声狂转。
    不多时，视野里的混沌渐渐沉淀下来，像沸水终于归於平静。杨玄抬头，湛蓝天空重新铺展眼前；再环顾四周，林影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栋青砖灰瓦的二层小楼，檐角翘起，窗欞雕花，静立在晨光里。
    “久等了。”大祭司掸了掸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尘，笑容亲切得像个尽责的嚮导，“欢迎来到维京总府城。”
    “这就是罗洛大帝住的地方？”杨玄扫视街巷，低声感慨。青石板路乾净平整，店铺招牌鲜亮，行人衣饰齐整，比之前见过的任何北欧城镇都更显人气与秩序。
    “前面就是你说的那个小渔村？”王阳一边勒马缓行，一边偏头问身旁的阿鲁尔。
    就在杨玄隨大祭司跨出凯尔要塞大门的同时，王阳已和阿鲁尔策马而出。他们挑了军中最强健的两匹快马，鞍韉未卸，日夜兼程，蹄声踏碎晨霜，一路向北而去。
    “应该就是这儿了。”阿鲁尔嘴上这么说著，语气却轻得像一片飘在风里的枯叶，半点底气也无。
    他们刚在岔路口绕了两圈，恰好碰见一位佝僂著背的老伯，便上前问路。哪知话音刚落，那老伯就愣住了，眯起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他们，眼神里满是惊疑，仿佛眼前站的不是两个活人，而是从海雾里钻出来的异类。
    老伯反覆追问他们找谁、为何来、打哪儿来，问得极细，足足確认了三遍，才慢吞吞指了指西边山坳的方向，说了个地名。可那眼神——那副又戒备又困惑的模样，却像根刺扎进了阿鲁尔心里：莫非真有什么不对劲？否则一个寻常渔村，何至於让人如此提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