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站的小白板上，“小石头”三个字被重新圈了起来，旁边添上了一號导管室的標记。
    走廊那头，老石被林毅领著，往术前准备室走。
    这个来自陕北的汉子，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脚上那双半旧的解放鞋。
    他跟著林毅，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把医院光洁的地砖给踩脏了。
    他的手一直在那件蓝布褂子上搓，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了的希冀。
    “大夫，俺娃……就拜託你们了。”
    老石嘴唇哆嗦著，想说点什么场面话，可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个好词，最后只是笨拙地朝著带路的林毅鞠了一躬。
    林毅赶紧扶住他：“大叔，放心。
    在叶老师这儿，每个病人都是一样的。”
    半小时后。
    手术室的红灯熄灭。
    当小石头被平稳地推出来时，守在门口的老石“扑通”一声，直挺挺就朝著走出来的叶蓁跪了下去。
    “叶神仙！
    您救了俺娃的命！
    俺给您磕头了！”
    顾錚眼疾手快地跨上一步，还没等他伸手，叶蓁已经侧身避开，眉头皱了起来。
    “林毅，扶他起来。”
    林毅赶紧上前，连拉带拽地把老石从地上架起来：“大叔，使不得！
    我们叶老师最烦这个！
    治病救人是大夫的本分，不兴搞封建迷信那套！”
    老石被架著，两条腿还在发软，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还是翻来覆去地念叨著大恩人。
    叶蓁径直走到平车边，低头检查著小石头的指尖顏色和呼吸频率。
    “术后观察十二小时，让李红亲自盯著数据。”
    她丟下这句话，转身就进了洗手间，仿佛刚才完成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石头和尤里安都进了监护室。
    一个瘦瘦黄黄的中国娃，一个金髮碧眼的德国娃，两个孩子躺在相邻的病床上，好奇又胆怯地互相打量著。
    傍晚时分，卡尔手里捧著一个包装精致的纸盒，走到了小石头的病床前。
    老石正在给小石头餵小米粥，见状赶紧手忙脚乱地站起来。
    “是你们父子，把最宝贵的手术时间让给了尤里安。”
    卡尔让李红把他的话翻过去，他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头的中国男人，郑重地鞠了一躬。
    “这份恩情，我们全家都会记在心里。”
    老石被这大礼搞得脸都红了，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大夫说了，救命看谁更急，不分哪国人。”
    尤里安在父亲的鼓励下，转头看向小石头。
    “给你的，礼物。”
    他用刚学会的中文，说得磕磕巴巴。
    小石头怯生生地看向自己爹。
    老石点了点头，他才伸手接过来。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台巴掌大的奔驰小汽车模型，银灰色的金属车漆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车门甚至还能打开。
    小石头“哇”了一声，眼睛都看直了。
    他这辈子连真的小汽车都没摸过，更別提这么精巧的玩具了。
    老石看著儿子爱不释手的样子，心里又是高兴又是窘迫。
    “这东西太贵重了，咱们不能要。”老石衝著李红摆手，“麻烦大妹子跟他说，咱农村人讲究无功不受禄。”
    卡尔听了李红的翻译，连连摇头，坚持把模型往小石头怀里推，用手势比划著名这是两个孩子之间的友谊。
    老石拗不过，看著小石头那副眼馋又不敢碰的模样，重重嘆了口气。
    人家送了这么金贵的礼物，自己家拿什么回礼？
    他拍了拍小石头的肩膀，压低声音：“石头，咱也送他一个。”
    小石头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爹的意思。
    他有些不舍地摸了摸那台小汽车，然后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用木头刻的小毛驴。
    刻工很粗糙，四条腿长短不一，只能勉强站住。
    但驴身上被摸得油光鋥亮，显然是常年贴身带著的宝贝。
    “给……给你。”
    小石头把木头毛驴递到尤里安面前，小脸涨得通红。
    这是他唯一的玩具。
    是村里的一个老木匠，用山上的废木头疙瘩给他刻的。
    卡尔蹲下身，从尤里安手里接过那只小毛驴。
    作为一名资深的汽车工程师，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东西做工有多么粗劣。
    可当他看到木驴背上那被磨得光滑的痕跡时，这位一米九的德国壮汉，眼眶却一下子红了。
    他太明白了。
    对於一个富裕家庭的孩子，送出一件昂贵的玩具，或许只是分享。
    但对於一个一无所有的孩子，送出自己唯一的珍藏，那是在交付一颗赤诚的心。
    卡尔把木驴交给尤里安。
    接著，他转过身，一把握住了老石那双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
    “石大哥。”卡尔紧紧盯著老石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肃穆，让李红务必一字不落地翻译，“等孩子们都长大了，身体强壮了。我发誓，我一定会带著尤里安，带著我的妻子，亲自去一趟你的家乡拜访你。”
    老石听明白了，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被旱菸熏黄的牙齿：“行啊！俺们家就在陕北延安的李家沟！那里黄土高坡连著天，到了秋天满山的山丹丹花。洋兄弟你要是来，俺就在院子里杀鸡宰羊，管够！”
    卡尔也跟著笑了起来：“到时候，请石大哥一定要请我喝一杯你们家乡的酒。”
    “没问题！俺自家酿的高粱酒，埋在地窖里，烈得很，管够管够！”
    不远处的bbc导演乔治，安静地用镜头记录下这一切。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突然被人猛地撞开。
    一名年轻护士脸色惨白，连门都来不及敲，直接闯了进来。
    “叶老师！
    叶老师在哪儿？”
    正在隔壁办公室整理病歷的叶蓁闻声走了出来，眉头一蹙：“什么事？”
    “急诊！
    急诊刚送来的！”
    护士上气不接下气，指著楼下急喊。
    “出事了！
    一个工人从井架上掉下来，一根两指粗的螺纹钢筋，从他后背插进去，前胸穿出来了！
    周院长让我来找您，人在抢救室，血根本止不住！
    主任们看了都直摇头，说人没救了！”
    整个楼层瞬间死寂。
    连卡尔和老石都停下了交谈，惊愕地望过来。
    “人呢？”
    叶蓁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在抢救室！”
    叶蓁把手里的病歷夹“啪”地一下合上，塞进林毅怀里。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