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言。
    海巫婆婆走在最前方，陆离默默跟在她身后，一路沉入深海。
    海水越往下越幽暗，可这份幽暗並不死寂。四周不时有微光闪烁，那是深海中的灵藻、水晶与一些会发光的海兽。远处偶有体型庞大的海兽游过，可在感受到海巫婆婆的气息后，又都远远避开，不敢靠近半分。
    没过多久，一座庞大的珊瑚城，便出现在陆离眼前。
    那是一片极梦幻的海底城池。
    巨大的珊瑚群连绵铺展开来，层层叠叠，如同沉在海底的山脉。无数屋舍依附其上，或藏在珊瑚枝杈之间，或悬於晶石水桥之旁，四处都有奇异水晶散发柔和光芒，將整座珊瑚城映照得如梦似幻。
    陆离抬眼看去，心中也微微一动。
    这样的地方，他还是第一次见。
    海巫婆婆没有停步，径直进入珊瑚城。
    沿途越来越多的鮫人察觉到了海巫婆婆的到来，纷纷停下手中之事，低头行礼。
    “海巫婆婆……”
    “见过海巫婆婆……”
    声音一声声传开。
    很快，更多鮫人注意到了海巫婆婆身后的陆离。
    一时间，四周气氛都起了变化。
    “这是人族……原来这就是人族么！”
    “长得……倒是有那么一些好看……”
    “好看什么！人族都是刽子手，是屠夫！”
    “离他远些！別忘了长辈怎么教的！”
    议论声不断响起。
    大多数鮫人只是好奇。
    毕竟他们之中，很多人从未真正见过人族。人族对他们而言，只存在於海巫婆婆的告诫、族中的古籍，以及那些带著血色的旧事里。
    可也有一些鮫人，眼中的憎恨毫不掩饰。
    这些鮫人从小便被灌输著同样的认知。
    人族贪婪、可恨、嗜杀。
    人族会囚禁鮫女，逼取鮫人泪，剖出鮫珠。
    人族，是必须远离的灾祸。
    只是此刻，陆离身上的气息，又偏偏让他们心中的厌恶难以完全维持下去。
    白莲之境下，他身上那股清净、无尘、近乎圣洁的气息，不自觉地向外散开。
    再加上他一头白髮，面容俊秀，气质本就出尘，此刻立在这片梦幻海宫之中，竟显得格外格格不入，却又让人移不开目光。
    便是那些极厌恶人族的鮫人，在真正看见他之后，心中的憎恨也都莫名缓了一分。
    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女性鮫人，目光更是频频落在陆离身上，几乎捨不得移开。
    相较於大多数男性鮫人粗獷、鳞甲明显的模样，陆离这副人族少年的外表，对她们而言，本就有种天然的吸引力。
    更何况他身上那股气息太过乾净，越是靠近，越让人心神发软。
    这种感觉，几乎像是一种禁忌的诱惑。
    对於许多年轻鮫女而言，越是危险、越是被长辈明令禁止的东西，反而越让她们心生波澜。
    而鮫人族那些不许公开流传的旧故事里，也从来少不了人鮫相恋的传闻。
    那些故事不能明讲，却总会在小范围里悄悄传开。
    此刻，很多鮫女看著陆离，心中都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古怪感觉。
    原来，人族……竟是这样的么？
    就在此时，一道稚嫩的惊呼声突然响起。
    “小黑……你要去哪！別乱跑！”
    人群中，一只黑色小兽猛地窜了出来，一路横衝直撞，最后一头撞到了陆离脚边。
    紧接著，一个小鮫人急急忙忙追了出来。
    那是一个年纪不大的鮫人女孩，脸上还带著婴儿肥，五官却已经生得很精致，一双大眼睛黑亮黑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宝石。
    她刚追出人群，一看见陆离，便被嚇了一跳，当场停在原地，不敢再往前。
    “小黑？”
    陆离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小兽，弯下身，將它轻轻拎了起来。
    这是一只幼年海兽，通体漆黑，脑袋圆乎乎的，背上有一小排细鳞，四肢短短，尾巴却很灵活。陆离认不出它的品种，但能感觉到它体內血气旺盛，潜力不差。
    “嗷嗷！”
    小黑原本还在拼命挣扎。
    可它一对上陆离的目光，又感受到陆离身上那股清净柔和的气息，竟很快安静下来，连爪子都不乱挥了，反而有些依赖地缩了缩身体。
    远处那个小鮫人见状，终於鼓起一点勇气，小声开口：
    “大哥哥……”
    “小黑不是故意撞到你的，你能不能把它还给我？”
    还不等陆离说话，远处已经有鮫人怒喝出声。
    “人族，你想做什么！”
    “这里是我鮫人族海宫，不是你能放肆的地方！快把欣儿的小黑还回来！”
    若不是海巫婆婆就在前方，这些鮫人怕是已经冲了上来。
    陆离却像没有听见那些怒喝，只是看向那个小鮫人。
    “你叫欣儿？”
    小鮫人连忙点头，声音更小了。
    “是……是的，大哥哥。”
    “我叫澜欣儿。”
    她不太敢直视陆离，只能偷偷用余光去看。
    这个白髮大哥哥，和族里长辈口中的人族实在不太一样。
    他没有凶她。
    也没有伤害小黑。
    反而……看起来很温柔。
    陆离將手中的小黑递了过去。
    “小黑还你。”
    “它很可爱。”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欣儿也很可爱。”
    澜欣儿顿时怔住了。
    她愣愣地接过小黑，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半天都没有回过神。
    直到陆离的身影隨著海巫婆婆继续远去，她还抱著小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怀里的小黑也探著脑袋，衝著陆离离去的方向轻轻叫了两声，竟像是有些依依不捨。
    四周的鮫人看著这一幕，神色越发古怪。
    他们原本以为，人族都是一样的凶恶、阴险、贪婪。
    可眼前这个人族，却没有半分暴戾之气。对一个误撞到自己的小海兽没有动怒，对一个怯生生的小鮫女也没有丝毫恶意。
    那股清净柔和的气息，更让很多鮫人心中生出一种很矛盾的感觉。
    好像……
    人族，也没有传闻中那么糟糕。
    至少眼前这一个，很温和，也让人很舒服。
    海巫婆婆走在前方，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她握著骨杖的手却微微收紧，目光更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