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唯一的解释
    广交会展馆。红星厂的展位有点寒酸，五六张长条桌，铺著红布，后面掛著手写的横幅。
    林家姐弟跟著杜小秀逛场馆开眼界去了，卫建中低头整理著展台上的样品。忽然，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下来。卫建中抬起头。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金髮碧眼的高大洋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身上穿著一件大红————寿衣？袖子隨著他的步伐甩来甩去，下面的西裤和皮鞋显得不伦不类。
    “噢，亲爱的卫，我的老朋友！”
    理察·泰森张开双臂，寿衣像蝙蝠翅膀一样张开，金线能闪瞎人眼。他满脸堆笑冲向卫建中。
    周围的中国人脸全绿了，纷纷后退生怕沾上晦气。
    卫建中退后三步躲开拥抱，也愣了。
    穿著寿衣逛广交会？怎么个说法？死了都要卖？画美不看。
    “泰森先生？”卫建中嘴角抽搐了一下，强忍著没笑出声，“你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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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入乡隨俗！入乡隨俗！”理察跑到跟前，骄傲地扯了扯寿衣的襟口，“看看我这衣服，庄重大气！上面的花纹，美！我祝你节哀顺变！”
    祝我节哀顺变？卫建中恨不能一巴掌呼上去。
    卫建申忍往，竖起夫拇指：“泰森先生，你的眼光独具一格。这是————我国很多人一生中，最后都会穿的礼服。非常肃穆庄重！”
    就在这时，两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插了进来。
    “哼！原来这就是美国人的品味。”
    “哈！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殭尸。”
    田中健二和施耐德一左一右，哼哈二將一般的挤了过来。
    田中健二到底是日本人，懂点中国文化，看著穿著寿衣的理察，鄙夷道：“泰森先生，你这不是入乡隨俗，是入土为安。”
    他转身对卫建中鞠躬九十度，“请卫桑务必將音叉自紧螺母的技术，卖给我们清水重工！”
    施耐德则盯著卫建中，无视理察：“卫先生，德国莱茵金属对您的音叉式自紧螺母非常感兴趣。我们日耳曼人懂技术、更懂尊重技术，不像某些没文化的暴发户！”
    理察大怒，甩著寿衣袖子指著施耐德：“你说谁没文化？看我穿的中国贵族礼服！
    宾馆里还有我苦读的中国古典名著，你们德国佬懂个屁！”
    三个洋人，一个穿著寿衣，两个西装革履，在红星厂小小的展台前剑拔弩张，唾沫星子横飞。
    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卫建中轻轻敲了敲桌子：“三位，广交会是做生意的地方，大家不是来看耍猴的。”
    三人安静下来。
    “音叉式自紧螺母的专利，在谁手里，我不在乎。”卫建中慢条斯理地说，“但我希望我的合作伙伴，能给出与之匹配的价码。我不管你们是想买断，还是想独家授权，又或者共享。”
    “今天晚上6点来去霍家昌盛行宾馆找我。我们搞个小型的竞拍会。”
    他从展台上抓起一张纸，写下地址，递给离得最近的理察。
    三人还想说话，卫建中脸一板：“谁在耽误我参展，就自动出局。”
    立即都闭嘴，悄悄退到一边，彼此低声唇枪舌剑继续爭斗不休————
    好不容易打发走这三头鬼子，卫建中继续布置展台。
    实在有点寒酸啊，尤其和对面的比起来。
    对面里是日本四洋电器的展台，装修得金碧辉煌，人山人海。
    展台正中央，放在天鹅绒展架上的，是一部白色电饭锅。旁边的牌子上用中日双语写著：
    【日本最新科技——四洋“仙人”牌电子饭煲】
    而在卫建中的手边，一个毫不起眼的纸箱子里，正拿出一台造型几乎一模一样的电饭锅。
    就连图案都差不多，也是一个长鬍子老头，正看著一轮明月。
    四洋电器的展台前，两个日本代表正满面红光地向围观的中国採购商介绍產品。
    其中一个留著小鬍子的叫小津安二郎，另一个戴眼镜的是课长桥本忍。
    “诸位请看！”小津安二郎指著那台电饭锅，语气傲慢，“这是我们四洋最新的科技结晶！微电脑温控！哪怕是一粒米，也能煮出富士山雪水的味道！我们给它起名叫仙人，意味著只有神仙才能吃到的米饭！”
    桥本忍在一旁用生硬的中文补充：“中国的朋友们，这种高科技產品，目前你们国內的技术是造不出来的。”
    他斜著眼睛看对面的卫建中，“你们中国人有句古话，叫做吸吸物者卫俊杰————不对！是有句古话，叫，班门弄斧！在我们四洋电器的对面卖电饭锅？就是班门弄斧！”
    围观的中国人脸色都有点难看，但又反驳不了。
    技不如人，是事实。
    就在这时，人群分开。
    卫建中抱著小红星仙人电饭锅，放在了四洋电器的展台上，正好和那台日本电饭锅並排。
    小津安二郎愣住了：“你干什么？”
    卫建中笑眯眯地用流利的日语说道：“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我也带了个电饭锅来，正好也叫仙人牌。看来我们很有缘分啊。”
    小津安二郎和桥本忍看著那台红星电饭锅，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外形、线条、甚至那个“仙人”的logo、图案设计风格，不能说大致相同，只能说一模一样吧。
    “八嘎！”桥本忍指著卫建中，“你这是抄袭！这是无耻的仿冒！我们的仙人牌是独一无二的！”
    “抄袭？”卫建中笑道，“判定抄袭和侵权，要看商標註册时间吧？请问四洋公司，你们的仙人商標，註册了吗？在国际专利局备案了吗？”
    小津安二郎冷笑一声：“哼，我们是为了赶这次广交会，特意拿来的最新样品，为了震撼你们这些中国人！商標註册正在流程中，还没下来。但这並不妨碍我们要告你仿冒！”
    他根本没把中国小厂放在眼里。在他看来，在这个年代，哪怕没註册，中国人也不敢跟日本巨头叫板。
    卫建中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哦————还没註册啊。”
    卫建中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文件，慢悠悠地展开。
    “真不巧。”
    “就在上个月，我的代理人，在香港、东京、纽约、伦敦，全品类註册了仙人牌家电商標。包括但不限於电饭锅、电冰箱、洗衣机————”
    他把那份盖著鲜红印章的日本专利局和商標局的受理回执，直接拍在了小津安二郎的脸上。
    “看清楚了。这是你们日本专利局的章。”
    “按照国际商法。”卫建中指了指那台四洋电饭锅，语气冰冷：“你们这台展品，涉嫌严重侵犯我红星厂的商標权。”
    “现在，请你们立刻把它撤下去。”
    “否则，我会叫你们四洋电器还没出日本岛，就先在国际法庭上先赔得兜襠布都不剩！”
    小津安二郎和桥本忍拿著那份文件，手开始剧烈颤抖。
    站在不远处穿著寿衣看戏的理察，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干得漂亮！天才的卫！”理察兴奋地对田中健二说，“看见了吗？这就是卫！他能坑得你们日本人连兜襠布都不剩！”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小津安二郎像是一只被戳破的气球，瘫软在椅子上。
    “无法接受————这实在无法接受————”桥本忍抹去额头上的冷汗，声音都在抖，“產品的名称、logo和设计图，分明一周前才內部定案————中国人怎么会提前一个月完成註册？”
    小津安二郎脸色惨白，“即刻————即刻联繫本部。”他也在哆嗦，“桥本君！此事干係过大，已非你我二人所能承担！”
    日本大阪，四洋电器总部。
    一间极具禪意的茶室里，檀香裊裊。
    ——
    四洋电器株式会社的掌门人冈本喜八身穿黑色和服，正跪坐在榻榻米上。他的面前是一套价值连城的古董茶具，手里正拿著茶筅，有节奏地击打著茶汤。
    在他身后，一副屏风上画著猛虎下山，笔触凌厉。
    纸门轻轻拉开，秘书跪著滑行进来，双手撑地，头垂得很低。
    “社长。”秘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恐惧，“广州急电。中国有家红星机械厂展出的电饭锅，无论名称、外观、图案、还是商標logo，都与我社的“仙人”完全一致。”
    冈本喜八手里的动作没有停，茶筅依旧在瓷碗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完全一致？”
    “嗨！”秘书额头贴地，“而且————对方在一个月前，已经完成了全品类的国际商標註册。”
    茶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冈本喜八才端起茶碗，轻轻转动了三下，抿了一口。
    “这太奇怪了。”他喃喃自语。
    坐在他对面的客人，是大阪商会的会长，也是冈本的老友。他笑了笑：“冈本君，虽然中国人很狡猾，但这应该只是巧合？毕竟仙人”这个词在东方文化里很普遍。”
    “巧合？”
    冈本喜八放下茶碗，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们花了四百万日元，请顶级设计大师山田洋次先生设计的图案、字体和log0。上周才刚刚定稿，连样品都是空运去广州的。
    中国人提前一个月註册了一模一样的？”
    客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莫非有內奸。”
    “不。”冈本喜八摇摇头，语气淡漠，“如果是內奸泄密，中国人只能跟在我们后面跑。但现在，他们跑在了我们前面。”
    他站起身，走到屏风前，看著那只下山猛虎。
    “当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个，不管多么不可思议，那都是事实的真相。”
    冈本喜八转过身，脸上那种尽力表演出来的茶道恬淡消失不见，表情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