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龙呆立原地，如同做梦。
    三丈之外，那头身长二十余丈、通体覆盖青黑鳞甲的双头蛟龙，正像一条被抽去脊骨的巨蟒，软塌塌地瘫在裂隙入口。两颗头颅无力垂落，四只竖瞳中的凶光已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灰败。
    它的鳞甲完好无损，没有一道新增的裂痕。
    它的妖丹未碎，甚至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伤害。
    但它就是动不了。
    那股明黄神光化作的无形重压，如同一座太古神山，稳稳镇在它的颈间。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镇压——物理镇压再强，以它合道巔峰的肉身修为，至少也能挣扎几下。
    这是一种更高层次、近乎规则层面的压制。
    如同凡人在梦中被鬼压床，意识清醒，灵魂却无法指挥躯体分毫。
    王龙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他想起三个月前最后一次试探性进攻。
    那时他也是站在这里，身后是龙游天下最精锐的二十名队员，手里握著麒麟阁提供的三张高阶符籙。他们制定了周密的作战计划：先用一张烈焰符佯攻左首，诱使蛟龙向右闪避；再用两张寒冰符同时爆发，试图冻结它的行动；最后以强弩攒射它鳞片较薄的颈下要害。
    计划很完美。
    执行也很完美。
    然后，那头蛟龙只是打了个哈欠。
    真的，只是打了个哈欠。
    烈焰符在左首炸开时，它右首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只是漫不经心地甩尾一扫——三名队员如破布娃娃般飞了出去。
    寒冰符冻结了它半边身躯，它鳞甲一震，冰层寸寸碎裂。
    强弩射在颈下要害，火星四溅，箭头卷刃，连一道白痕都没留下。
    从头到尾，它没有移动过位置，甚至没有正眼看过他们。
    那场战斗持续了不到三十息。王龙带进去的二十名队员，三人重伤，五人轻伤，其余人拼死掩护撤退，才没有造成更惨重的伤亡。
    而此刻——
    那头让他们全军覆没的凶兽，在陆鸣面前，连一拳都没撑过。
    一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是那轻描淡写、甚至没有带起任何破空声的一拳。
    王龙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三年了。
    三年来，他带著三百多名兄弟跑遍大半个中国，从徐州到洛阳，从泗水到伏牛，从都市的古玩市场到深山的无人禁区。他以为自己在替佛爷分忧，在为佛爷铺路，在执行佛爷交代的重任。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
    他做的一切，都只是把佛爷带到了这头蛟龙面前。
    而接下来的路，他帮不上任何忙。
    不是因为修为不够——炼神巔峰与合道巔峰的差距，在佛爷那一拳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而是因为，他们从来不在同一个层次。
    他还在“力量”的层面苦苦攀爬，而佛爷已经踏入了“规则”的领域。
    王龙攥紧拳头，又缓缓鬆开。
    他没有说话。
    但他眼中那种压抑了太久的不甘与自责，正在一点一点，被另一种光芒取代。
    那是仰望。
    林筱筱从王龙身后走出，缓步靠近那头垂死的蛟龙。
    她走得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凤凰真火在她周身若隱若现，不是应激防御，而是某种近乎本能的……共鸣？
    她在那两颗头颅之间站定，垂眸端详。
    蛟龙的四只竖瞳对上她的目光，那灰败的茫然中，竟浮现出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不是恐惧，不是警惕，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来自血脉深处的……敬畏？
    麒麟与凤凰，土德与火德。
    蛟属鳞虫，虽非神兽，亦是天地灵种。在它那烙印在血脉深处的记忆里，麒麟是立於食物链顶端的至尊存在，凤凰是与麒麟並肩俯瞰苍生的另一极。
    此刻，麒麟与凤凰的气息同时在它面前出现。
    它的神魂深处，某种比恐惧更古老的东西，正在被唤醒。
    林筱筱端详良久，轻声开口：
    “它守在这里多久了？”
    王龙从恍惚中回过神，翻出怀中的笔记，快速扫过之前记录的口述传说与勘探数据。
    “最早的文字记载可以追溯到唐末。”他说，“但当地山民的口述传说更早——有老人说，他们的祖辈在南北朝时就听说过禁沟有蛟龙的传闻。”
    他顿了顿，补充道：“从裂隙边缘苔蘚的生长周期推算，它至少在这里盘踞了八百年以上。”
    林筱筱沉默片刻。
    “八百年。”她轻声重复。
    她看著蛟龙那布满战斗痕跡的鳞甲——刀痕、剑痕、爪痕、齿痕，层层叠叠，有新有旧。有些已经癒合，留下深色的疤痂；有些还在渗血，是被陆鸣那一拳震裂的旧伤。
    她看著它那两颗头颅——左首独角根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创，是被某种利器斩击留下的；右首下頜有一块鳞片缺失，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生皮肉，应是最近百余年才癒合的伤口。
    她看著它的眼神——那双曾经凶光毕露的竖瞳，此刻只剩下茫然的灰败，以及……一丝极力压制、却依然从灵魂深处渗出的疲惫。
    八百年来，它没有离开过这处裂隙方圆十丈。
    八百年来，它一次次击退闯入者，又一次次舔舐伤口，独自等待。
    它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它只是守著那道裂隙，守著裂隙后那件叫做“王璽”的东西。
    因为这是它存在的全部意义。
    林筱筱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她转过身，看向陆鸣：
    “它守在这里八百年，只为守护传国玉璽。那些闯入者里，有多少是覬覦玉璽的盗贼，有多少是想猎杀蛟龙的修士，有多少只是误入此地的无辜山民——我们无从分辨。”
    “但它从未主动离开秘境范围去伤人。”
    “它的杀业，皆是反击入侵者。”
    她顿了顿，轻声道：“这样的因果，不该以斩杀了结。”
    陆鸣看著她。
    他没有立刻回答。
    三年闭关，林筱筱很少表达自己的意见。她只是守在外面，等他出关，等他需要她，等他说“走吧”然后跟上来。
    但此刻，她开口了。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这头守了八百年、即將死在他拳下的蛟龙。
    陆鸣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