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科此时乱成了一锅粥。
    铁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浓重的血腥气混著刺鼻的来苏水味，直衝大伙儿的鼻腔。
    叶蓁大步迈进去，只花了半秒就扫过整个抢救室的状况，步伐没半点停顿，径直走向那张染透鲜血的担架车。
    工人老刘躺在上面，胸前高高竖起一根两指粗、沾著泥灰的带锈螺纹钢筋。
    这根钢筋从他的左后背肩胛骨下方斜穿进去，从左侧前胸贯穿而出，暗红色的血正顺著金属螺纹，“吧嗒吧嗒”往下滴，在地板上积了一大滩。隨著老刘微弱的喘气，那根沉重的钢筋在空中微微打著颤。
    王建国站在床边，白大褂上全溅满了血点子。他连连摇头，正准备让护士把旁边的老式除颤仪撤走。眼瞅著叶蓁走过来，他伸手挡在了担架前面。
    “小叶，不能动了。”
    王建国说话的声音里透著真切的绝望。这不是推諉担责，而是一个在手术台上站了二十年的老外科医生，面对人力极限时的无能为力。
    “刚刚去照了床头x光，钢筋就贴著心包，哪怕只拔出一毫米，引发的压强改变就会造成心包內大出血。”王建国眼眶通红，“咱们院几个外科主任刚才都看过了，这人够呛了。”
    叶蓁压根没接他的话，抬手直接从王建国手里把那张刚从暗房拿出来、还滴著冲洗液的x光片抽走，转身走向墙边的阅片灯箱。
    “啪”的一声轻响，灯箱亮起白光。
    叶蓁双手举起那张片子，视线飞速扫过。仅仅五秒钟的时间，她的脑海中已经建立起完整的胸腔三维解剖模型。螺纹钢筋的走行轨跡、金属纹理造成的偏转方向，以及距离心包膜的精確毫米数，全部对上了。
    叶蓁放下片子，转过头看著王建国和几位副主任。
    “心臟没穿。”
    这四个字一蹦出来，整个抢救室瞬间死一般寂静。
    叶蓁抬手指著x光片上的阴影边缘，声音篤定：“建筑用螺纹钢表面带有螺旋肋，这种结构在穿透肌肉组织时会发生顺时针偏转。这根钢筋在距离心包两毫米的地方，因为肋骨的阻挡滑过去了，只擦破了心包膜的最外层纤维。”
    “现在导致他失血性休克的真正出血源，是被钢筋尾端倒刺撕裂的右肺下叶静脉干。”
    旁边一位副主任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立刻急著驳斥：“叶大夫，右肺下叶静脉干被撕裂，一旦开胸减压，胸腔里的负压消失，血液瞬间就会把肺管填满！到时候病人根本撑不到你拔钢筋，当场就会溺死在自己的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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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蓁转身，把手里的病歷夹“啪”地拍在抢救车上。
    “不会出现你说的这种情况。”她的语气没有半点起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反驳的医学事实。“右侧胸腔现在有五百毫升以上的积血，血液本身的自重已经压迫住了静脉破口，形成了一个极其脆弱的临时液压阻断。”
    “只要我们开胸的速度够快，在三秒內阻断右肺门，就能避免反流。”
    叶蓁抬腕看了一眼表：“从现在开始算，我们只有四十分钟的手术窗口期，超过四十分钟神仙难救。”
    “推人，去一號手术室！”
    她一句废话没有，自己先上手攥住了担架的铁栏杆。王建国一咬牙，也赶紧上去帮忙推车。
    沉重的担架车轮子碾过水磨石地砖，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一行人推著老刘衝出急诊室，走廊上挤满了穿著脏布衫的建筑工人。工头老赵站在最前面，手里死死攥著一顶沾著灰泥的玻璃钢安全帽，眼眶通红地盯著推出来的担架。
    担架车推过来的那一刻，老赵猛地往旁边重重退了一步，主动给叶蓁让出最宽敞的通道。
    叶蓁经过他身边时停下脚步：“家属在哪？”
    老赵赶紧回头，在人群里拽出一个抖得站不住的女人。二妮穿著破旧的粗布花褂子，颤抖著接过刘小禾递来的手术签字单，手指哆嗦著，在签名的地儿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叶蓁直接拿过那张纸，稳稳地夹进病歷夹。
    “人交给我。”
    叶蓁丟下这四个字，转身大步迈向手术室。沉重的防辐射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门框上方的红色“手术中”指示灯瞬间亮起。
    走廊外的喧闹声自觉地压了下去，工人们各自蹲在墙角，用最朴素的沉默等待著老天爷的判决。
    手术室內冷气开得很足。
    叶蓁走上手术台，戴上无菌手套，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王建国刚拿起开胸骨剪，就被叶蓁的话钉在了原地。
    “把钢筋固定好，任何人不许动。”
    王建国愣住了。
    “常规正中开胸会被钢筋阻挡，侧切开胸无法暴露肺门。”叶蓁张开手，器械护士立刻將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啪”地拍进她的掌心。“做贝壳式双侧开胸。”
    王建国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创伤外科里极少用到的破坏性切口。
    “这台手术的损伤控制分三步。第一步，横断胸骨，不拔钢筋，直接从上方掀开胸廓暴露心包和双侧肺门。”
    话音未落，锋利的刀刃顺著第四肋间隙平滑划开皮肤和皮下组织。胸骨被线锯快速锯开，叶蓁用扩胸器將整个前胸壁连同那根横穿的钢筋一起往上提拉，惊心动魄的胸腔內部景象彻底暴露在无菌灯下。
    “血压掉到七十了！”麻醉师额头直冒冷汗。
    叶蓁拿著长镊，在满是积血的右胸腔里精准探入：“第二步，控制出血源！王主任，准备接手钳夹肺门！”
    她將护士递来的阻断带绕过跳动的心臟穿过右肺门，两指一收，王建国心领神会，赶紧用大號血管钳死死夹住两端。汹涌的出血量肉眼可见地变小了，吸引器开到最大，“哧溜溜”地吸走视野里的积血。
    趁著视野清晰的一剎那，叶蓁手稳如磐石，用无损伤镊极其精准地挑出了破裂的右肺下叶静脉干，一把止血钳利落地跟上，牢牢咬住破口。
    出血，彻底止住了。
    “第二步完成！准备第三步——逆向旋转退钢筋，清创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