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地龙翻身
    卫建中把手里的红蓝两色电雷管引线理顺，贴著孔壁引出来。
    “厂长，这叫非耦合装药。”
    卫建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如果把炸药压实了，那是跟孔壁硬碰硬。爆炸瞬间，衝击波峰值极高，直接就把周围的土给炸成粉末了，还会把周围震得乱七八糟，到处乱飞。”
    他指了指孔里留出的空隙。
    “留著空气，这层空气就是个软垫子。爆炸的时候，能量通过空气这个介质，均匀地推向四周。”
    卫建中双手做了一个推门的动作：“就像是一双巨大的手，均匀地把这堵墙推倒，而不是用锤子把它砸碎。这样，炸出来的轮廓齐整，飞石极少。”
    马振武蹲下身，看了看那空隙，由衷地赞了一句：“行家。这叫四两拨千斤。这种精细活，以前只有在修地下指挥所的时候才用得上。”
    装药完毕。
    接下来是填塞。
    乾燥的粘土掺著细沙，被一捧一捧地填入炮眼。
    这一步，卫建中要求必须压实。
    “堵就要堵死！不能让气体漏出来！”
    卫建中拿著炮棍，每填十公分就狠狠捣几下：“前松后紧，这是常识，有实操经验的都明白。”
    一个接一个，所有的炮眼，全部装填完毕。
    一根根红蓝色的导线像血管一样，匯聚到主线路上。
    卫建中最后一次检查了线路连接点，用胶布缠得严严实实。
    他在心里默算著起爆顺序。
    这些炮眼分成了三组，接在了三个不同的延时段位上。
    第一组，最外侧。
    第二组，中间。
    第三组，內侧。
    这必须是一场像手术一样精確的爆破。
    “全体都有！”
    马振武的大嗓门在空旷的河滩上迴荡：“退到土坎后面去！都蹲下！张开嘴！捂住耳朵！”
    人群像潮水般退去。
    所有人都躲到了预先挖好的那道巨大的避炮土坎后面。
    杨境泽把方铁梅的脑袋按下去：“別露头！想变筛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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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铁梅扒开他的手：“一边去！別挡著我看。”
    卫建中站在马振武身边。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个半地下的指挥掩体，距离爆点三百米。
    远处不断有人挥舞小红旗，简单约定的旗语翻译过来就是：“报告！一號哨位安全！”
    “报告！二號哨位安全！”
    “报告！三號哨位无人！”
    卫建中看向马振武：“马指挥，一切就位。请指示。”
    马振武没客气。
    厂武装部部长，又是经验丰富的工程兵出身，当仁不让的最高指挥官。
    他整了整军帽，举起胸前的望远镜，最后一次扫视了整个爆区。
    ——
    没有閒杂人等。
    没有牲畜。
    甚至连空中的鸟群都被刚才的动静嚇跑了。
    马振武放下望远镜，单膝跪地。
    在他面前放著那个军绿色的大傢伙，手摇式起爆器。
    方方正正的铁盒子，顶上有一个黑色的胶木手柄。
    马振武深吸一口气，右手稳稳地握住了手柄。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专注，仿佛回到了当年的太行工程的隧道工地。
    “老伙计，又见面了。”
    他低声念叨了一句，然后猛地大喝一声：“起爆！”
    双手用力压下！
    电流瞬间顺著几百米长的导线，以光速冲向那些沉睡的硝銨炸药。
    没有想像中的震天巨响。
    先传来的，是脚下大地的颤抖。
    “轰隆隆！”
    像是传说中的地龙翻身。
    紧接著，景象发生了变化。
    第一组炮眼爆了！
    土梁子靠河的那一排斜坡，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下面託了一把。大块大块的土方並没有四散飞溅，而是整齐地向上依次拱起、断裂。
    整片大地在有次序的波动，像是慢镜头下的波浪。
    土体被撕裂，顺著设计的方向，缓缓地向下滑落。
    零点几秒后是第二组。
    更靠近中心线的炮眼炸响。
    新的力量从內部挤压，把第一组炸松的土体进一步向外推移。
    黄色的烟尘瞬间腾起，升成了一堵墙。
    再接著第三组！
    这是最后也是最有力的一推，潜藏在硝銨炸药中的伟力，狂暴地同时释放出来，沛然莫御，无坚不摧！
    靠近未来河道內侧的土体，此时彻底失去了支撑，顺著完美的切线，轰然向下游方向垮塌堆积。
    “轰！”
    直到这时，巨大的爆炸声才传到了眾人的耳朵里。
    沉闷却充满了力量。
    全部过程，不过七八秒钟。
    烟尘滚滚。
    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
    只有几只被惊起的鸟雀在灰黄色的天空中盘旋。
    “成————成了吗？”
    土坎后面，朱小明探出个脑袋，满脸是土。
    卫建中没有动。
    马振武也没有动。
    他们都在等。
    直到那遮天蔽日的土黄色烟尘在风中慢慢沉降、散去。
    所有人都从掩体后站了起来。
    就连李长江都忍不住往前跑了几步，伸长脖子望去。
    “我的个乖乖————”
    只见前方的大地上，出现了一条轮廓清晰的巨大沟壑。
    似乎刚才有个愤怒的天神，双手握著巨剑，对准大地斩出一记，凌厉无比的剑气，在大地疾速撕出了一条一公里长的新鲜伤口，散发著泥土的气息。
    沟壑底部，散落著被震松的土块，大大小小，正好方便装车。
    而两岸的断面，虽然有些毛糙，但坡度整齐划一，完全没有那种像狗啃一样的乱糟糟模样。
    没有飞石不说，甚至没有碎土越过警戒线。
    精准，完美！
    “漂亮！太他娘的漂亮了！”
    李长江激动得一拍大腿，“卫小子，你神了！”
    赵刚也是满脸红光，连连点头：“这下好了，土方全从河道里拋到两边，不用挖，铲上小车一推就能走。这得省多少人工啊！”
    马振武没有笑，他指著沟壑最中间的那一段。
    那里依然耸立著一个巨大的土包。
    两边已经被削平了，但这个核心部位依然顽固地挺立著，像一颗拔不掉的钉子。
    那是这道土梁最硬的骨头，底下有风化岩层。
    “还差最后一哆嗦。”
    马振武转头看向卫建中：“鬆动爆破只是前菜。这块硬骨头，才是正餐，不消灭这只拦路虎，就不能说彻底胜利。”
    卫建中点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放鬆：“硐室爆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