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管室內，冷气森然。
    尤里安躺在手术台上，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杂乱且揪心。
    观察室里，布朗紧盯著刚洗出来的超声影像，眉头拧成个死结。
    “叶，这绝对不行！”布朗猛地转头，“左室射血分数不到百分之三十！先天性心肌致密化不全，他现在的左心室就是个失去弹性的破气球。你现在去封堵室间隔缺损，左室后负荷一旦骤增，他会在十分钟內急性心衰，直接死在台上！”
    隨西门子包机同来的德国心血管专家施泰因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生硬：“布朗医生说得对。在慕尼黑，这种指征的病人只能强行上体外循环开胸搏一把，或者直接送进临终关怀病房。做介入封堵？这是谋杀。”
    托马斯站在后排，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可是花了大价钱包机把患儿运来造势的，绝不想第一例就是个死在手术台上的医疗事故。
    “叶医生，西门子的国际声誉不能用来陪你冒险。”托马斯沉声警告。
    叶蓁套上无菌手套，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开胸？他这像纸一样薄的心肌，连胸骨锯开的震动都扛不住。”叶蓁走到白板前，抄起马克笔，“全封堵会死，那就不全封堵。”
    施泰因愣住：“什么意思？”
    “限制性封堵。”
    叶蓁在白板上刷刷画出两个心室剖面，在缺损处画了一个带孔的蘑菇伞，“我们在封堵器中心，预留一个三毫米的减压孔。右向左分流不完全截断，给左心室留出二十四小时的后负荷適应期。等心肌慢慢建立代偿，三个月后，这三毫米的孔道会隨著內皮化自然闭合。”
    整个观察室瞬间安静下来。
    布朗倒吸了一口凉气。
    施泰因瞪大眼睛：“带孔的封堵器？目前世界上根本没有生產这种型號的器械！”
    “没有，那就现做。”
    叶蓁把马克笔一扔，“林毅，把那套新到的五號镍鈦合金封堵器拿来。再拿一把眼科显微剪和精细微勾。”
    施泰因急得直拍玻璃：“你要徒手破坏原厂器械？金属丝一旦受损断裂，进了血管会把心臟扎成马蜂窝的！”
    托马斯也急眼了，上前一步大吼：“叶医生，我严禁你破坏西门子的原厂设备！这违背商业规矩！”
    “托马斯先生，”顾錚高大的身躯直接往防辐射玻璃门前一挡，粗糙的大手按在腰间的武装带扣上，战场上刀山血海里磨礪出的威压瞬间镇住了全场，“在这栋楼里，治病救人我媳妇说了算。设备既然送到了中国，那就是用来救命的傢伙什，姓叶，不姓西门子。”
    托马斯狠狠咬著牙，却被顾錚那股子冷硬的阎王劲儿逼得硬生生咽回了后半句话。
    林毅已经把无菌盘端了过来。
    叶蓁却轻笑一声，並没有去碰那把显微剪，而是转头看向西门子医疗的技术主管汉斯。
    “既然托马斯先生心疼设备，怕我破坏原厂规矩……”叶蓁语气清冷，带著股不容拒绝的威压，“汉斯先生，你是西门子最顶尖的工程师。你们西门子的东西，由你来动刀。”
    汉斯傻眼了，指著自己的鼻子：“我？”
    “对，过来坐下。按我的指令操作。”叶蓁退开半步，指著无菌台上的高倍显微镜。
    汉斯咽了口唾沫，在托马斯震惊复杂的目光中，乖乖坐到了显微镜前。
    “拿微勾。分离中心交叉的两根细丝，手稳住。”
    “显微剪跟上，处理膜片。一挑，一拨，一压。”
    叶蓁清冷的指令如同最精密的节拍器。
    在这位东方女医生的气场压制下，汉斯满头大汗，屏住呼吸。三毫米，不多一分，不少一毫。边缘的覆膜被完好压接，金属结构依然紧密扣合，没掉落任何毛刺。
    “完美……”汉斯看著显微镜下的成品，忍不住用德语惊嘆。
    “消杀，备用。”叶蓁將改造好的封堵器丟进无菌碗，转身走向手术台。
    施泰因半张著嘴，满肚子的“德国標准”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中国人没碰设备，是他们德国最牛的工程师亲手乾的！这怎么算破坏？
    手术正式开始。
    局麻下，尤里安保持著清醒，大眼睛里全是恐惧。
    叶蓁低头，用流利的德语安抚：“尤里安，闭上眼，深呼吸，很快就好。”
    穿刺股静脉。
    置入鞘管。
    送导丝。
    动作乾脆利落，行云流水。屏幕上造影剂推入，尤里安心臟內部的惨烈状况清晰展现——心室壁布满海绵状的隱窝，收缩无力，那道缺损就像一道催命的裂谷。
    “血压下降！九十，六十！”麻醉师嗓子发紧。
    “准备释放封堵器。”
    叶蓁盯著屏幕，左手控管，右手旋开推送钢缆。那枚汉斯亲手改装、带著三毫米减压孔的封堵器顺著血管长驱直入，精准卡在室间隔缺损处。
    叶蓁大拇指一按。
    伞盘稳稳撑开。
    造影显示，绝大部分致命的异常血流被瞬间截断，只有极少量的血液，通过那个三毫米的小孔，平缓地滋润著脆弱的左心室。
    “看监护仪！”布朗在外面猛拍大腿喊道。
    滴——滴——
    心率平稳。血压没有崩溃跳水。
    左心室在適应了这微小的压力变化后，开始了微弱但规律的收缩，根本没有发生他们预言的急性心衰！
    代偿建立成功。
    “收缆，压迫止血。”叶蓁扯下口罩，转身走向洗手池。
    耗时，短短二十分钟。
    防辐射铅门打开。
    卡尔早就在走廊里等疯了。见大门一开，他大步衝过去。林毅推著平车出来，尤里安躺在上面，原先紫青的脸色已经透出了肉眼可见的红润。
    “爸爸……”尤里安用微弱的声音喊了一声。
    卡尔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平车旁。这个一米九的德国汉子，抓著儿子的手，哭得眼泪鼻涕直流。
    施泰因从观察室里走出来，神情极其复杂。他走到叶蓁面前，双脚併拢，深深鞠了一躬。
    “叶医生，我为我刚才的傲慢向您道歉。您不仅是一位伟大的医生，更是一位天才的工程设计师。是您的智慧给了这个孩子第二次生命。”
    托马斯紧隨其后，资本家商人的精明此刻全被这跨时代的震撼取代。他太清楚刚才那个“带孔封堵器”背后藏著多大的市场了。
    “叶医生！”托马斯语气急促，双眼放光，“刚才那个改造方案，西门子要买断专利！两百万马克！不，五百万马克！”
    叶蓁甩掉手上的水珠，接过护士递来的干毛巾，连头都没抬。
    “不卖。”
    叶蓁声线平稳，“这个孔，是针对特殊心肌病变的定製方案。它的计算公式和数据模型，我会写进下一期《柳叶刀》的『华夏標准』里，全球公开。想要？自己去按著咱们中国人的標准造去。”
    托马斯直接僵在原地。
    公开？五百万马克的独家专利，她居然眼都不眨就无偿公开给全世界？！
    托马斯咽了口唾沫，彻底没了脾气。
    “李红，推尤里安进重症监护室。”叶蓁根本没把这五百万马克放在心上，她转身看向排班表，“林毅，去叫老石。小石头的备台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