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破晓
    平安夜。
    窗外飘著零星的雪花，这是沪上难得一见的雪。雪花落在发烫的排风管道上，瞬间化作一缕白烟。
    但整个龙安半导体晶圆厂內，没有人有心思欣赏雪景。
    无尘车间內，恆温恆湿系统发出嗡嗡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cp测试区（的那台主控屏幕。
    江权坐在角落的一张摺叠椅上。这半年，是龙安半导体的“长征”，也是一群疯子的赌博。
    从纽约华尔街卷回来的两亿美金，像燃料一样填进了这个巨大的熔炉。asml的光刻机每天24小时不停运转。
    赵维明站在主控台前。
    在他的左侧，是来自韩国的朴正洙，正神经质地咬著指甲，嘴里念念有词。在他的右侧，是日本来的田中信雄，正对著机器的方向默默祈祷。
    外围，是上百名年轻的中国工程师。刚毕业的復旦高材生小李，正盯著温度计，。
    “lotid：la—2000—02，准备进站。”
    “开始吧。”江权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赵维明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回车键。
    “测试开始。”
    屏幕亮起。
    那是一张圆形的wafermap（晶圆图谱）。隨著探针台微小的“滋滋”声，探针扎入晶片的铝垫，屏幕上就会跳出一个个小方格。
    红色代表fail（失败）。
    绿色代表pass（通过）。
    半年前，第一次流片的那天，那张图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海。
    “一定要绿......一定要绿......”朴正洙盯著屏幕。
    “第一片......”赵维明的声音在发抖。
    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屏幕上，第一个方格亮起。
    绿色。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探针在晶圆上跳跃，像是一位在刀尖上起舞的舞者。每一次跳跃，都伴隨著一阵令人窒息的等待。
    绿色的方格像春天的野草一样蔓延，迅速占据了屏幕的主导地位。偶尔出现的几个红色方格，在这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海洋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爱。
    “良品率......30%......”朴正洙在报数，声音带著哭腔。
    30%，已经跨过了盈亏平衡点。这意味著龙安半导体活下来了。
    “50%...
    ”
    人群开始骚动。这已经是国际二流大厂的水准。
    “70%...
    99
    田中信雄猛地磕了一个头，嘴里念叨著：“感谢八百万神明......感谢匠神.....
    “
    “85%...
    “
    赵维明摘下眼镜，用袖子胡乱地擦著，泪水混合著汗水流下来。他想起了这半年的非人生活。
    为了解决光刻胶的附著力问题，他在实验室打了半个月的地铺，吃喝拉撒都在里面：为了调试刻蚀机的参数，他和田中吵了无数次架，甚至差点动了手..
    值了。
    一切都值了。
    直到最后一片晶圆测试结束。
    屏幕上定格了一个数字，鲜红，却又无比耀眼。
    92.4%。
    整个车间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一个奇蹟。在0.18微米这个当时最先进的工艺节点上，第一次正式流片就达到92%的良品率，这不仅仅是成功，这是神跡。就算是英特尔、台积电，也不敢保证能做到。
    “老板...
    77
    赵维明转过身，看著角落里的江权，声音哽咽，“我们......做到了。”
    所有人都转过身，看著那个把他们逼到绝境，又带他们杀出重围的男人。是他在所有人绝望的时候，砸下重金；是他在技术封锁的时候，搞来了设备和人才。
    江权站起身，风衣的衣角划过空气。
    他走到显微镜前。
    “给我看那个。”
    赵维明立刻明白他在说什么。他颤抖著手，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刚刚封装好的晶片，放置在电子显微镜的载物台上。
    那是他们的孩子，也是他们的武器。
    调整焦距。
    放大倍数：500倍。
    再放大：1000倍。
    显示屏上，展现出了晶片內部那如同迷宫般复杂的电路结构。那些纳米级的导线，像是一座宏伟的未来城市，错综复杂却又井然有序。
    而在城市的中央，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利用金属层的空隙，刻著一行只有在显微镜下才能看见的微缩文字。
    那是江权半年前亲自画在光罩（mask）上的。
    designedbylongan，madeinchina.
    没有用汉字，而是用了英文。
    因为这句话，不是写给自己人看的，是写给洋人看的。是写给那些制定“瓦森纳协定”的政客看的，是写给那些高高在上的技术垄断者看的。
    江权看著屏幕上的这行字，目光仿佛穿透了显微镜，穿透了这间无尘室。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百年前的虎门销烟，看到了几十年前戈壁滩上的蘑菇云，那些隱姓埋名的科学家在风沙中欢呼，看到了这个古老民族在工业时代被坚船利炮轰开国门后的屈辱与挣扎。
    一百年了。
    从洋钉、洋火、洋布，到今天的洋晶片。
    “赵博士。”
    “在！”赵维明挺直了腰杆，像个接受检阅的士兵。
    “这块晶片，不仅要装进中国的dvd里。”
    “我要让索尼的社长看著它发抖，我要让飞利浦的高管求著我们要货，我要让东芝的工程师拆开它研究......我要让全世界的电子巨头，都不得不求著买我们的东西。”
    “我要让他们知道，从今天起，规则变了。”
    “以前是他们制定规则，我们遵守。”
    “现在，轮到我们制定规则了。”
    短暂的寂静后。
    “轰！”
    掌声如雷鸣般爆发，夹杂著欢呼声、哭泣声和咆哮声。
    那个一直紧绷著的弦，终於断了。
    阿忠站在江权身后，看著这群陷入狂欢的工程师。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光刻机、蚀刻机，但他看懂了老板眼里的光。
    “老板，纽约那边......”阿忠凑近江权耳边，低声提醒道，“高盛的皮特已经打了十二个电话了。”
    江权嘴角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他转过身，背对著狂欢的人群，走向大门。
    “走吧。”
    “去哪？”
    “收债。”
    “家里的事办完了，地基打牢了。”
    “现在，该去外面，让那些欠我们债的人.连本带利地吐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