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连环铁锁
    这是奇思妙想层出不穷的年代，也是充满希望的年代。废弃仓库临时改建的办公室里，烟雾繚绕。几张旧三屉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各种文件、算盘，还有一个满是茶垢的搪瓷大茶缸。
    小红星未来的领导层，正在激烈爭辩他们的第一个销售实体，应该叫什么名字。
    “还能叫啥？就叫小红星供销社！”牛大力挠挠头，瓮声瓮气，“这名字响亮，咱们是小红星劳动服务公司，不叫小红星供销社叫什么？老百姓一看供销社三个字，心里就稳噹噹，国家的买卖，心能不踏实嘛。”
    坐在对面的杨境泽一脸嫌弃，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烟味，撇著嘴道：“土，太土了，供销社？这名字都土成圭了！我说大力，你脑子里除了供销社就是代销点，能不能有点新意？咱们这是要把从广州弄回来的时髦货卖出去，蛤蟆镜、牛仔裤、沃克曼，你掛个供销社的牌子，跟卖辣酱油醋和咸菜疙瘩的，有什么区別？”
    “那你说叫啥？”牛大力不服气地瞪著眼，“嫌我土，你洋气，难不成叫小红星洋行？”
    “那是旧社会的叫法，你这是思想有问题！”杨境泽立刻扣了个大帽子，然后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卫建中，脸上堆起笑，“卫哥————不，卫总，我觉得应该叫小红星百货公司，或者小红星贸易中心，听著就高端大气上档次！”
    卫建中看了一眼杨境泽，心想你这个百货公司的说法，也挺土的。
    其他几个知青也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有的说叫“小红星门市部”，有的说叫“小红星商场”，还有个更绝的，提议叫“小红星大集”。
    卫建中没急著表態。
    庆安乃至全国，现如今的商业模式，都是一个样：国营百货大楼高高在上，供销社遍布城乡，个体户在角落里偷偷摸摸地摆地摊。
    名字不仅是个代號，也代表著模式和宣告，供销社和百货公司是不同的。
    “都別爭了。”卫建中把钢笔轻轻往桌上一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在小红星人眼里，卫建中现在跟神也差不多了，不停创造人间奇蹟。
    “不叫供销社，也不叫百货大楼。”卫建中环视了一圈，“叫小红星连锁店。”
    “连————锁店？”
    眾人面面相覷。
    这个词对1979年的人来说，太陌生了。
    牛大力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卫总，咱们不是卖日用品和电器吗？又不卖五金件，干嘛叫连锁店？卖铁链子和锁头？”
    旁边几个知青也跟著点头，觉得这名字听著像是红星厂下属的一个修自行车的铺子。
    只有杨境泽翻著白眼使劲琢磨。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卫总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但卫总他什么时候错过？
    既然卫总说要取名“连锁店”，一定有非常深刻的道理！
    “肤浅！”
    一声断喝传来，想通了的杨境泽猛地站起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指著牛大力：“大力啊大力，让我说你什么好？没文化，真可怕！卫总这名字，那是大有深意！”
    卫建中也惊了，挑眉看向杨境泽：“深意？哦？你说说，我有什么深意？”
    杨境泽背著手，在屋里走了两步，道：“主公————不是，卫总！此名甚妙！”
    他摇头晃脑：“属下以为，商海如战场，波涛汹涌，惊涛骇浪。我们这些知青，初入商海，就像是北方人，不习水战！”
    说到这，他眼神发亮：“商海之中，潮生浪涌，风浪不息。我等不惯乘舟，若以大船小船各皆配搭，三十五十为一排，以用铁环连锁，上铺阔板，乘此而行，任他风浪潮水上下，有何惧哉？”
    ——
    他越说越激动，指著卫建中，仿佛看穿了一切天机：“卫总这是要把咱们的一个个小店，像战船一样用铁索连起来！一家有难，八方支援，共同进退，既稳当，又气派！这就是连锁店的真諦！高，实在是高！”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牛大力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显然是被这套“铁锁连环闯商海”的理论给镇住了。
    其他知青也是一脸崇拜地看著杨境泽，又看看卫建中，心想原来这三个字里藏著这么大的学问。
    卫建中看著杨境泽那副沾沾自喜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抽抽。
    他原本的意思是希望小红星的销售，走现代商业的连锁模式，统一採购、配送、標识。
    结果让这小子硬生生给解释成了铁索连舟？
    要是按照这个逻辑，最后小红星肯定是要被一把火烧个精光————
    什么庞统庞境泽！
    但看著眾人恍然大悟的表情，卫建中也懒得解释什么现代商业理论了。
    在这个年代，有时候误会都是一种生產力。
    “庞————杨境泽啊，你可真是个小天才！”卫建中没好气地说道：“你赶紧再去找一个跟你一样聪明的，那咱们小红星的臥龙凤雏就齐活了！”
    杨境泽完全没听出话里的讽刺，反而把腰杆挺得更直了，脸上放光：“谢卫总夸奖！
    我一定努力，爭取早日把咱们铁锁连环的战船铺满庆安市、淮江省、全国！”
    “行了，名字就这么定了。小杨，大力，跟我去工地上转转。货快到了，窝得先搭好。”
    秋日的阳光不晒人，很舒服。
    空地上尘土飞扬，人声鼎沸。
    李长江拨给小红星的这块荒地，原本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现在已经被推平，到处堆放著紫砖、水泥和钢筋。
    知青和雇来的建筑队在干活，號子声此起彼伏，热火朝天。
    卫建中戴著一顶黄色的安全帽，走在最前面。
    “这边。”卫建中指了指临街的一处正在封顶的二层小楼，“这就是咱们的第一家小红星连锁店”旗舰店。”
    ——
    这个位置是他亲自选的，走不远就能到庆安市的主干道之一解放路。
    左边是红星厂的家属区，右边通往另一条主干路正大街，交通便利，人流量大。
    开店和职位差不多，大小固然重要，处在哪个具体位置，也生死攸关。
    “四层，一千二百平米。”卫建中比划了一下，“一楼卖日用百货和食品，二楼卖服装、学生用品，玩具。三楼小家电，四楼是高档货。门口还要留出一块空地，以后搞促销、摆展台用。”
    杨境泽看著那还没拆乐高脚手架的四层楼，眼睛里直冒光：“卫总，这么大的店，全是咱们的？”
    “不仅这全是咱们的。”卫建中比划著名，“这里全是。”
    他指的最高那栋，是小红星公司的职工宿舍楼。
    “这才半个月吧？”跟著卫建中去参加了广交会的牛大力惊道，“这速度也太快了，简直像吹气球一样。”
    正说著，一个满脸石灰印子的中年工头跑了过来，一边擦汗一边递烟，他是施工队老秦的小舅子，专门负责12层宿舍楼的质检。
    “卫总，您来了！您看这进度，还满意不？”
    卫建中没接烟摆摆手：“进度不错但质量一定要把关，特別是宿舍楼，要住很多家、
    很多年的。”
    “您放一百个心！”老张拍著胸脯，舔舔嘴唇问道：“卫总，听人说————宿舍楼盖好了，凡是小红星的正式职工，是个人就能分一套？”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正在干活的工人手里的动作都慢了下来，耳朵竖得像天线样。
    房子，关係到多少人的命根子！
    多少大厂的老工人，干了一辈子，还得一家三代挤在二十平米的筒子楼里。
    结婚？没房！
    无数年轻人的噩梦。
    卫建中笑了笑：“没错！不论男女老少，只要是小红星的正式职工，每人一套单身公寓，带独立卫生间和厨房。结婚的，优先分配两室一厅，有特殊贡献的，三室一厅。”
    周围一片譁然。
    雇来的建筑工人眼睛全红了，直勾勾地盯著杨境泽和牛大力他们，那眼神里充满了羡慕、嫉妒，甚至还有点狂热。
    独立卫生间？厨房？
    就差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了！
    老张自己都动心了，搓著手一脸討好：“卫总，那啥————您看我们这工程队，干活也是一把好手，都我带出来的！咱们小红星，要不要自己的建筑队领班啊？”
    卫建中还没说话，杨境泽先一步跨了出来。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的確良衬衫的领子，“老张啊。”
    杨境泽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道，鼻孔朝天，“这加入小红星，那是有门槛的。不是谁想进就能进。”
    他指了指自己：“小红星刚成立的时候，那叫一个艰难。我们是第一批元老，是跟著卫总打江山的。现在咱们小红星兵强马壮，要进人，得经过严格考核。”
    他看著老张那失望的脸，拍拍对方肩膀：“不过嘛，只要你们把这活儿干漂亮了，给卫总留下个好印象，机会总是有的。好好干，麵包会有的，房子也会有的！”
    一副“开国元勛”的样子，优越感淋漓尽致。
    卫建中瞥了杨境泽一眼，又看向远方高耸的水塔————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