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人情世故
红星厂厂部办公室。
门被推开,厂武装部部长马振武大步流星走了进来。他五十多岁,板寸头花白,腰杆挺得笔直,站如松行如风。
他一进门,看见屋里的阵仗,乐了。
李长江坐在正位,赵刚坐在旁边捧著茶杯,卫建中坐在一侧正在铺图纸。
“哟,这是干啥?”马振武把帽子摘下来掛在衣架上,“三缺一?叫我来凑局?”
“凑你个大头鬼。”
李长江笑骂一句,指了指桌子:“有正事。天大的正事。”
马振武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形图,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他是工程兵出身,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这是要在长河上动土?有点意思,裁弯取直,束水攻沙,一次性解决年年防汛的老大难问题————不错啊,这方案很有亮点,很有思路!”
接著他的手指在裁弯取直的虚线上划了一下,脸色变得严肃:“老李,这工程量可不小。我估计起码十万方打底。咱们厂现在的生產任务多重你不知道?哪有人手搞这个?”
他又看了一眼卫建中,“就凭小红星那帮刚回城的娃娃?”摇摇头,“別开玩笑了。二百號人,就算把骨头渣子都磨没了,没个两三年也干不完。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忽然他一脸诧异地看著李长江:“再说,这事儿你找我干啥?我是武装部长,管民兵训练,管枪枝弹药,管厂区保卫。这基建挖沟的事儿,归后勤处或者基建科管啊。”
李长江努了努嘴,指著卫建中:“我说了不算。卫小子,你来说。”
马振武转头看向卫建中。
卫建中这个最近厂里的风云人物,他创造的奇蹟马振武都知道,也是打心眼里佩服。
卫建中站起身,態度很恭敬。
“马叔叔,您是老工程兵前辈,在您面前聊这个,我是班门弄斧。”
卫建中把铅笔递给马振武,指著图纸上的新河道:“我的方案是,不用锄头,不用锹。”
他看著马振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用炸药炸。”
“红星一號河道开闢爆破方案。”
马振武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眯了起来。
“炸?”
马振武摇摇头:“小卫啊,这可不是炸鱼。十二万方土,你知道要多少炸药?你知道怎么布孔?你知道怎么控制拋掷方向?这周边有居民区的,搞不好,要出大事!”
他觉得这个想法过於离谱。
但————
作为老工兵,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数据。
如果技术过硬,如果计算精確————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工程兵开山修路,炸药就是效率最高的铲子。
卫建中从包里掏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计算稿纸,推到马振武面前。
“马叔叔,我们不用tnt,那玩意儿太贵,也太敏感,不好控制。”
卫建中指著第一行字:“我们就用最稳健的硝銨炸药。这东西咱们厂自己就能大量生產,成本低,劲儿也不小。”
马振武眉毛一挑,来了兴趣。
他想考教考教卫建中:“这两天刚下过大雨,河道边地下水位高,土壤含水量大。硝銨炸药最怕潮,一受潮就拒爆。你是想听个响,还是想看哑炮?”
虽然是考教,也是实打实的难题。
卫建中笑了:“防水钝化处理。”
“在硝銨里掺入3%的柴油,再加入5%的松木粉作为疏鬆剂。最关键的是,外包装採用双层沥青纸加塑料膜热封。只要不是泡在水里,绝对不会失效。”
马振武眼神亮了。
这小子,可以啊,懂行反而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已经想到了防潮这一层。
卫建中趁热打铁,指著图纸上的河道轮廓。
“具体的爆破方式,设计成两步走。”
“第一步,轮廓线爆破。”卫建中拿起铅笔,在河道两侧的边线上点了密密麻麻的小点,“沿设计的新河道边线,钻凿预裂孔。孔距0.8米,装药量减少,採用非耦合装药。”
“先起爆这一排,在土体里炸出一条连续的裂缝。这样能切断主爆区震动波的传播,形成光滑的河道岸坡,防止把岸边炸塌了。”
“第二步,主体爆破。”
卫建中在河道中心画了几个梅花状的圆圈。
“河道范围內,梅花形布孔,採用梯段鬆动爆破。我们要控制药量,让炸药的能量均匀释放。”
卫建中做了一个双手嚮往分的手势:“把这十二万方土震酥,让它们鬆动、破碎,稍微拋起一点再落下,而不是把它们炸飞到几百米外。这样,后续清理起来就容易多了,就地取材烧砖也方便。”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马振武翻动稿纸的沙沙声。
他越看越心惊。
这不像一个技校生能提出的方案,跟他这个老工程兵比起来,也不落下风。
药量计算精確到了克,孔距排距计算到了厘米,甚至连导爆索的延时豪秒都做了详细的规划。
堪称完美。
马振武放下稿纸,看卫建中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老兵看到好苗子的。
“有点意思。”
马振武手指点在图纸上的一处突起:“但这儿呢?这块是老土梁,这块地方的地形我熟,下面可能有风化岩,硬得很。你那鬆动爆破,在这儿就是挠痒痒。”
卫建中一条大拇指,“不愧是马叔叔,一眼看到关键。”
他胸有成竹的接著说:“这了,咱们来个大的。”
“这处土梁我也注意到了,大约两千方。对策是硐室爆破。”
卫建中用笔尖重重一点:“在这儿,挖个t字形小导洞进去,就在土梁的心臟位置,集中安放三百公斤炸药,中心开花。”
马振武仔细想了想,点点头:“痛快!我想了想,还真是只有硐室爆破法,能一次打死这只老虎。”
马振武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显然是有点兴奋了。退伍后主抓民兵训练,科目无非是队列、射击、扔手榴弹。
多少年没搞过爆破的老本行了,手痒!
但他毕竟是老成持重,转过身来,脸色凝重。
“安全措施呢?”
马振武盯著卫建中:“炸药不长眼。周边虽然没人住,但万一有飞石伤人怎么办?万一有哑炮怎么办?”
卫建中早有准备,翻到方案的最后一页。
“这里有全套的安全预案。”
“第一,划定五百米警戒区,小红星全员上岗放哨,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来。”
“第二,爆破点覆盖草袋和铁丝网,控制飞石。”
“第三,构筑三个半地下掩体,供起爆人员使用。”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卫建中指著最后一条,“哑炮处理小组。我亲自任组长。一旦出现哑炮,我第一个上,绝不让其他人冒险。”
马振武盯著卫建中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小子!哑炮处理小组组长?想得美!我老马在,你小子敢跟我抢这个位置?反了你了。丑话说前边,这个小组长不让我当,你这个方案我不批准!”
李长江和赵刚对视一眼,都笑了。
马振武大力拍著卫建中的肩膀,拍得卫建中半个身子都在晃:“有胆识,有技术,还有担当!
这脾气,对老子的胃口!”
他转头看向李长江和赵刚:“这事儿,原则上我同意了。炸药我来批,雷管我来管。不过,现场总指挥和哑炮处理小组组长,必须我来当!”
马振武风风火火地走了,说是要去库房盘点炸药库存。
办公室里,李长江翘起了二郎腿,一脸得意。
“怎么样?卫小子。”
李长江点上一根烟,美美地吸了一口:“我老李没瞎说吧?我说老马百分百会同意。”
赵刚在一旁擦著洒在桌上的水渍,白了李长江一眼:“你就装吧。刚才老马瞪眼的时候,我看你也没底。”
“谁说我没底?”李长江哼了一声,又看向卫建中,语重心长地教导:“卫小子,你知道老马为啥答应得这么痛快吗?光凭你那方案做得漂亮?那是扯淡。方案再漂亮,他也能否决。”
——
卫建中虽然心里有点数,但还是配合地问:“厂长,这里面还有道道?”
“那是自然。”
李长江嘿嘿一笑:“老马那个人,软硬不吃,就吃一样——亲情。”
“他那对龙凤胎孙子孙女,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就在咱们厂子弟学校读初中!那破学校前几天不是塌了房嘛,老马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骂了娘。”
李长江指了指卫建中:“翻修校舍的事,你说一力承担,水泥钢材砖,全你出。给子弟小学盖新教学楼!这事儿我跟老马吹过风了。”
“你以为他是衝著你那心臟开花”来的?”李长江撇撇嘴,“他是衝著他的龙凤胎孙子孙女能在宽敞明亮的大教室里上课来的!你小子要把这学校盖起来,这情分,老马得记你一辈子。”
赵刚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指著李长江道:“老李,不能这么说!搞得老马跟以权谋私似的!”
“这叫啥话?”
李长江理直气壮:“那要不是老马的亲孙子,亲孙女,他就不能疼了?就不是谋私了?那学校里又不是只有他老马一家的俩孩子,多少个孩子呢!给孩子们盖学校,这是积德的好事。小卫要干事业,老马要孙子上学,我要厂子防洪安全。这咱们各取所需,怎么能叫以权谋私?”
赵刚被噎得说不出,仔细一想,李长江说的也有道理、
卫建中看著眼前这一幕,心里也是感慨。
技术重要,但人情世故在1979年的国企大厂里,同样是不可或缺的润滑剂。
厂子里不仅仅是车铣钳刨,同样也有人情世故。
第99章 人情世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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