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之后，她终於鬆开了手。
    络腮男子神魂受创，整个人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双目涣散，口中不断流出涎水，显然已经废了大半。
    海巫婆婆却连看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她缓缓抬起头，神识扫过整座珊瑚城。
    她看见了城中那些仍旧毫不知情的鮫人。
    有人正在整理珊瑚药田，动作细致，像往常每一日那样照料著海底灵植。
    有人坐在水晶屋前餵养小海兽，低声逗弄，脸上还带著浅浅笑意。
    有人在静心修炼，也有人在珊瑚桥边轻声说笑。
    远处灵珠微亮，海流缓缓，整座珊瑚城依旧安寧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海巫婆婆却知道，这份平静，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
    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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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很快，一切就都会被撕碎。
    她眼中的冷厉，在这一刻一点点淡了下去，转而化作了深深的疲惫与悲哀。
    那一瞬间，她原本挺直的背，似乎都微微佝僂了几分。
    她守了这颗星辰这么多年。
    守著鮫人族最后这一脉。
    守著这些活到今日、还不知外界大祸已至的族人。
    可到了最后，她还是没能挡住这一天。
    良久之后，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嘆息。
    “这小子……没骗我。”
    “確实是幽魂宗无缘无故追杀他而来。”
    “这一日……”
    “终究还是要来了么……”
    她望著这座自己守了太久的珊瑚城，望著这些拼命护到今日的族人，目中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无力的苍老之色。
    “世界这么大……”
    “为何，就偏偏没有我鮫人族的容身之处呢……”
    ……
    三日之后，轩宇殿的大门缓缓开启。
    陆离睁开双目，再次见到了海巫婆婆。
    短短三日，这位鮫人族最强者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几分。她原本一丝不苟的衣饰依旧整洁，可发间还是能看见几缕没有理顺的乱丝，显然，这三日她並未真正安歇过。
    她站在殿门之外，目光落在陆离身上，没有半点寒暄，开口便直入主题。
    “赤练。”
    “老身不会追问你的过去，也不会问你来自何处。我知道，你们人族修士，人人都有秘密。”
    她的声音很冷，也很直接。
    “但如今，我水蓝星大祸將至，此祸因你而起，这一点，你心中也该有数。”
    “鮫人族若暴露，你也註定逃不过幽魂宗的魔爪。”
    “你可明白？”
    陆离起身，神色平静。
    “在下明白。”
    海巫婆婆盯著他，继续道：
    “眼下，老身要你证明自己的潜力。”
    “若你的潜力足够，我鮫人族接下来会全力助你恢復伤势。鮫珠、鮫泪、灵物、秘药，只要能用得上的，老身都不会吝嗇。到时，你与我鮫人族，一同共抗这场大劫。”
    “可若你的潜力不够——”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
    “那老身便不会將有限的资源，浪费在一个无用之人身上。”
    陆离抬眼看她。
    “如何证明？”
    海巫婆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直接问道：
    “你巔峰时，是什么修为？”
    陆离略微沉吟，缓缓道：
    “化神中期。”
    这是他如今能说出的、最稳妥的答案。
    黑海苦战多年，人性本身的修为，確实已达化神中期。
    至於神性带来的信仰之力，以及魔性那种近乎图腾吞噬般的爆发，那是另外的东西，他此刻不能动用，也不可能轻易暴露。
    “化神中期……”
    海巫婆婆听到这四个字，眼中明显闪过一丝失望。
    她原本还以为，幽魂宗如此大费周章追杀的人，至少真如那络腮男子记忆中推测的那样，是一尊跌落境界的第二步修士。
    没想到，竟只是个化神中期。
    虽然这个年纪便能有如此修为，已经足够惊世骇俗，甚至在重伤之下还能硬抗化神后期不落下风，已经说明此子极不简单。
    可问题在於——
    如今的水蓝星，缺的不是一个惊才绝艷的后辈。
    缺的是一个真正能左右战局的人。
    见神三重天的幽魂宗宗主若真杀来，区区化神中期，哪怕再妖孽，也很难有什么大用。
    海巫婆婆沉默片刻，终於还是开口了：
    “你如此年轻，便有化神中期修为，放在外界，或许已是难得一见的天骄。更何况你如今重伤未愈，还能在那幽魂宗修士手中不落下风，的確称得上一句不凡。”
    “可这些，对眼下的鮫人族而言，还远远不够。”
    她的语气很平静，可这份平静，反而比先前更重。
    “此刻的你，对我鮫人族没有足够的价值。”
    “老身也没有必要继续耗费资源，助你恢復伤势。”
    “你救下了澜珠，这件事是事实。老身不会杀你。”
    “但自今日起，你也不许离开轩宇殿半步。”
    “等幽魂宗真正寻来之后，你能否活下去，便看你自己的命了。”
    说完，海巫婆婆转身便要离去。
    可就在此时，陆离忽然开口。
    “海巫婆婆，在下其实一直有一事不解。”
    “这幽魂宗之人，究竟是如何锁定住在下下落的？”
    他抬起头，语气平静，並无半点慌乱。
    “前辈既已对那幽魂宗修士搜魂，想必会有一些线索。
    在下不善正面杀伐，可对敛息与遁术，多少还有几分信心。
    若非如此，也不可能在这水蓝星藏匿如此之久不被发现。”
    “可即便如此，幽魂宗仍在黑冥界星空中寻找到了我的痕跡，甚至一路追寻到了水蓝星附近……在下实在不明白，他们究竟用了什么手段！”
    “还请海巫婆婆告知！”
    闻言，海巫婆婆眉头微微一挑。
    此子这一番话，听著像是在请教，可落在她耳中，却像是忽然撬开了一道缝。
    她先前一直在想，幽魂宗已经追到了死星群外，接下来该如何应对，甚至已经开始去想最坏的结果。
    可她却忽略了一件事。
    眼前这个小子，敛息隱藏的手段过於惊人！
    这一点，她是亲自见识过的。
    陆离潜入水蓝星多年，她竟始终没能真正锁定他的存在。
    哪怕她后来几次亲自降临那片偏远海域，也都没有发现半点异常。
    若非她意外撞见了澜珠精心收藏的一颗来自外界的灵果灵核，有了猜测和推断，她到现在都未必能察觉水蓝星上多了这么一个人！
    仅凭这一点，便足以说明，陆离的敛息、隱藏自身的手段极不简单。
    若是能找出其中根由……
    海巫婆婆眼底，骤然亮起一丝极淡的精芒。
    她没有立刻回答陆离，而是缓缓闭上双目，重新翻阅起那络腮男子被搜出的记忆。
    一层层记忆碎片，在她识海中迅速掠过。
    很快，她开始有意识地跳过那些无用之事，只盯著一个方向去找——
    幽魂宗，究竟是如何在茫茫黑冥界中，追踪到陆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