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轻轻插进洞，別用蛮力捣！
    夜色深沉。
    昏黄的白炽灯泡悬在林家低矮的屋顶下。
    三姐弟围坐在一起写作业。
    “姐。”
    林小东欢快地说：“今天下午放学，马晓光跟我说了个秘密。”
    林小芳头也没抬：“写你的字，別分心。”
    “真的。”林小东一脸神秘，“马晓光说，他爷爷昨儿回家高兴坏了，晚饭都多喝了两盅。说卫哥哥，是个难得的人才，还是个————是个啥来著？哦对，是个帅才！”
    正在算算术题的林小初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马爷爷那么厉害的人都夸卫哥哥？那肯定没错。我就说卫哥哥最厉害了！”
    林小芳手中的笔停住了。
    她微微转过脸，掩饰笑意。
    哥哥的身影在她脑海里浮现。
    “马部长还夸哥哥啥了？”林小芳像是很隨意地问了一句。
    “他说————”林小东挠了挠头，“他说明天那个卫哥哥要干件大事，要把那一公里的河道给炸开。说是要用好多好多炸药，还要把那座土梁子给崩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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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嗒。
    林小芳手里的钢笔掉在桌子上。
    “炸河道？”
    林小芳的脸色瞬间不太好看了。
    她是厂里的孩子，虽然不懂技术，但从小听著车间里的事故长大的。
    炸药那东西，是不长眼的。
    父亲当年雪区的多少战友，开山修路时，就没能回来。
    “什么时候？”林小芳的声音有点抖。
    “明天下午。”林小东没察觉姐姐的异样，还在那比划，“马晓光说他也要去看来著，被他爷爷揍了一顿，说那是军事禁区，还要拉警戒线呢。”
    林小芳没再说话。
    次日上午，长河工地。
    原本荒芜的河滩，此刻已经变成了战场。
    ——
    真的是战场。
    一道道用石灰粉撒出的警戒线，宣布了这里是閒人免进的禁区。
    两百多名小红星劳动服务公司的知青，此刻都变了样。
    他们大多穿著从厂武装部民兵连借来的旧军装，虽然不合身，有的袖子短，有的裤腿长，但那个精神头却是十足的。
    每个人胳膊上都套著红袖箍，手里拿著刷了红漆的木棍、铁管，甚至还有拿红缨枪的。
    杨境泽站在最外围的路口，手里拎著一根粗螺纹钢，活像个门神。
    “站住！干什么的？”
    几个想看热闹的附近村民被他一声大吼喝住。
    “俺们就瞅个新鲜，听说要放大炮仗————”
    “后退！退到一里地以外！”杨境泽板起一脸横肉，作凶神恶煞状，“炮仗？这是打炮！是工业爆破！飞起个石头子能把脑壳打得稀巴烂！为了你们小命著想，赶紧走！”
    村民们被这阵势嚇住了，缩著脖子往后退。
    视线越过警戒线，看向那座横亘在预定河道中央的土梁子。
    昨天还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坡，今天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一像被一把巨大的梳子狠狠梳理过。
    原本黄褐色的土坡上，密密麻麻全是黑黝黝的洞口，像是大地的毛孔。
    没有风钻没有电力设备。
    这是昨天整整一天，卫建中带著小红星的二百来號知青，用钢钎和大锤，一寸一寸凿出来的。
    方铁梅站在一处炮眼前，正帮著清理孔口的碎土。她手上缠著一圈圈黑色绝缘胶布，那是昨天她干得太猛了，手上的老茧都给乾裂了，但她脸上全是自豪。
    “小卫总！”
    方铁梅看见卫建中走过来，大声匯报：“这边的二十五个孔，全是俺一人打的！深度一米五，误差不超过两公分！”
    卫建中走过去，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一把摺尺，伸进孔里量了量。
    又用手电筒照了照孔壁。
    孔壁光滑，直上直下，没有弯曲。
    “好。”
    卫建中站起身，冲方铁梅竖起大拇指。
    方铁梅嘿嘿一笑，脸上那两团高原红更亮了。
    卫建中继续巡视。
    几个穿著白大褂的人正守在一辆帆布吉普车旁，那是从厂医院借调来的应急小组。
    旁边还有四副担架，十多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正严阵以待。
    李长江手里掐著烟，跟在卫建中身后。
    “我说卫小子。”
    李长江看著这如临大敌的阵仗，吐了口烟圈：“你是不是有点太谨慎了？咱们这是炸土方，又不是攻打威虎山。担架队都整上了？”
    卫建中正在检查一个用沙袋垒起来的临时掩体，听到这话，回过头。
    “厂长，安全无小事。”
    卫建中拍了拍沙袋，拍得邦邦响：“我在西——我在书上学过一个法则，海恩法则。每一起严重事故的背后，必然有29次轻微事故，300起未遂，以及1000起事故隱患。”
    “咱们是第一次搞这么大的动作，这一炮必须响，而且必须平安。”
    “要是第一炮就见了血，小红星以后就没法带了。”
    李长江愣了一下，琢磨著那个什么法则，最后点点头：“行，听你的。小心驶得万年船。”
    与此同时，红星厂子弟中学。
    ——
    化学老师正在讲台上手舞足蹈。
    “同学们，我们今天要讲的是酸碱指示剂。这是一个非常神奇的反应————”
    他拿起一瓶紫色的溶液：“这是石蕊试剂。大家看好了。”
    全班同学都聚精会神地盯著那个试管。
    只有林小芳例外。
    她眼睛虽然看著黑板，但焦距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脑子里全是“轰”的一声巨响，还有漫天飞舞的石头。
    卫哥哥就在那里。
    哥哥已经设计了方案，为什么要还要他去一线，干这种危险的活？
    “林小芳！”
    一声点名把她拉回了现实。
    林小芳猛地站起来，凳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滋啦”声。
    “啊？到！”
    全班同学都转过头看著她。
    化学老师推了推鼻樑上的厚眼镜，有些不满：“林小芳同学，上课要专心。你来回答一下，如果我把这滴紫色的石蕊试剂，滴入这个装有稀盐酸的试管里，会发生什么现象？”
    林小芳脑子里一片混沌。
    什么石蕊？什么盐酸？
    她满脑子都是哥哥面临的危险，还有一根根雷管。
    脱口而出：“会爆炸！”
    全班安静了一秒，接著是哄堂大笑。
    “哈哈哈！变红变蓝不知道，还会爆炸？”
    “林小芳你是想炸学校吧？”
    化学老师气得鬍子都翘起来了：“林小芳！坐下！好好听讲！”
    林小芳满脸通红，低著头坐下。
    她咬著嘴唇，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哥哥送的电子表。
    十点半。
    快了。
    长河河道，土梁之上。
    风停了。
    空气中儘是紧张气氛。
    几个操作员正蹲在地上，进行最关键的装药工序。
    卫建中手里拿著一卷黄褐色的东西。
    那是硝銨炸药。
    但这炸药跟普通的不一样。它被卫建中让人用油纸裹成了细长的圆柱体，直径比炮眼要细上一圈。
    “看仔细了。”
    卫建中对身边的几个选拔出来的胆大心细的男知青示范。
    他拿起一根炮棍。
    所谓炮棍是行话，其实就是一根硬木棍，顶端包著厚厚的棉布，有点像练习拼刺刀时的木枪。
    “把药卷送进去，均匀使力，进去的力量三分，留著七分力。”
    “轻轻插进洞，別用蛮力捣！千万別用力杵！”
    卫建中用木棍推著药卷，顺著孔壁慢慢插进最深处，再轻轻顶了几下，感觉到位了，就不再用力。
    李长江背著手站在旁边看，越看越稀奇。
    “卫小子，这我就不懂了。”李长江是个直性子，不懂就问，“以前我看工兵连炸石头，那都是要把炸药捣得死死的，越实诚劲儿越大。你这松松垮垮的，留著空隙，那是给耗子留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