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稳如泰山李长江
    “崔厅！”李长江大步迎上去，“怎么样？小卫他们怎么样？”崔胜利没说话，抓起赵刚面前的茶缸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凉茶。“呼—”崔胜利长出了一口气，抬起头，眼神发直。
    李长江心里咯噔一下。这表情————不对啊。要是卖好了，崔胜利这大嗓门早就喊起来了。现在这模样，跟丟了魂似的，难道是————砸了？
    赵刚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一紧，试探著问道：“崔厅，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你也別急，小卫毕竟是第一次去，经验不足，只要人没事就行，赔钱了咱们可以再挣————”
    崔胜利摆摆手，咽了口唾沫，看著两人，苦笑了一声：“老李，老赵，你们俩————可要做好思想准备啊————”
    “思想准备？”李长江心里一沉，手里的菸头差点烫了手，“捅出篓子了？是跟洋人打架了？还是把货弄丟了？崔厅你只管说！我李长江扛得住！”
    “不是娄子————”崔胜利表情古怪，“有件事————先跟你们俩讲下，我老崔丟人啊。”
    “丟人？”李长江愣住了。
    “那天————小卫跟我匯报战果。”崔胜利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不怕你们笑话，我听完八匯报，两眼一黑直接晕过去了，你说丟人不丟人？”
    李长江和赵刚对视一眼，都不明白：晕过去了？
    崔胜利那是老革命了；跟鬼子拼刺刀的主，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听个匯报能晕过去？
    “崔厅，到底————卖了多少？”赵刚的声音有点发颤。
    崔胜利喃喃道：“第一天，光带过去的三千五百把陶瓷刀。全卖了，卖了一百二十万美元！”
    赵刚手里的烟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张大了嘴，下巴在那儿哆嗦，半天没合上：“多————多少？一百二十————万？还是美元？！”
    崔胜利用力点头：“120万，美元！”
    只李长江没说话，他就那么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手里还夹著那半截烟，脸上没什么表情，稳如泰山。
    “一百二十万，这还只是现货！”崔胜利看著赵刚满面潮红失態的样子，再看看李长江，不由得竖起大拇指，“还得是老李！大將风度！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麋鹿兴於左而目不瞬！佩服！我是真佩服啊。我当时要是有老李这一半的定力，也不至於丟人现眼，急得小卫使劲掐我人中！”
    赵刚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兴奋地满脸通红，衝过去一把抱住李长江的肩膀猛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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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李！听见没！一百二十万！美元！咱们发了！这下全解决了！老张的手术费，还有食堂的肉，都有了！”
    李长江被他摇得晃了两下，手里的菸头掉在大腿上，掉在裤子上，滋滋冒烟。
    但他还是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的空气。
    “老李？”赵刚感觉不对劲，“老李！你也说句话啊！”
    崔胜利也凑过来：“老李？！”
    李长江的身子突然一歪，像一截木头桩子一样，直挺挺地往旁边倒去。
    “老李！”
    “李厂长！”
    两人嚇得魂飞魄散，赶紧手忙脚乱地扶住他。“掐人中！快掐人中！”
    崔胜利这回有经验了，大喊道。
    赵刚伸出大拇指，死命地掐住李长江的人中。
    过了好几秒。
    “呼呼————”
    李长江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眼皮颤抖著睁开了，眼神涣散，半天才对上了焦距。
    他一把抓住崔胜利的手腕：“一百二十万美元？真的？”
    “真的！千真万確！”赵刚喊道，“崔厅亲口说的！”
    李长江身子一软，瘫在椅子上，脸上露出了幸福的傻笑：“一百二十万————一百二十万————美元————我滴个乖乖————”
    崔胜利在一旁看著，摇了摇头，感嘆道：“老李啊老李，我还以为你修成正果了呢————那天我醒过来，问小卫的第一句话，也是这句！咱俩啊，半斤八两！
    三人瘫坐在沙发上，好半天才算是把这口气喘匀了。
    赵刚脑子转得飞快，“一百二十万美元！按老李你估的成本和小卫答应的三七开分帐，匯率————再加上国家给咱的补贴————老李，光是这一把，咱们厂能分到手的，起码有两百万人民幣！”
    “两百万————”李长江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红星厂以前一年的利润才多少？
    纯利！
    “那个————电饭锅呢？”李长江突然想起来，“还有那个金红星玻璃？”
    崔胜利这会儿缓过来了，端起架子，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电饭锅卖了两万四，也是美元！不算多。”崔胜利看了两人一眼，“不过小卫说了，那玩意儿后劲大，咱的锅一出手，就是把日本人的锅给砸了个稀巴烂，据小卫说，除了宝岛他没信心，那边迷信日货已经根深蒂固了，其他吃大米饭的市场，尤其东南亚，他能把日本人打得满地找牙！”
    “好！这就好，这就好！”李长江点点头，满面红光，“咱赚不赚倒在其次，砸了小日子的锅，嘿，好！好！”
    “再说有陶瓷刀垫底，我就知足了。对了，赵光明的玻璃呢？要是没卖出去，你也別瞒著，四分厂毕竟是咱们的分厂，亏多少，总厂给补上！咱现在手里有钱，腰杆子就硬！”
    赵刚也附和道：“是啊，赵光明脸皮薄，这次要是空手而归，咱们得好好安慰安慰他””
    。
    崔胜利放下茶缸，脸上的表情又变得古怪起来。
    “怎么？全赔进去了？”李长江倒不在乎，四分厂只带了几件样品，听说原材料贵，但量不大的话，再贵能贵到哪里？他现在手里资金充足的很。
    “那个————”崔胜利看著李长江，犹豫了一下，“老李，你身体————还行吧？刚才那劲儿缓过来了吗？”
    李长江一瞪眼：“有屁快放！老子也是战场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能有什么受不住的？”
    “行。”崔胜利点点头，“那我就说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
    “那个玻璃杯子，有个叫沙尔坦的阿拉伯亲王，一口气定了一批。”
    “多少钱？”赵刚问。
    “一百万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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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少？！”
    这一次，轮到赵刚了。
    他刚站起来想去给崔胜利倒水，听到这个数，脚下一软，整个人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老赵！”
    崔胜利惊叫一声，扑了过去扶住了赵刚，李长江镇定自若喊道，“老崔不要担心！掐人中就没事！这种事儿我以前见过！”
    继续掐人中。
    又是好一番折腾。
    赵刚醒过来的时候，看著天花板，嘴里喃喃自语：“玻璃————一百万————这是金子做的玻璃吗？”
    “我就说嘛！”崔胜利一边掐人中一边喊，“这玩意儿谁听谁晕！这一百万美元可是那个亲王为了喝凉水才买的杯子！这帮有钱人简直不是人啊！”
    一个小时后。
    崔胜利走了，带著一脸心满意足的笑容，回省里匯报去了。
    厂长办公室里，李长江和赵刚面对面坐著，两人的菸灰缸里已经堆满了菸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厂区的路灯亮了。
    昏黄的灯光洒在红砖墙上，显得格外温暖。
    “老赵。”李长江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沙哑，“算算，咱们现在有多少钱了？”
    “不算后续的订单，光是这一趟带回来的，换算成人民幣，毛利怎么也得有四百万了。”一贯稳重严肃的赵刚，此刻声音发飘。
    四百万块钱。
    在这大葱6分钱一斤、5块钱能买三只鸡、食堂买大白菜，批发价一吨54块8毛的年代。
    “我想好了。”李长江把菸头掐灭，“先把上季度欠职工的奖金髮了，一分不少，全发！”
    “嗯，同意。”赵刚点头。
    “然后，去把老张、老刘，那几十个老病號的药钱报销了。
    “同意！”赵刚补充道，“食堂採购加大肉蛋比例，光吃菜叶子顶不住。”
    “没错，还有职工宿舍，漏雨的都要翻修！危房实在不行，推倒重盖！”
    “同意！”
    两人就像是在发泄一样，一条一条地列著计划。
    每一条，都是钱。
    每一条，都是红星厂这些年的欠帐。
    列到最后，两人都沉默了。
    李长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下面空旷的厂区大道。
    远处，几个下了夜班的工人骑著自行车经过，车铃声清脆悦耳。
    “老赵啊。”李长江的声音有些哽咽。
    “嗯。
    “”
    “这次————多亏了小卫啊。”李长江看著窗外，深深地嘆了口气，“这孩子，是咱们红星厂的福星，是咱们的大恩人啊。”
    赵刚走到他身边，並肩站著，他摘下眼镜，拿衣角擦这镜片，“咱们红星厂这回是真的要翻身了。”
    夜风吹过，捲起地上的落叶。
    1979年的这个秋夜，红星联合机械製造厂这头沉睡已久的钢铁巨兽，终於在卫建中的推动下，睁开了眼睛，发出了第一声低吼。
    “等明天小卫回来，”李长江突然转过头，“我老李要亲自去火车站接他！给他牵马坠蹬！”
    赵刚笑了：“现在哪还有马？给他开车去！”
    “对！开车！小卫说他最喜欢开车了！”
    “他有驾照？”赵刚奇道。
    “没，他说他是无证驾驶，被审查抓过好多次，每次都是哀求审核人员，写了检查才放出来的。”
    赵刚沉默了片刻，嘆道：“小卫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喜欢无证开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