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气，
    收紧腹肌。
    右肩主动卸去肌肉力量，让骨骼下沉三毫米。
    伴隨著细微的摩擦声，整个躯干向左侧生硬地偏转六度。
    一根足以引发警报的红外雷射束，就以一种紧贴著死神的距离，从他布满汗水的鼻尖上方，不到两毫米的缝隙处堪堪掠过。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光束携带著的微量静电。
    呼气。
    脊柱开始以一种严重违反人类骨骼力学、近乎软体动物般的惊悚弧度弯曲。从最上方的颈椎骨开始，逐节发力往下，像一条在沙地中前行的沙漠蛇，诡异地扭转出一个极具张力的反向s形。
    第二组交叉密集的雷射网，恰好就从他弯折的后背曲线与金属管壁之间形成的那一道毫釐不差的缝隙中，完美穿透过去。
    没有触发。
    但他隨之遇到了最大的绝境——他的左臂。
    那条已经被他自己暴力掰断关节、呈现出惊悚畸形角度、且彻底丧失了所有主动神经控制能力的烂肉左臂。
    它像一根累赘的烂木头一样横亘在身侧，偏偏其最宽的骨骼横截面，死死卡在了即將到来的第三组“网格状”雷射阵的必经之路上。完全避无可避。
    苏晨在死寂中停住了。
    在绝对超频的深度状態下，他用仅仅相当於外部现实世界0.3秒的极短暂“主观延时”，在脑海的模擬沙盘里进行了一场千万级次的高速推演。
    最终的数据流匯聚成一个冰冷得让人战慄的结论：
    必须立刻用右手，去把那条无知无觉的左臂肘关节，向著反面死角摺叠九十度。让原本朝前的断裂小臂，像折断的羽翼般紧紧贴合在自己的后背胛骨上，唯有如此缩减绝对横宽，才有一线通过的可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著什么惨绝人寰的折磨。
    左臂那根锋利的尺骨断端，会在这种极限反向摺叠的过程中，彻底刺破內部结构，二次贯穿本就糜烂的肌肉和筋膜组织。至於由此引发的疼痛等级——他的超频大脑无情地给出了一个精確到小数点后的数值预警——大约是正常成年人类神经痛觉崩溃閾值的4.7倍。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这是一个足以让绝大多数受过反逼供训练的铁血特工，在瞬间休克乃至痛死过去的致死级数值。
    而一旦他在满是雷射的管道里失去意识，哪怕仅仅只是大脑宕机了0.1秒——身体因脱力而產生的微不可察的下坠颤抖，就会立刻触碰到死亡射线，前功尽弃。
    也就是说，他连昏厥的资格都被剥夺了。他必须保持绝对清醒地去享受这场酷刑。
    但苏晨那双布满蛛网般血丝的眼睛里，依然看不到半点波澜与退缩。
    “咔。”
    他伸出布满血痕的右手，一把扣住了自己废掉的左手手腕。
    然后，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像是在丛林里隨意折断一截挡路的枯树枝一样——
    发力，狠狠一掰！把那截骨肉相连的前臂，硬生生顺著不可思议的钝角，往自己满是冷汗的后背上猛折了过去！
    “噗嗤啦——！”
    在这狭小静謐的空间里，金属管壁像是一个极其保真的扩音器，將那一声沉闷、粘稠、骨渣摩擦与皮肉被彻底刺穿撕裂的骇人声响，原原本本地传导放大了出来。
    由於超频大脑对算力的恐怖压榨，他视网膜边缘的白色闪光已经不可抑制地开始疯狂蔓延、吞噬视野。那是大脑主板严重过载、即將崩溃烧毁的绝命报警信號！
    但他用近乎变態的意志力，死死拽住最后一丝清醒的韁绳，绝对不允许自己陷入哪怕一瞬的黑暗。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熬过这种非人折磨的。
    也许，是公海医疗站底舱里，红桃q施加的那整整一千零七十三次暗无天日的“意识格式化”实验，早已锻造出了他这副完全超越人类生理学定义的痛觉免疫耐受体系；又或者，原因更为纯粹——
    仅仅只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在头顶那未知的黑暗通讯器那一头，有个人——
    那个叫林晚意的女警，那个让他冰冷的意识里唯一能够感受到温度的人。
    正顶著胸口隨时会爆炸的心率炸弹，拿命在倒计时，等他赴约。
    撑过去。
    越过了第三组死亡矩阵。
    穿透了第四组绞杀光束。
    潜过了第五组绝杀封锁线。
    到了最后，他匍匐在管道里的动作，已经完全不像是人类该有的肢体表达了。
    更像是一条被剔除了所有骨头、仅凭著原始復仇本能驱动的恐怖毒蛇。在这张幽蓝色的死亡蛛网间隙里，进行著诡异而无声的肉体蠕动。
    苏晨依旧死气沉沉地趴在冰冷的金属管道里，艰难而坚决地朝前蠕动著。他浑身上下每一块完好的肌肉，都因为长时间极度缺氧和痛苦压抑而產生了剧烈的生理痉挛。
    一滴饱含著盐分和污血的汗珠，终於从他通红的鼻尖上匯聚，不受控制地脱离，垂直向著下方虚空中砸去！
    而在那下方不到一厘米的致命位置，正悄然横臥著一根足以引发毁灭警报的湛蓝雷射线。
    电光石火之间！
    苏晨如同捕猎的毒蛇吐信一般，猛地一低头，在汗水滴落光束的前万分之一秒，用乾裂的舌头一把捲住了那滴致命的混合液体，生生將其勾入口中咽了下去。
    整个口腔瞬间被刺鼻的铁锈味和浓重的咸腥味所填满，胃部一阵抽搐。
    在这被绝对超频极度拉长的主观时间长河里，他仿佛独自跋涉了一个冰川纪元那么久——可能是漫长的半个小时，也可能在现实里只不过流逝了区区三分钟而已。
    前方，终於传来了属於开阔空间的细微气流回声。
    他爬到了这条噩梦管道的尽头。
    通风口的出风端，被一块厚重且布满灰尘的可拆卸百叶金属柵格死死挡住。苏晨没有任何工具，他只是一声不吭地用那只布满伤痕、已经磨得惨然露出森森白骨的右手指关节，硬生生顶住六角螺丝的边缘，凭著骨骼与钢铁对抗的非人蛮力，活生生將那四颗紧绷的固定螺丝，一颗一颗、血肉模糊地强行拧了下来！
    “咣当——”柵格重重砸落在地。
    苏晨深吸一口气，將那个沾满污血、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般的头颅，缓缓探出了管道口。
    然而，眼下映入眼帘的恢弘景象，即便是见惯了生死的苏晨，也让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骤然停顿了整整一拍，瞳孔剧烈震颤。
    这里竟然没有传统意义上的门。
    没有走廊，没有入口，甚至整个空间的概念被彻底顛覆，根本没有任何一处区域可以被定义为常规的“房间”。
    这就是传说中金佛塔的负三层。
    整个堪比两个足球场大小的地底空间，被极其震撼地掏空成了一个浑然一体的庞然大物。它的结构极其简单粗暴，却又极具赛博朋克的末日科技美感——
    整个空间，赫然就是一整面墙！
    一整面从绝缘防静电地板拔地而起、巍峨延伸直至十米高挑高天花板的巨大金属长城。在这充斥著微弱且迷离蓝色幽光的死寂氛围中，成百上千台散发著深邃黑灰色泽的巨型伺服器机柜，正如同古老兵马俑矩阵般密不透风地排列著，发出宛若远古巨兽般的低鸣。
    每一台正处於超负荷全载运算状態的伺服器外壳上，都因为强大的液冷循环系统，凝结著密密麻麻、如同露水般细密的冷凝水珠。
    无数根直径粗得超过成年人拳头的主干级光纤线缆和数据总线，如同某种盘踞在深海泥沼里的克苏鲁海怪那错综复杂的扭曲血管，从庞大伺服器阵列的漆黑背面疯狂延伸而出。
    整个地下负三层的巨大空腔內，充斥著震耳欲聋、低沉得足以震碎內臟的强大电磁共振嗡鸣声，以及巨型高压液冷循环泵一开一合间、宛若一颗冰冷机械心臟强力跳动时的工业心跳声。
    毫无疑问，这就是这具罪恶躯体的核心。
    金佛塔真正的心臟！
    白先生引以为傲的杰作——方块系在这个混乱法外之地的西港口岸，苦心经营十几年建立起来的最高级別数据中枢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