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顛簸了一整夜。
苏晨没有真正睡著过。他的身体维持著一种介於昏迷和清醒之间的低功耗状態——大脑的一部分在强制休眠以恢復最低限度的体力,另一部分则像雷达一样始终保持著最高级別的警觉,监听著车厢里每一个异常的声响、每一次沉重的呼吸。
右腿在长时间蜷缩后,已经彻底失去了原本属於人类器官的知觉。贯穿伤的位置,劣质纱布早就和伤口边缘渗出的脓血粘成了一块坚硬的暗红色血壳。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揭开这层纱布,里面烂穿的皮肉会是怎样一副触目惊心的光景。
当天边开始泛起一丝病態的灰白时,刺耳的剎车声和车外突然爆发的嘈杂人声,將车上所有乘客从酸臭的浅眠中惊醒。
安南与高棉的边境检查站,到了。
苏晨缓缓睁开被红血丝彻底爬满的双眼。
然后,他透过蒙著厚厚灰尘和水汽的车窗向外望去。
本就沉寂的心臟,猛地往下坠了一截。
检查站的灯火,亮得反常。那不是普通边境关卡那种稀稀拉拉、懒散掛著的白炽灯,而是直接架设了军用级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像交织的利剑,將方圆百米的碎石地面照得纤毫毕现,连地上的菸头都无处遁形。
好几名穿著不同制服的武装士兵荷枪实弹,犬牙交错地分布在三道铁柵栏关卡之间。平时在东南亚检查站里那种“塞张美金就挥挥手放行”的鬆弛感,在这里被抹杀得一乾二净。
空气中瀰漫著柴油引擎浓烈的尾气,以及枪械金属件被太阳晒烫后残留的机油味。
苏晨的“超频大脑”在零点零三秒內给出了致命的推演结论:这不是一个普通边境检查站应有的防卫等级。这是一张早就织好、正等著猎物钻进来的大网。
有人提前打过招呼。
指尖在破旧的衣兜里轻轻一滑,精准地摸上了那把生锈刻刀的刀柄。
“哐当!”车门被粗暴地从外面一把拉开。
上来的根本不是本地的军警。
四个穿著全套黑色战术便装的男人鱼贯登车。为首的那个男人留著鹰鉤鼻,下頜线条硬朗如刀削,眼窝深陷,那张脸上的骨相带著明显的东欧僱佣兵特徵。他敞开的外套腰间,鼓起一块极不自然的弧度——那是一把带有快拔枪套的格洛克手枪轮廓。
身后的三个人一上车,瞬间呈標准的室內cqb三角阵型散开:一人死死控制住车门,另外两人分別从车厢两侧狭窄的甬道向后推进。他们的手全部插在外套內侧,处於零点五秒內就能拔枪开火的绝对戒备状態。
职业杀手级別的搜索队形。
苏晨的瞳孔在昏暗的车厢后排微微收缩。这绝不是什么军警协查,这是方块a圈养的私人猎犬。
鹰鉤鼻用生硬且冰冷的安南语对车上骚动的人群大声喝道:“所有人,把你们的手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拿出证件!配合检查!”
他的左手捏著一沓列印著高清人像的照片,右手虚搭在腰侧枪套的上方,目光如嗜血的鹰隼,从一张张惶恐、麻木的底层面孔上如刀片般刮过。
苏晨在后排看得清清楚楚。
鹰鉤鼻指间翻动的那叠照片里,最上面那张,是一副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南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入职证件照。背景是標准的蓝色幕布,照片上的年轻人目光沉静,嘴角微微抿著,眉宇间带著一种还没有被这个操蛋世界磨掉的锋锐与骄傲。
那是几年前的自己。
方块a的人。他们不仅顺著线索像疯狗一样追到了这里,甚至有能力在两国的边境线上肆无忌惮地同时运作,让官方的军警乖乖给他们当挡箭牌。这种恐怖的跨国资源调动能力,远不是一个普通的暗网犯罪组织能做到的。
超频大脑在瞬间拉满转速,无数种可能性在脑海中疯狂碰撞、生灭。
坐以待毙?死。
站起来强行突围?以目前的身体残破程度,胜算为零。车厢是绝对的密闭空间,对方是四个训练有素的战术高手,而他只有一条严重感染的残腿和一只能用的右手。
生路,只有一条——在鹰鉤鼻走到最后一排之前,凭空消失。
他的视线极度克制地转向右侧车窗外。晨光下,一片延伸至视野尽头的亚热带灌木丛紧贴著路基,半人高的锋利草叶在晨风中微微摇晃。从大巴车的路基到那片灌木丛之间,大约有三米的裸露碎石地面。
三米。生与死的距离。
他在脑海中飞速且极其冷酷地模擬了一遍翻窗的全过程:右手按下逃生窗卡扣——推开窗框——上半身先出——右腿蹬座椅边沿借力——落地翻滚——卸去衝击力滚入灌木丛。
代价是什么?
左臂已经废了,全程不能受力;右腿落地的瞬间,本就溃烂的贯穿伤百分之百会二次撕裂;肋骨的断裂处在承受翻滚衝击时,最好的结果是剧痛导致短暂失明,最坏的结果,是断裂的骨茬直接刺穿胸膜,引发致命的气胸。
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活下去,是他唯一的执念。
鹰鉤鼻的战术皮靴踩在车厢铁皮底盘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已经走过了车厢中段。前方一个抱著孩子的年轻母亲因为紧张找不到证件而惊慌失措地哭了起来,鹰鉤鼻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暴躁,一巴掌將女人扇到一边,脚步毫无停顿。
还有四排。大约二十秒。
苏晨的右手鬆开刻刀,像一条在暗处游动的毒蛇,悄然伸向身侧的紧急逃生窗卡扣。指尖摸到了那个带著寒意的冰凉金属把手。
三排。
他將帆布包的背带在右肩上死死地又紧了一扣,確保在任何剧烈的翻滚中绝不会脱落。包底层的法拉第笼硬邦邦地抵著他的后腰,那里装著能把方块a钉死在棺材里的唯一钥匙。
两排。
车厢前部,一个纹著花臂、脾气暴躁的本地男人因为嫌盘查太粗暴,用脏话骂了鹰鉤鼻一句,甚至站起身试图推搡。鹰鉤鼻停下脚步,冷冷地盯著花臂男看了两秒,右手拇指已经拨开了枪套的按扣。
就是这两秒的停顿,让车厢里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另外三个杀手的视线,都条件反射般集中到了前方的对峙上。
这,就是盲区。
苏晨发力按下卡扣。
金属卡榫鬆脱的声音极轻,完全淹没在车厢前方女人的哭声和男人的咒骂声里。他没有直接往外推窗——推窗的动作幅度太大,会在窗外的光影中產生变化,极易被余光捕捉。他用右手掌根死死压住窗框下沿,利用车窗边缘橡胶弹簧的回弹力,让窗框以一种极为均匀的速度自己缓缓外翻。
窗外,潮湿、带著泥土腥味的闷热空气瞬间涌入。
苏晨死死咬紧后槽牙,右手手背青筋暴起,撑住窗框,上半身如同一张摺叠的纸片般探了出去。在挤出窗框的瞬间,肋骨断裂处传来一阵灵魂出窍般的炸裂剧痛——就像有人拿生锈的铁锤在他的碎骨断茬上狠狠抡了一锤。
他的视野瞬间被强烈的痛觉衝垮,眼前炸开一片密密麻麻的白斑。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他將足以让人昏厥的痛觉信號硬生生碾碎,强行压进大脑底层的“静音区”。右脚猛地蹬住座椅靠背的金属横樑,借著这一股绝境中压榨出来的力道,將整个残破的身体从狭窄的窗口如同出膛的废弹般推了出去。
身体极速坠落。
一米五的高度。落地的剎那,他凭藉深深刻在肌肉记忆里的战术本能,用右肩著地,身体蜷缩,像一枚滚石般向灌木丛方向翻滚卸力。
碎石路面锋利的稜角在他的肩胛骨和侧腰上瞬间划出几道火辣辣的深红色擦伤。
右腿。
果不其然。
落地翻滚的巨大惯性,让贯穿伤的位置狠狠撞上了一块突起的岩石边缘。纱布下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湿漉漉的裂帛声——那是刚刚勉强结痂的伤口连皮带肉被重新野蛮撕裂的声音。
一股滚烫的鲜血如同决堤一般,沿著小腿狂涌而下,瞬间浸透了本就脏污不堪的裤腿。
疼。
但他就像一具没有声带的乾尸,连一丝最微弱的闷哼都没有发出来。
他就像一条贴地滑行的蝮蛇,猛地匍匐著钻进了灌木丛。
潮湿锋利的草叶、腐烂发臭的落叶和不知名昆虫的黏腻尸体糊了他一脸。
五秒。十秒。十五秒。
车上没有传来喝止声,也没有子弹扫射的声音。
他成功了。
第716章 安南边境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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