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在刺耳的防空警报声中,如同断了线的铅球般急速下坠。
苏晨整个人虚脱地靠在冰冷的金属轿厢壁上,张著嘴,像一条被摔在烧红铁板上、濒临乾涸的鱼,发疯般地大口喘息。
走廊里灌入的高温蒸汽几乎要將他的肺叶彻底灼穿,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伴隨著一股焦糊的腥甜味直衝脑门。右腿大腿根部那道致命的贯穿伤,在刚才生死时速的变向拼杀中已然再次崩裂。深可见骨的创面边缘,被高温烫出了惨白的熟肉翻卷,而在那深处,黑红色的脓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狂涌。
液体渗透了早就破碎不堪的西裤裤管,在轿厢斑驳的金属地板上,匯聚成了一小摊触目惊心的血泊。
他低头看了一眼。
轿厢顶部的应急灯疯狂闪烁,將他的影子倒映在那摊粘稠的血里,扭曲、破碎,模糊得根本看不出半分人类的轮廓。
活像一团在绞肉机里滚过一遭的破布。
但他强迫自己立刻冷静下来,狠狠咬住舌尖,用直达大脑的刺痛去刺激那摇摇欲坠的神经。
大脑的超频迴路在哀鸣中飞速运转。白的心理战术確实恶毒到了极点——他妄图用一个接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死局,来动摇自己的道心,让自己在“救老乡”和“救林晚意”之间,在感性与理智之间,被生生撕成两半。
但白算错了一点,或者说,高高在上的算法门徒,根本不懂什么叫疯狗。
从他一瘸一拐踏进金佛塔大门的那一秒起,他就没打算做这道该死的选择题。
他的答案,从头到尾都只有一种。
——把出题的人,连同整张考卷,一起撕成碎片!
“叮。”
失重的坠落感戛然而止。电梯在负二层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音后,停了下来,轿厢门如同沉重的墓碑般缓缓滑开。
没有灯光,没有通道,更没有走廊。
横亘在眼前的,是一面冰冷至极、透著死亡气息的特种钢壁。它就像一块由神明用刀削斧砍出来的巨型钢铁城墙,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没有任何接缝,没有一颗铆钉,平滑得连一条髮丝粗细的缝隙都不存在。
苏晨猛地回头看向电梯的控制面板——没有了。那上面光禿禿的,根本没有继续下行的按钮。
它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仿佛“负三层”这个楼层,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於这栋罪恶建筑的设计图纸里,它是方块系彻底物理隔绝的禁忌之地。
苏晨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紧缩成针芒。
他没有丝毫犹豫,颤抖著从怀里掏出那个冰冷的、装著毒蝎右眼球的密封玻璃试管。浑浊的福马林溶液里,那颗灰褐色的虹膜还带著死不瞑目的浑浊感,瞳孔已经在液体的浸泡下扩散到了极限,透著一股诡异的死气。
他咬紧牙关,將试管死死贴在墙壁右侧一个极其隱蔽、只有拇指大小的暗灰色扫描口前。
一道刺目的血红色极光瞬间扫过试管。
然后——
【滴——权限严重错误:目標身份『scorpion(毒蝎)』已於三分钟前被一级管理员永久冻结。发现非法入侵,生物验证作废。】
冰冷、毫无感情的提示字符,幽幽地浮现在扫描口旁的微型显示屏上,仿佛是白先生那张虚偽脸庞上毫不掩饰的嘲笑。
白先生的动作,比超频大脑预估的极限閾值还要快。
在苏晨於金佛塔后台与机枪护卫死磕的时候,白就已经切断了毒蝎在整个方块系网络里的全部物理授权。他手里这颗用命换来的眼球,彻底变成了一块毫无价值的烂肉。
“cao”
苏晨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其压抑的低骂。
声音沙哑乾瘪,像生锈的锯条在互相刮蹭。
他没有时间了。完全没有时间去尝试破解这种军用级的电子死锁。外面的世界正在崩溃——城西大桥上的“蛇”最多还能在重机枪的火网下撑几分钟,那14个无辜老乡的命,就悬在那辆千疮百孔的冷链车里。
而林晚意……
她胸口的心率炸弹只要稍微超出閾值,就会把她炸成一团血雾。
他不敢深想,只要念头稍微触及那个名字,心底的暴戾就会干扰超频大脑的绝对理智。
既然门走不通,那就自己开路。
苏晨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犹如两把倒悬的淬毒匕首,死死扎向电梯轿厢的天花板。那里,嵌著一块半透明的紧急逃生口盖板。这是一块厚度超过四厘米的航空级钢化玻璃,上面积满了经年累月的黑色油垢与灰尘。
后退两步。当身体的残余重量压在那条废掉的右腿上时,肌肉深处传出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那不是骨头碰撞的声音,而是腐败的肌肉纤维在强行拉扯下,如同撕烂浸水破布般的噁心声响。
他死咬住后槽牙,直到牙齦渗出血来,隨后猛地发力起跳!
根本没有任何工具,他直接攥紧仅剩的左拳,毫无保留地朝那块四厘米厚的钢化玻璃怒砸上去!
“砰——哗啦啦!!”
玻璃虽然坚固,但也抵挡不住这蕴含著非人执念的亡命一击,瞬间炸裂成漫天冰蓝色的碎渣。锋利的玻璃碴像一场夹杂著死神的冰雹,劈头盖脸地砸在他的肩膀、脖颈和脸颊上,瞬间划出十几条细密而深刻的血线。
一块极其尖锐的三角形碎片,甚至生生扎进了他的颧骨边缘,离眼球只差半寸。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更別提伸手去拔。
苏晨像一只被逼入绝境、断了前肢的猿猴,用刚才砸穿玻璃、皮肉翻卷的左臂,死死扒住了逃生口满是锯齿状碎玻璃的边缘。他发出一声介於野兽咆哮和濒死绝望之间的闷响,硬生生把自己沉重、残破的躯壳,从那个狭小的洞口生拉硬拽了上去。
翻身登上轿厢顶部的瞬间,周围的光线被彻底剥夺,他的视线一头栽进了无底的黑暗之中。
这就是隱藏在金佛塔腹地的庞大电梯竖井。
一条从地面直贯地底深渊的混凝土喉管。极度刺鼻的工业润滑油、混合著老旧钢铁生锈的味道,瞬间填满了他受损的鼻腔。微弱的应急灯在头顶极高、极远的地方,像一双快要合拢的死鱼眼般发出惨澹的红光。四根粗达婴孩手臂、涂满了厚重发黑黄油的承重钢缆,从上方直直垂落,悄无声息地没入下方更深沉的黑暗里。
他停下喘息,耳朵微动。
听见了。
极其微弱的、高频的电流嗡鸣声,正沿著钢缆从脚下的无底深渊里隱隱约约地传递上来——那是成千上万台大型伺服器阵列,在满载运算时特有的、能让人神经衰弱的电磁底噪。
负三层,那个白先生以为天衣无缝的数据核心,就在下面!
苏晨低头,借著极其微弱的红光,看了一眼自己那双连正常人都不如的手。
右手在公海医疗站为了被高压电流生生烤焦。如今指关节和掌心上,只覆盖著一层刚长出来不到一周的新生肉膜。
左手——拇指以下的掌骨大面积青紫肿胀,尺骨断裂处的惨白骨茬,在刚才的暴力拉扯下,已经在皮肤表面顶出了一个令人作呕的诡异鼓包,几乎要刺破皮肉暴露在空气中。
这只手,连握紧一个苹果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747章 把活路硬生生摺叠出来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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