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不动声色地又递过去一张十美金的钞票，用指尖轻轻压在窗台上。
    女人的眼神立刻变了。
    她麻利地撕下车票，多余的那张钞票像变魔术一样消失在她宽大的袖口里，全程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这就是东南亚地下世界的通行规则。
    美金能买到的，不仅是一张票，还有一双闭紧的眼睛和一张合上的嘴。
    大巴车已经发动了引擎，柴油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车厢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背著鼓囊囊蛇皮袋去邻国打工的本地瘦小妇女，穿著花花绿绿速乾衣裤、脖子上掛著耳机的西方背包客，还有几个纹著花臂、眼神阴鷙、嘴角叼著劣质菸捲的精壮男人——这种人在金三角沿线的大巴上永远不会缺席，你永远猜不到他们是小混混、马仔、还是某个地方武装的线人。
    空气浑浊闷热，汗味、烟味、廉价香水味和发餿的食物味搅成一团，让人想吐。
    苏晨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选了靠窗的角落位置。
    坐下的瞬间，右腿伤口被座椅边缘硌了一下，一阵电击般的锐痛窜上脊椎，直衝天灵盖。他面无表情地咬紧后槽牙，將痛觉信號强行压回去，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他將帽檐又压低了两分，闭上眼睛，摆出一副昏昏欲睡的姿態。
    但他的每一根神经都是绷紧的。
    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紧贴著那把冰冷的木工刻刀的刀柄。破旧帆布包被他夹在双腿之间，包底层的法拉第笼和u盘紧紧抵著他的小腿脛骨——只要有任何人试图碰这个包，他都能在零点几秒內感知到。
    大巴缓缓驶出车站。
    窗外，峴港城郊零星的灯火开始向后退去，越来越稀疏，越来越暗淡，最终被无边无际的热带黑夜彻底吞没。
    窗玻璃上映著苏晨半张脸的模糊倒影。
    那张脸瘦削、苍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阴影里看不见任何表情，更看不见任何属於“人”的温度。
    这张脸，已经不像一个活人了。
    更像是一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还没有完成復仇所以拒绝倒下的尸骨。
    车厢里逐渐安静下来，大部分乘客都沉入了顛簸中的浅眠。
    就在这时，大巴猛地一个急剎。
    苏晨的眼睛瞬间睁开。
    车窗外，前方公路上横著两辆没有牌照的皮卡，几个穿著迷彩裤、手持步枪的男人正站在路中间，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中来回扫动。
    检查站。
    不是官方的军警，是地方武装的私设路卡。
    在越南通往柬埔寨的边境公路上，这种事司空见惯。说白了，就是收买路钱。
    但苏晨的瞳孔还是不可控地收缩了一瞬。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悄然收紧了刻刀。
    车门“嘶啦”一声被从外面拉开，两个穿迷彩裤的男人端著步枪走上车来，手电筒的光在乘客脸上一个个扫过去。
    “证件。”为首的男人用越南语粗声喝道。
    车厢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翻找证件的声音。
    苏晨低著头，不紧不慢地从內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那是他在黑市上花五十美金买的一份粗製滥造的柬埔寨假身份证，上面的照片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五官，名字栏写著一个常见到不能再常见的柬埔寨名字。
    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苏晨维持著半梦半醒的麻木表情，微微眯著眼，嘴角因为“被光照醒”而不耐烦地抽动了一下——这是他刻意模仿出来的、一个被顛簸折腾了一路、疲惫至极的底层偷渡客最自然的反应。
    检查的男人皱著眉看了看假证件，又看了看他。
    空气凝固了三秒。
    苏晨的右手在口袋里已经调整好了刻刀的握持角度。如果对方有任何异动，他会在零点三秒內割断对方持枪手的腕部动脉，然后夺枪——
    “走吧。”男人將证件甩回他腿上，转头去查下一个人。
    苏晨缓缓將刻刀的握持力度鬆开两分，但没有完全鬆手。
    直到那两个武装人员收了司机塞过去的几张钞票，骂骂咧咧地下了车，皮卡让开路面，大巴重新发动引擎驶入黑暗的公路。
    苏晨才將后背重新靠回座椅。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此刻的身体状態，已经虚弱到连一次全力爆发都不一定撑得住了。如果刚才真的动手，他有七成把握可以制服车上那两个武装分子——但代价是，右腿的伤口会彻底崩裂，他將彻底丧失行动能力。
    在抵达柬埔寨之前，他不能暴露，更不能倒下。
    大巴继续在顛簸的公路上轰鸣前行。
    苏晨侧过头，看向车窗外那片被热带雨林吞噬的、浓稠如墨汁的黑暗。
    金三角。
    毒梟、军阀、赌徒和亡命之徒的天堂。
    扑克牌组织在亚洲最重要的据点。
    而他要去的西哈努克港，就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
    苏晨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母亲那半张安详的人类面庞与半张冰冷的机械侧脸交替闪现，如同一把烧红的刀，在心臟最柔软的位置反覆切割。
    他没有去压制这种疼痛。
    他需要它。
    需要这份痛楚时刻提醒自己——为什么还活著，为什么不能死，还有多少帐没有清算。
    红桃q死了。但方块a还在。
    joker还在暗网最深处沉睡。
    那些被当作“材料”运往公海的三千多条人命，那些被塞进营养舱榨乾记忆的失踪者，张志国和林晚意以命相搏换来的时间——
    所有的血债，都等著他这把从地狱里磨出来的刀，一笔一笔地去討。
    大巴车碾过坑洼路面，车厢剧烈顛簸。
    苏晨怀中的帆布包隨之晃动，法拉第笼里的u盘轻轻碰撞金属壁，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细响。
    那里面沉睡的数据，是打开方块棺材板的唯一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