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海巫婆婆带著陆离停在了一座偏殿之前。
    那宫殿通体幽蓝，外墙嵌满细密水晶，殿门之上刻著一道道古老海纹，灵光流转，一看便知禁制森严。
    海巫婆婆抬手一挥，殿门无声开启。
    “赤练。”
    “这段时日，你便先待在轩宇殿中。”
    “没有老身的通令，不许踏出半步。”
    陆离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宫殿，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平静地走了进去。
    入殿之后，他径直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下一刻，殿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
    紧接著，一层又一层禁制自宫墙、地面、水幕中浮现而出，彼此交叠，彻底將整座轩宇殿封死。
    陆离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默默感受了一下四周禁制强度，便重新收敛心神，开始压制体內伤势。
    ……
    而后，海巫婆婆回到了主殿之中。
    水光一卷，昏迷中的澜星与澜珠同时被唤醒。
    两人醒来后，眼中都还带著片刻错愕，似乎还停留在先前那场暴雨与杀局之中。
    澜珠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抬头四下张望。
    “海巫婆婆！”
    “赤练哥哥呢？”
    “他去了哪里？”
    她声音里满是急切，眼中甚至还有尚未散去的惊慌。
    可她刚对上海巫婆婆那双冰冷的眼睛，声音便一下子弱了下去，后面的话也不敢再继续往外说。
    海巫婆婆冷冷看著她，语气没有半点波动。
    “他还活著。”
    “如今在轩宇殿中。”
    听到这句话，澜珠明显鬆了一口气，可紧接著，眼中的担忧又重新浮了上来。
    澜星则是在一旁听得脸色微变。
    轩宇殿。
    那地方是海宫中用来囚禁特殊人物的偏殿之一。
    海巫婆婆把那个人族关进了轩宇殿，说明她对其仍旧没有真正放下戒心。
    想到这里，澜星心中稍稍鬆了一些，可那股危机感却並未因此消散。
    因为海巫婆婆若真想杀陆离，早在暴雨中便已出手了。
    如今既不杀，也不放，反而先关起来，就说明那个人族確实还有价值。
    海巫婆婆目光一转，落在澜星身上。
    “澜星。”
    “你可知错？”
    澜星心头一紧，连忙低头。
    “海巫婆婆，澜星知错。”
    “千不该，万不该鬼迷心窍，险些做出那等事……”
    他顿了顿，又咬牙补了一句：
    “可澜星所为，也並非全是私心。澜珠因人族落泪，日日去那片海域徘徊，我……我只是不愿看她继续伤心，更不愿看她再为外人损耗生命精元……”
    海巫婆婆冷哼一声。
    “你若真是为她好，便不会用那等下作手段。”
    “给老身滚去海牢，一月后再出来。”
    此话一出，澜星脸色顿时一白。
    海牢，是鮫人族最严厉的刑罚之地之一。
    便是他这元婴修为，进去一月，也得脱去一层皮。
    可他不敢反驳。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海巫婆婆这已算留情。
    按他先前对澜珠所做之事，海巫婆婆便是当场废了他的修为，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如今鮫人皇族血脉稀少，海巫婆婆终究不会真將他废掉。
    这也是澜星一直以来最大的底气。
    他脸色发苦，低头应道：
    “澜星……领罚。”
    海巫婆婆不再看他，转而望向澜珠。
    “至於你。”
    “也给我回宫面壁。”
    “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宫半步。”
    澜珠闻言，眼中立刻浮出不甘之色。
    她咬了咬唇，还是忍不住开口：
    “海巫婆婆……”
    “能不能让我见赤练哥哥一面？”
    “他是为我才受伤的，我只想亲眼看一看，確定他没事。只要见他一面，我一定乖乖回去面壁，我再也不乱跑了……”
    一旁的澜星听见这句话，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他亲眼看见了陆离为澜珠挡下那一剑。
    也亲眼看见了澜珠如今对那人族的情意。
    而海巫婆婆对陆离的態度，又始终未明。
    以海巫婆婆往日性子，若真遇上人族，多半早已抹杀。可这一次，她偏偏没有立刻杀他。
    这让澜星心中那股危机感越来越重。
    他几乎是下意识开口：
    “海巫婆婆，那人族小子奸诈得很！为澜珠挡刀，未必不是他计划中的一环！此人城府极深，绝不能——”
    “澜星！”
    澜珠猛地转头，怒目而视。
    “你胡说什么！”
    海巫婆婆冷冷扫了二人一眼。
    “都给老身闭嘴。”
    她声音不重，却让整个主殿都安静了下来。
    “关於那个名为赤练的人族，老身自有打算。”
    “在此期间，谁都不许见他。”
    “你们二人也不必再为他爭执。”
    她目光越发冰冷。
    “我还有要事要处理。”
    “都退下，各自去领罚。”
    澜珠还想再说什么，可在海巫婆婆的目光压下之后，终究还是不敢违逆，只能咬著唇退下。
    澜星也低头离开，只是临走前，眼中仍有掩不住的阴沉与嫉恨。
    很快，主殿重新安静下来。
    海巫婆婆站在殿中，沉默片刻后，缓缓抬手，將那幽魂宗络腮男子摄到身前。
    下一刻，她五指扣住对方头颅，直接开始搜魂。
    时间一点点过去。
    隨著络腮男子记忆不断被翻开，海巫婆婆的脸色也越来越阴沉。
    最初，她眼中仍只有杀意。
    可到了后来，那杀意之中，渐渐多出了一丝连她自己都压不住的沉重。
    络腮男子先前所说，大多属实。
    幽魂宗的確不是为了鮫人族而来，而是一路追踪陆离残留在黑冥界中的痕跡，最终才误打误撞，找到了这片死星群附近。
    真正让海巫婆婆心头髮冷的，还不只是这一点。
    那络腮男子的师尊，果真是一尊见神三重天的强者。
    而且，不是寻常的见神三重天。
    此人曾有过斩杀同阶修士的战绩，在黑冥界凶名极盛。哪怕放在同境修士之中，也绝对属於极难对付的那一类。
    对於如今的鮫人族而言，这几乎是一个让人喘不过气的消息。
    鮫人族本就不善杀伐。
    若真论正面廝杀，同境之下，本就难与人族中的凶厉修士相比。
    更何况，对方高出她一个小境界。
    见神三重天。
    这对如今的水蓝星而言，几乎就是压顶之祸。
    除此之外，海巫婆婆也彻底看清了这幽魂宗的底细。
    这根本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宗门。
    说是宗门，实际上却没有固定山门，也没有驻守星辰。
    整个幽魂宗，常年依附一艘顶级星舟，在黑冥界各处游荡。
    明面上打著搜寻机缘、行走诸域的旗號，暗地里却做的儘是杀人夺宝、炼魂採血、追踪猎杀之事。
    那艘星舟，便是他们的宗门。
    那位见神三重天的宗主，此刻就停留在死星群之外，等著门下弟子一颗颗搜查这些死星。
    也就是说，危险並不遥远。
    它已经停在了水蓝星外面。
    若这络腮男子迟迟不归，甚至连气息都彻底消失，那位幽魂宗宗主必然会第一时间察觉异常。
    到了那时，他搜寻死星群的范围只会迅速缩小。
    而水蓝星的暴露，也会来得更快。
    想到这里，海巫婆婆眼中的神色，终於真正变了。
    那已经不是单纯的杀意。
    而是一种无声压下来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