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沙尔坦亲王的门票钱
    傍晚，霍家昌盛行宾馆。套件里灯光柔和，卫建中坐在沙发上，对面坐著来访的沙尔坦亲王。亲王挥挥手，隨从们退到了门外。此时亲王脸上富贵閒人的表情消失了，眼神干练睿智，属於政治家的眼神。
    “卫先生，”沙尔坦开门见山，“今天白天，那个美国人唐纳德，说他什么都懂，但我觉得，他是个蠢货。”
    卫建中端起茶杯：“唐纳德先生是个纯粹的商人。”
    “商人可以愚蠢，而政治家不行。他说那把透明陶瓷刀是毫无意义的冷兵器，这很蠢””
    。
    卫建中没说话，静静地看著这位来自沙特的亲王。
    “特种结构陶瓷，耐高温、硬度高、抗磨损，完全可以用於现代工业，尤其是军工，例如无需润滑的陶瓷轴承，绝非什么冷兵器。”
    卫建中点点头。
    这陶瓷是他自己造出来的，装傻毫无意义。
    “关於结构陶瓷，英国佬今年刚研发成功的乔巴姆复合装甲，比不上你的。苏联人雌鹿米—28的座舱陶瓷护甲，也比你差很多，美国人，同样不行！”
    “卫先生，你是个天才。”
    “而且您的超级陶瓷透波性极好。”沙尔坦声音压低，盯著卫建中的眼睛，“如果把它做成整流罩，装在飞弹的头部，能承受数马赫的剧烈气动加热————它就是飞弹的眼睛。”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墙上掛钟咔噠走动。
    卫建中看著沙尔坦，眼神里流露真正的欣赏。
    中东王爷，大部分给人的印象就是人傻钱多，头顶一块布，全球我最富。
    但眼前这位明显不一样。
    他不但中文流利之极，还懂国防科技，也许更重要的是，他足够敏锐，嗅到了小红星或者乾脆说卫建中潜藏的恐怖实力。
    “亲王殿下好眼力。”卫建中想了下，低调的说道，“不过，我们小红星只是个民用机械厂。做点刀具、卖点电饭锅、玻璃什么的，混口饭吃。”
    “明白。”
    沙尔坦笑了，眼中的锐利瞬间收敛，又变回了那个和煦的富豪，“我懂。有些事，能做不能说。有些事，能想不能做。”
    “那十万美元，不是为了斗富。”卫建中说。
    “当然不是。”沙尔坦摊开手，“我只是结个善缘。”
    结个善缘的另一种说法，就是提前布局，投资卫建中，当然十万块只是张门票钱。
    “卫先生，我知道中国现在正在改革开放。你们需要外匯，需要技术，需要朋友。而我们沙特，有钱有石油，也需要————一些能保命的东西。”
    “知识虽远在中国，亦当求之。”沙尔坦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
    卫建中完全理解。
    此时的中东，局势风云变幻，两伊边境战云密布，沙特虽然富得流油，但在军事上极度缺乏安全感。
    他们迫切需要寻找除了美国之外的其他的依靠。
    事实上中国和沙乌地阿拉伯要再过11年后才正式建交，而今年的元旦，中美就已经建交。
    但並不妨碍做生意。
    例如没建交时，也不妨碍一次向沙特出售了35亿美元的“贵重货物”。
    卫建中心里想的其实是另外一场马上就要爆发，而且对中国军工影响深远的战爭。
    明年的这个时候就要爆发的，持续了整整8年无比惨烈的两伊战爭，会產生大量订单。
    卫建中不想错过这场盛宴。
    或许沙尔坦亲王到时候可以帮他同时跟双方牵线搭桥。
    “我们是守法公民。”卫建中他最后说道，“一切都要符合中国的法律，遵循上级指示。”
    滴水不漏。
    “那是自然。”沙尔坦点头，“我没有任何越界的要求。我只是希望能和卫先生成为朋友。如果有一天，您的上级允许小红星出售一些————高科技的民用”產品，希望卫先生能记得沙某人。”
    这就是智慧。
    不急於一时，不强人所难。
    他只是提前买了一张门票，就愿意花费十万美元。
    “没问题。”卫建中伸出手，“只要政策允许，我们小红星的大门，永远向朋友敞开。”
    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谈完了大事，气氛顿时轻鬆下来。
    沙尔坦靠在沙发上，恢復了那副富家翁的样子。
    “对了，那套金红星玻璃酒具，確实不错。”沙尔坦隨口说道，“就是定价太低了。
    五千美元？那是对工业和艺术的双重侮辱。”
    “那依殿下的意思？”
    “一万美元一套吧。”沙尔坦亲王轻描淡写地说，“我有些叔叔伯伯，还有那些堂兄弟，平时没什么爱好，就喜欢收集这些亮晶晶的东西。我订一百套，回去当礼物发一发。”
    一万美元一套，一百套。那就是一百万美元。
    这年头，一百万美元的外匯订单，足以让一家几千人的国营大厂全年无忧！
    卫建中把音叉式自紧螺母的专利卖给环球重工，收入五百万，又收了德国莱茵金属和日本清水重工各五十万美元的定金，现在他名下的私人帐户，已经超过一千万美元。
    他之前跟杜小秀开玩笑，说自己穷的只剩钱，你给我花，千万別省，也是很有底气的，毕竟在国內，他绝对是顶级富豪了。
    但跟面前这位头顶一块布的亲王比，那就差远了。
    卫建中笑了：“成交！”
    上行下效，王室喜欢这些亮晶晶的玩意儿，其他富人自然趋之若鶩。將来的收益，会远超一百万美元的。
    四分厂厂长赵光明，大概不会再头疼厂子没钱，而是头疼三班倒有没有足够的人手了。
    至於原料的黄金指標，在创匯的政治任务面前，不会成为障碍。
    “合作愉快！”
    原来，沙尔坦亲王的门票不是十万美元，而是一百万。
    二二霍家昌盛行宾馆，顶层套房。
    远处珠江上的汽笛声隱隱传来，屋內倒是安静，地上摊开几个大皮箱。
    林小芳蹲在地上，正把一件件崭新的衣服往箱子里叠。的確良的衬衫、红色的连衣裙，还有几双回力鞋，都是杜小秀带著她们三个逛街时买的，卫建中在买衣服方面基本等於弱智。
    林小初趴在床上，手里摆弄著一台日本產沃克曼隨身听，眼睛瞪得溜圆，爱不释手，两条小腿在空中不断轻轻碰撞，看得出她心情极好。
    日本人的商品取名很怪，大部分是用英语，然后再音译成日语，光懂英文或者光懂日语，真不容易猜出是什么。
    就拿这个“沃克曼”来说，就是英语walkman，走路的人。
    之前垄断了全世界高级紧固件市场，即將被卫建中的音叉螺母打得溃不成军的哈德洛克螺母，就是hardlock，死锁的意思。
    总之日本人取名的思维，就很拧巴。
    林小初手上的这台单放机，现在確实是高科技民用品。
    崔胜利厅长痛心疾首，说一台日本人的沃克曼，顶庆安市一个农民12年的血汗钱，剪刀差的锋利，由此可见。
    日本人对此很自豪，並將隨身听和电饭锅、方便麵、新干线一起，叫做日本的四大发明。
    国內暂时还生產不了这么小巧的播放设备，卫建中给三个孩子一人买了一个，学英语，不过多半最后真的只用来学英语的，只有林小芳，那两个听歌的时间肯定超过听英语。
    这方面卫建中並不迁腐，並不因为是日本產的单放机就抵制，拿来主义嘛。
    前世他观摩电影艺术的时候，也从未因是日本影视就拒绝欣赏。他甚至一直坚持说日本的电影艺术，除了极少数实验性先锋作品，绝大多数的质量，比欧美要高得多，也更贴近中国男性审美观。
    ...
    “卫哥哥，这部单放机真归我了？”林小初趴在床上，扭过头，一脸的不相信，“这得多少钱啊？邓丽君的歌好好听啊！”
    “归你了。”卫建中道，“回去好好学英语，《新概念英语》的磁带我都给你买好了。不过，期末考试英语不及格的话，单放机没收。”
    “这不对呀？英语不及格不更应该努力听磁带嘛，怎么能没收？”
    这孩子，將来可以当小红星的谈判代表了。
    “小初！”收拾行李的林小芳埋怨妹妹。
    卫建中笑了笑，打开手上的本子。
    这次广交会，算是彻底把局面打开了。
    他心里有本帐。
    陶瓷刀这一项，现货一次清空，不算后续那些堆成山的意向书，光开张第一天，落袋为安的美元，就是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还是美元，在这个万元户都能上报纸的年代，是一笔天文数字。
    电饭锅那边，虽然只有24000美元的现货成交额看起来並不高，但意义不一样，四洋电器这次是被打残了，小津安二郎和桥本忍，每天的脸色都黑得像锅底，很快大量的客商会转向价廉物美的红星產仙人电饭锅。
    合州铝厂的厂长老吕，怕是连觉都睡不著了，生產线得扩建，工人得招，原材料得申请——有他忙的咯。
    最意外的是四分厂的玻璃器皿。
    本来是当做添头的，没想到撞大运碰上了沙尔坦亲王，直接花一百万美元买了张门票，很豪爽，先钱后货。
    “哥哥，东西都收拾好了。”林小芳站起身，“咱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的火车票。”卫建中站起身，走到那一堆行李前看了看，“给李厂长带的那个治疗风湿的药酒，別嗑碎了。”
    “放心吧，裹在被子里呢。”
    林小芳办事，卫建中放心。
    正说著，杜小秀走了进来，虽然面带倦容但精神头十足。
    “小卫总。”
    “坐。”卫建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採购的事儿办完了？”
    杜小秀没坐，站在那儿匯报导：“办完了。按照您的指示，主要採购了服装、小电子產品和日用品。红裙子、蛤蟆镜、电子表、收录机————这些为主。量很大，光红棉吉它，就买了100把。”
    她顿了顿道：“卫总，是不是太多了？整整装了五个车皮————拉回庆安，能卖得掉吗？
    ”
    卫建中笑道：“卖得掉。”
    “那可是五个车皮—
    ”
    “这次广交会，咱们大小红星都赚了不少钱，连家属算在一起，怕不要有两万多號人。大家手里有了钱，首先想干什么？”
    卫建中竖起一根手指，“花！”
    “庆安市光市区就有几十万人。咱们的货有竞爭力的，现在不开dkp了，金团金说话，多少人愿意来消费的。別说五个车皮，就是十个车皮，也照样好卖，供不应求的。”
    金团？杜小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行了，別担心卖不掉，你该担心的是到时候把咱们小红星服务社的门槛给踩破了。”卫建中摆摆手，“去安排装车吧，別误了明天的火车。”
    “是！”杜小秀应了一声，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转身风风火火地走了。
    红星联合机械製造厂，厂部办公楼。
    这栋苏式建筑有些年头了，各间房的墙壁，都被积年累月在这里开会时抽的无数烟，熏成了淡淡的黄色。
    三楼的厂长办公室里，此刻正烟雾繚绕。
    李长江夹著根烟，在屋里来回踱步。
    “老李，你能不能別转了？转得我头疼。”
    赵刚坐在沙发上，手里捧著个搪瓷茶缸。
    “我能不急吗？”李长江停下脚步，“这都去了十整天了，愣是一点消息都没有！除了前天那个电报说一切顺利”，连个屁都没放！”
    “顺利就是好事嘛。”赵刚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虽然嘴上说得轻鬆，他心里也没底。
    “顺利？顺利老崔怎么连个电话电报都不打？”李长江一屁股坐在办公桌后，忧心忡——
    忡。
    红星厂这两年日子很不好过，到处都缺钱，设备升级，退休员工待遇，样样都离不开钱。
    特別是那些因公致残、生病退休的老工人，医药费报销单在財务室压了一尺厚。
    每次老伙计们装作隨意地问问，能不能报销时，李长江脸都在烧。
    “小卫临走前不是说了吗？”赵刚放下茶缸，“他说那个陶瓷刀，要是卖得好，咱厂有30万的利润。”
    “30万————”李长江眉头紧皱，“真有那么多，什么都能解决了。老张的肺病手术费就有著落了，还有二车间那几个退休老钳工的药费————”
    “是啊。”赵刚嘆了口气，“要能把这几个急需的窟窿堵上，我就谢天谢地了。”
    “行了，別念叨了。”赵刚看了看墙上的掛钟，“算算时间，崔厅长这时候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走廊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李！老赵！”
    门没敲，直接被推开了。
    崔胜利风尘僕僕地站在门口，头髮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中山装的风纪扣也没扣好，看著有些狼狈。
    李长江和赵刚腾地一下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