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张江男
    1999年，夏。沪上，浦东。
    “啪嗒。”一只擦得鋥亮皮鞋，踩进了一滩烂泥里。
    皮鞋的主人，朴正洙此刻铁青著脸，试图把脚拔出来。隨著“啵”的一声轻响，鞋是出来了，但半个鞋面已经变成了土黄色。
    “阿西吧...”朴正洙低声咒骂了一句韩语，抬头看向四周。
    荒凉。
    除了荒凉，还是荒凉。
    放眼望去，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高科技园区，分明就是一片刚刚收割完的农田。远处稀稀拉拉地立著几根电线桿，几只野狗在田埂上追逐打闹。唯一的现代化建筑，是几公里外那个据说叫“传奇广场”的地方，看起来好似沙漠里的海市蜃楼。
    这就是那个香港老板许诺的“中国硅谷”？
    朴正洙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一群同样西装革履、神情狼狈的日韩工程师。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后悔，甚至有一丝被诈骗后的愤怒。
    “诸位。”
    一个声音打断了眾人的腹誹。
    江权穿著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下身却极其违和地套著一双黑色的高筒雨靴。他站在一块略高的土堆上，手里夹著一支刚点燃的万宝路。
    “是不是觉得我把你们骗到了非洲？”江权吐出一口烟圈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表情都写著“是”。
    “这里叫张江。”江权用鞋底碾了碾脚下的泥土，“我知道，在你们眼里，这里是乡下，是泥潭，是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顿了顿：“但在我眼里，这里是金矿。”
    “十年前，深圳是个渔村。二十年前，硅谷也是片果园。”江权抬起手，指著远处那片灰濛濛的天际线，“三年。给我三年时间。我会让这片泥地里长出的每一颗晶片，都比黄金还贵。”
    “江先生。”朴正洙终於忍不住了，“我们是来造晶片的，不是来种地的。这里...连路都没有铺好。”
    “路会有的。”江权弹了弹菸灰，“就在昨天，我已经和市政签了协议。龙安路、祖冲之路、
    居里路...名字我都起好了。下个月，沥青就会铺到你们脚下。”
    “那电呢？”另一个日本工程师站了出来，他是原尼康光刻机团队的核心骨干田中，“晶圆厂对电力的要求是极苛刻的。电压波动不能超过正负1%，哪怕停电0.1秒，几百万美元的晶圆就成了废料。我看这里的电线桿...恐怕连空调都带不动。”
    人群中一阵骚动。这才是他们最担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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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权扔掉菸头，黑色的雨靴重重地踩上去，將其碾灭。
    “这个问题，我现在就去解决。”
    他转过身，对著身后一直没说话的李卫国招了招手：“卫国，我们去市政府。”
    沪上市政府，某间小会议室。
    坐在江权对面的，是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姓周。一位典型的技术型官员，手边放著一个保温杯。
    “江先生，你的要求太高了。”周副市长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双迴路专线供电，还要承诺24小时不间断保障，这待遇连宝钢都没有。现在的电力缺口你也知道，夏天到了，居民用电都很紧张...”
    “周市长。”
    “你知道我现在手里捏著什么吗？”
    周副市长愣了一下。
    “五十三个顶尖工程师，全套的0.35微米製程技术，还有二十台从日本抢”回来的光刻机。”
    “这不是钱的问题。只要我放出风声，深、苏、杭...甚至是北..，他们会排著队把变电站建到我厂房门口。”
    周副市长的脸色变了变。他当然知道这些东西的分量。在这个“缺芯少魂”的年代，江权手里的这副牌，就是王炸。
    “但是沪上有沪上的难处...”
    “沪上没有难处，只有魄力。”江权再次打断他，眼神灼灼，“我要建的不是一家工厂，是一个產业链。五年內，我会让龙安半导体產值超过一百亿。我会吸引上下游几百家企业入驻张江。我会让这里成为全亚洲，不，全世界的焦点。”
    他伸出一根手指：“给我电。我还你一个中国硅谷。”
    周副市长盯著江权的眼睛，似乎想看穿这个年轻人的底牌。心。
    良久，周副市长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重重地放下。
    “双迴路，220千伏变电站。”他缓缓说道，“三个月內交付。但这笔钱，市里出一半，你们龙安出一半。”
    “成交。”他站起身，伸出右手，“合作愉快，周市长。”
    一个月后。张江，龙安半导体產业园奠基仪式。
    那片曾经踩脏了朴正洙皮鞋的烂泥地，此刻已经被平整得像一块巨大的棋盘。红色的地毯铺出了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数百名嘉宾云集。不仅有市里的领导，还有来自全国各地的供应商、建筑商，甚至还有几家嗅觉灵敏的外媒记者。
    “吉时已到！”
    隨著司仪的一声高喊，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彻云霄。
    在漫天的烟尘和碎红纸屑中，江权头戴安全帽，手握繫著红绸的金铲，用力铲起了第一锹土。
    “咔嚓！咔嚓！”
    无数闪光灯亮起，將这一刻定格。
    吉米站在江权身后，忍不住感嘆：“老板，真有你的。这帮日韩大爷现在一个个乖得像孙子一样。”
    “他们不是服我，是服这个势。”江权把金铲递给旁边的礼仪小姐，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只要我们能一直贏下去，他们就是最忠诚的狗。但只要输一次，他们就会变成最凶狠的狼。”
    他转过头，看著远处正在吊装的第一根钢樑。那根巨大的钢樑上，漆著几个醒目的大字“东大芯，龙安造”。
    “老板，接下来怎么办？”吉米低声问道，“厂房有了，设备有了，人也有了...”
    “还不够。”江权眯起眼睛，目光似乎穿透了太平洋，“这些日韩工程师，只能帮我们把厂子建起来，做点低端代工。要想真正和英特尔、德州仪器掰手腕，我们需要更聪明的大脑。”
    “你是说...”
    “硅谷。”江权吐出两个字，“那里有一群被竹子天花板”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天才。他们，才是我们真正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