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毫不犹豫地低下头，用牙齿咬住自己仅剩的一片乾净衬衫下摆，猛地一撕。“嘶啦”一声，扯下一长条混纺布料。
    他把布条紧紧地缠在那只只有一层嫩肉的右手掌心，一圈、两圈、三圈……勒到血管几乎要爆开的程度，然后用沾满鲜血的牙齿咬住末端，死死打了一个再也解不开的死结。
    不出三秒，布料就被掌心渗出的鲜血浸透，变成了刺目的深褐色。
    隨后，他伸出这只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握住了离他最近的那根主钢缆。
    没有向上攀爬寻找生机。
    而是直接鬆开用来支撑身体的左腿——
    向著通往地狱的更深层黑暗，一跃而下！
    呼啸的风声伴隨著黄油和铁锈的腥臭味，疯狂灌满他的鼻腔。粗糙的钢丝绞线即便隔著厚厚的布条，依然在急坠的摩擦力下，於他掌心切割出仿佛把手放进绞肉机里的剧烈灼痛。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块布条正在飞速碳化、磨损，焦黑的线头夹杂著血沫，像烟花一样从他因极度用力而发白的指缝间四处飞溅。
    下坠的速度太快了！重力势能在嘲笑人类血肉的软弱。
    他不得不疯狂收紧五指，用连筋带骨的蛮力去夹住钢缆减速。金属与骨骼的恐怖挤压碰撞，让他的右臂神经从指尖一路痉挛、痛到肩胛骨的最深处——但这种程度的皮肉之苦，在他这如同坠入无间地狱的七天里，早就不值一提了。
    真正让他痛到几乎窒息、视野发黑的，是那条该死的右腿。
    每一次身体在钢缆上因为减速而剧烈晃动，大腿根部那道被强行缝合的贯穿伤，就会在恐怖的重力拉扯下被重新撕裂开几毫米。伤口边缘那些已经坏死、发黑的血肉，在每一次撕裂的瞬间，都会喷出一股令人作呕的、带著腐败气息的脓血混合物。那种痛，绝非刀割的锐痛，而是一种仿佛有一只长满倒刺的铁手，从骨髓深处硬生生往外翻搅內臟般的、让人只想咬舌自尽的深层爆裂痛。
    他完全是靠上下牙齿死死咬合、將几颗后槽牙都咬出裂纹的力气，才没有惨叫出声，只是把自己一寸一寸地拖向那个未知的深渊。
    在极速下降了大约七米，距离底端不知还有多远的时候，右手的布条终於达到了物理极限，彻底磨穿了。
    锋利而粗糙的钢丝绞线，毫无阻碍地直接咬进了他掌心那层刚刚新生的脆弱皮肉里。
    “呃——！”
    苏晨闷哼一声，嗓子里漫出浓重的血腥味。那层粉红色的嫩肉就像被裁纸刀划过的湿纸一样，瞬间皮开肉绽，鲜血如同决堤的泉水，沿著黑色的钢缆汨汨向下流淌，最终滴落在看不见的黑暗尽头。
    他的手指在血液的润滑下开始失控打滑，身体重量骤然失衡，向下跌落了半米有余！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他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部，在最后一刻用完好的左腿膝弯死死绞住了钢缆。整个人像一只被钉死的倒掛蝙蝠，在电梯井幽暗的深处摇摇晃晃地悬停下来。
    血液不断从他倒吊的额头上滴落。
    然后，借著微弱的光晕，他看到了生机。
    在左侧方向，大约两米开外的混凝土井壁上，有一个被生锈铁柵栏虚掩著的方形开口。
    那是维修用辅助通风管道，一进入管道，彻底与外界隔绝。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漆黑。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异乎寻常的冷冽气息，那是属於顶级精密电子设备和氟化冷却液特有的金属清香。
    苏晨狼狈地趴在冰冷的金属管壁上，整整花去了十五秒钟，才堪堪把濒临停跳的心臟和衰竭的呼吸，从死亡线边缘拉回到勉强能够维持逻辑思考的微弱频率。
    隨即，眼底蓝光一闪。
    那个如同恶魔恩赐般的【超频大脑】，在这具破败不堪的躯壳里再次强行启动。
    熟悉的、比手术刀尖还要细密万倍的透明蓝色数据流，开始在他丧失聚焦能力的视网膜深处，如瀑布般疯狂冲刷、铺展。
    他终於“看”清楚了眼前的死局。
    在管道的前方，大约仅仅延伸出三米深的位置开始，原本空无一物的黑暗空气中，赫然布满了肉眼绝对无法捕捉到的致命机关——
    雷射矩阵感应网络。
    成百上千条比剥茧的头髮丝还要细弱的红外雷射束，以一种完全违背几何规律的、不规则的角度、间距和诡异的闪烁频率，编织成了一张极其縝密的三维立体感应网。这些网格的密度毫无规律可言，有些地方密集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宛如一张幽蓝色的蜘蛛网；有些地方看似漏洞百出、可以容身，实则在更深层的高度差上，埋伏著足以致命的交叉折射射线。
    苏晨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军方级別最高、也是最原始的顶级物理安防手段。
    它不需要连网，完全独立於任何中央处理系统之外，因此他刚才引爆的emp对它毫无作用。它內置有独立的核电池微型电源。只要有任何质量超过0.1克的物体触碰到其中任意一根看不见的光束——哪怕只是一滴因重力坠落的冷汗、一滴温热的血珠，或者是一根断裂飘落的头髮丝——整个系统就会在极其恐怖的0.03秒內触发不可逆的机械物理死锁。
    到时候，重达数吨的鈦合金闸门会瞬间闭合切断退路，同时管道內会释放出预置的终极防卫机制。
    至於那个“终极防卫机制”到底是千度的高温等离子火焰，还是腐蚀一切的强酸喷雾——苏晨一点都不想知道。
    他只清楚一个绝对的真理：走错哪怕一毫米，尸骨无存。
    换作任何一个智商正常的顶级特工，或者心智坚定的亡命徒，走到这一步，看著前方这根本非人类所能通过的死局，都应该绝望放弃了。
    但可惜，他们没有【超频大脑】，他们也不是从一千零七十三次意识格式化实验里活下来的疯子。
    苏晨缓缓將满是血污的下巴抵在冰冷刺骨的管壁上，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紧接著，他的大脑內部仿佛发出了引擎涡轮突破临界值的爆啸，强行进入了一种连他自己现阶段都无法完全掌控的禁忌状態——一瞬间，外部世界的所有杂音——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血液流动的粘稠声、心臟疲惫的跳动声——被彻底剥离、清空。
    时间流速，在他的主观潜意识感知中，被不可思议地放慢了几倍。
    他的自我意识被完全抽离，化作了一台不带任何人类感情色彩的冷酷量子计算机器。整条漫长的管道环境、所有雷射发射器的微观位置、每一根红外射线的切入角度、空间折射率和微米级的间距，全都在他极度负荷的脑海中，被精准无误地构建出了一个庞大的三维动態模型！
    正是这些微小的偏差，导致绝对完美的死亡光网中，出现了万分之一的重叠间隙。
    极小、且稍纵即逝的间隙。
    这就是留下的一线生机，也是魔鬼开启的赌局大门。
    苏晨开始行动了。
    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他的控制力达到了细胞级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