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龙芯一號
    次年一月。沪上，张江高科园区。
    龙安半导体1號实验室。这里是整个园区的“心臟”，也是绝对的禁区。厚达半米的铅制防辐射门紧闭，门上的红色警示灯每隔三秒闪烁一次。
    在这个c1ass10级別的无尘室里，没有昼夜之分。只有恆温22度、恆湿45%的寂静。
    但今天，寂静被打破了。
    “baka！（混蛋）”
    一声怒吼在狭窄的更衣通道里迴荡。
    朴正洙，正指著前英特尔架构师赵维明的鼻子，吐沫星子喷在了对方的防尘面罩上。
    “你们美国派的设计图根本行不通！”朴正洙用蹩脚的英语吼道，“0.18微米？你疯了吗？我们的设备是尼康的scanner，不是asml的stepper！这种线宽，光刻机根本对不准！良品率会是零！零！！”
    赵维明也不是吃素的。他在硅谷受够了窝囊气，如今回到主场，脾气比谁都大。
    “那是你们工艺太烂！”赵维明把手里的一叠数据甩得哗哗作响，“在英特尔，0.18
    微米早就量產了！你们这帮日韩“工匠”，只会守著0.35微米吃老本。要是按你们的方案，我们造出来的晶片就是电子垃圾！给vcd机用都嫌慢！”
    “你说什么？！”
    旁边的田中（原尼康骨干）也加入了战团：“我们追求的是稳定性！稳定性懂不懂？
    你们这帮搞架构的，只会在电脑上画图，根本不知道晶圆有多脆弱！”
    一时间，日语、韩语、英语、普通话在空气中乱飞。
    二十几个顶尖工程师，像是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斗鸡，眼看就要动手。
    这哪里是高科技实验室，分明就是油麻地的烂鬼茶餐厅。
    “砰！”
    防辐射的大门被人从外推开。
    巨大的气流捲入，带起一阵呼啸声。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江权站在门口。
    他没有穿防尘服。
    按照规定，这是绝对禁止的。在这个连呼吸都要经过过滤的空间里，他那一身沾满烟味的黑色风衣，简直就是一颗巨大的污染源。
    但他不在乎。
    他就那样大步走了进来，皮鞋踩在防静电地板上。
    身后，阿忠提著两个巨大的银色手提箱，面无表情地跟了进来。
    “吵完了？”
    江权走到人群中间，环视了一圈。他的目光很冷，像是看著一群不懂事的孩子。
    朴正洙摘下防尘面罩，气得满脸通红：“老板！这违反规定！你不穿防护服进来，这一批晶圆全毁了！”
    “毁了就毁了。”江权淡淡地说道，“反正按你们现在的吵法，就算做出来也是垃圾。”
    他走到一张不锈钢实验桌前，把桌上的图纸一把扫开。
    “放上来。”
    阿忠上前，把两个手提箱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咔噠。”
    箱子打开。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钱。
    满满两箱子美金。崭新的、连號的百元大钞。
    “这里是五百万美金。”江权从箱子里拿出一叠，隨手像扔砖头一样扔在桌上，“现金。”
    没有人说话。虽然他们在国外也都拿高薪，但谁也没见过这么多现金堆在眼前的震撼“我知道你们在吵什么。”江权靠在桌沿上，点了一支烟。
    “不可以抽菸！”田中尖叫起来，“报警器会..”
    江权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田中后面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奇怪的是，那平日里极其灵敏的烟雾报警器，此刻却像死了一样，一声不吭。
    “朴正洙，你想做0.35微米，因为稳。做出来了，你有奖金，我也能赚钱。”
    “赵维明，你想做0.18微米，因为那是未来。做成了，你能证明你比英特尔那帮白人强。”
    两人都低下了头。
    “但我告诉你们。”
    “老子花几个亿把你们买回来，不是为了赚那点卖vcd晶片的钱！我要的是什么？我要的是让英特尔感到疼！让美国人感到怕！”
    他猛地抓起一把美金，狠狠地砸向赵维明。
    钞票漫天飞舞。
    “0.18微米。必须是0.18微米。”江“我不懂什么线宽，什么光刻。我只知道，要做就做最好的。如果做不到，你们就给我滚回硅谷去当二等公民！”
    赵维明被砸懵了，但眼中的火焰却被点燃了。
    “可是老板..”朴正洙急了，“尼康的光刻机精度不够，如果不经过特殊改造..”
    “那就改！”江权打断他，手指指著田中，“你不是尼康出来的吗？你不是號称比说明书还懂这台机器吗？拆了它！改了它！要是改坏了，我再给你买十台！”
    田中浑身一震。他在尼康干了二十年，从来只听说要爱护设备，从没见过这种要把几百万美金的设备拆了当玩具玩的老板。
    这种疯狂，让他感到恐惧，却又莫名地兴奋。
    “还有。”
    “这五百万，只是第一笔。从今天起，实行“战时状態”。谁能解决一个关键bug，现场拿走一万。谁能搞定光刻机改造，拿走十万。这笔钱发不完，谁也不许回家！”
    “阿忠！”
    “在！”
    “把门锁死。除了送饭的，谁也不许进出。我也陪著你们。”
    “我就坐在这里看。什么时候图纸出来了，什么时候开门。”
    这群被技术、规则、kp！束缚了一辈子的工程师，突然发现自己被解开了链子。面前这个不懂技术的大佬，用最粗暴的方式，砸碎了他们所有的顾虑。
    “妈的。”赵维明骂了一句，一把扯掉脸上的防尘面罩，“干了！”
    他抓起笔，在白板上疯狂地画了起来：“田中，你的光源系统能不能超频？如果把波长强行压到193纳米..”
    “理论上不行，镜片会过热炸裂。”田中眼睛发红，一边说著不行，一边手已经伸向了工具箱，“但如果加一套液氮冷却系统..”
    “朴正洙！掩膜版的对准標记能不能改？”
    “改个屁！直接重写！用双重曝光！”
    疯了。
    整个实验室都疯了。
    江权坐在角落里，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脚下的菸头已经积了一堆。
    他不看那些复杂的公式，他只看这些人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在旺角街头的刀手眼里见过，在九龙城寨的赌鬼眼里见过。那是把命都押上去的眼神。
    只有这种眼神，才能创造奇蹟。
    七天七夜。
    这期间，有人晕倒，有人流鼻血，甚至有人因为一个参数算不对而嚎陶大哭。
    但没有人放弃。
    当第七天的晨曦透过唯一的防弹玻璃窗照进来时，白板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
    而在最中间，一张巨大的、复杂的、如迷宫般的电路图，终於成型。
    “成了..”
    赵维明头髮蓬乱，眼窝深陷，像是老了十岁。他颤抖著手，放下了记號笔。
    “check完毕。drc（设计规则检查）通过。lvs（版图电路一致性）通过。”
    隨著这一声宣布，实验室里並没有欢呼。
    所有人就像被抽乾了力气一样，瘫倒在地板上、椅子上，甚至直接躺在了那堆美金上。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像是拉风箱一样此起彼伏。
    江权站起身。
    他腿都有点麻了。
    他到那张图纸前，看著那个代表著“龙芯一號”的复杂图案。他看不懂那些电晶体，但他能感觉到这幅图里蕴含的力量。
    “老板。”赵维明虚弱地抬起头，“图纸有了。但接下来.·.”
    “接下来才是鬼门关。”朴正洙接过了话茬，“流片。这是最烧钱的环节。光是製版费就要一百万美金。而且，只要有一个微小的错误，整批晶圆就会报废。几千万美金，瞬间蒸发。”
    所有人都看向江权。
    这才是真正的豪赌。图纸只是纸上谈兵，流片才是实弹射击。
    一旦失败，之前的所有努力，包括这七天七夜的拼命，都將化为泡影。
    “烧。”
    江权转过身，背对著阳光，整个人镶嵌在金色的轮廓里。
    “不管是几千万，还是几个亿。烧到它亮起来为止。”
    “钱是王八蛋，没了再去赚。但如果今天我不烧这把火，五十年后，我的孙子还得给美国人造衬衫。”
    “阿忠！”
    “在！”
    “通知財务部，准备支票。另外.”
    江权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张图纸。
    “给这颗晶片起个名字。”
    赵维明挣扎著坐起来：“叫“龙安一號”？”
    “不。”
    江权摇了摇头。
    “叫“破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