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两万六千二百八十个时辰。
对於凡人而言,这是足以让一个婴孩学会奔跑、言语、识字的漫长光阴;是让一座城市拆旧建新、改头换面的周期;是让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从炽热归於平淡,又从平淡沉淀为亲情的跨度。
对於修士而言,三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闭关时一次入定,便是百日;参悟时一道灵光乍现,已是春秋轮转。那些动輒闭关数十载、百年的前辈先贤,在他们漫长的修行生涯中,三年或许只是打一个盹的工夫。
但对於陆鸣而言,这三年,比过去三十年都更加漫长。
也更值得铭记。
第三年初春,静室外的梅树第三次开花。
与往年不同,这一次开得格外繁盛。满树粉白,如云似雾,將整座庭院笼罩在若有若无的冷香之中。风过时,花瓣簌簌而落,铺满青石小径,踩上去软软的,像踏在初雪上。
林筱筱站在树下,仰头望著那一树繁花。
三年过去,她的容貌没有任何变化——真仙之躯,早已青春永驻,岁月在她身上留不下任何痕跡。但她的气质,却与三年前初入半山別墅时有了微妙的不同。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沉静。
不是疲惫,不是麻木,而是在漫长等待中沉淀出的、近乎禪定的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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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像最初那样,每日清晨將热茶放在门口,傍晚来收走凉透的残盏。不是懈怠了,而是她渐渐明白:陆鸣早已不需要这些形式上的照料。
他需要的,只是她知道他在那里,仅此而已。
於是她也只是在那里。
日升月落,花开花谢,春去秋来。她始终守在静室外,读书、打坐、感知他的气息。有时一坐就是三五日,有时会去池边喂喂锦鲤,有时只是站在梅树下,什么也不做。
她从不觉得这等待漫长。
因为她知道,他就在那扇门后,做著他必须做的事。
而她能做的,就是让他不必分心。
周韵每两月来一次。
有时送来陆鸣需要的典籍——关於五帝神话的残本、五行法则的论述、上古道统的零星记载;有时只是来匯报麒麟阁的近况,事无巨细,从人事变动到財务状况,从业务拓展到江湖传闻。
她从不询问陆鸣何时出关,也从不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踏进静室范围。每次来,只是將东西交给林筱筱,简单交谈几句,便起身告辞。
三年过去,她的修为已从炼神巔峰稳步提升至返虚初期。
那枚蟠桃的药力,在她体內缓缓释放,与“玄元控水诀”的水行之力完美融合。如今她举手投足间,已有了几分真正修士的气度——不是靠丹药堆砌出的虚浮境界,而是日復一日刻苦修持的扎实根基。
她依然保持著打理麒麟阁时的干练风格,但眉宇间那种紧绷的、时刻备战的状態,已经鬆弛了许多。
因为她知道,那座静室里有一个人。
只要那个人还在,天就塌不下来。
王龙的消息,依然每隔几日便传回一次。
三年间,龙游天下的八路队伍,足跡遍布大半个中国。
徐州队完成了对泗水故道彭城段的全流域水文勘探,圈定了七处疑似沉鼎点位。其中三处经过高密度电法探测,確认河床下有大型金属物体,尺寸、形状与九鼎高度吻合。下一步需要潜水探摸,但泗水水文复杂,需要等待合適的窗口期。
洛阳队將隋唐洛阳城遗址划分为十七个勘探区,逐一进行拉网式探测。玄武楼遗址范围已精確至宫城西北隅,地下三至五米处发现疑似夯土台基和火烧痕跡。目前正在申请与地方考古院合作进行试掘。
资料组整理出关於九鼎的歷代记载二百一十三条,关於传国玉璽的记载三百零七条。其中十七处冷门史料为首次发现,包括一部明代笔记中关於“泗水鼎光”的详细描述,以及一部民国日记中记录的洛阳古玩商口述。
潘家园、琉璃厂、报国寺、西安、香港……五路江湖线报,也各有斩获。虽然尚未找到九鼎或传国玉璽的確切下落,但零零碎碎的线索,正在从四面八方匯聚成一条隱约可循的路径。
王龙每次传回消息,都会在末尾加一句话:
“佛爷,兄弟们都在努力。您放心。”
林筱筱將这些消息一一誊录,折成千纸鹤,塞入门缝。
三年下来,窗台上的千纸鹤已排成三列,整整齐齐,面朝东方。
静室內,陆鸣独自坐了三年的地方,已经凹陷出一个浅浅的轮廓。
那是他日復一日盘膝而坐、挥拳、沉思,在青砖地面上留下的痕跡。不深,只有半寸;不远,刚好容一人。
但那是他用三年时间,一寸一寸“坐”出来的印记。
这三年来,他没有创出任何新的功法。
中央黄帝神拳之后,他曾无数次尝试推进青帝、赤帝、白帝、黑帝的拳法。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每一次都被挡在那扇无形的门外。
不是方向错了。
是火候未到。
他渐渐明白,五帝大神通不是一门可以“速成”的法门。它是他对自己十余年修行的一次彻底清算、一次从零开始的重新奠基。这个过程无法压缩,无法跳跃,甚至无法以任何取巧的方式加速。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那些失败堆积成经验。
等那些经验沉淀为领悟。
等那些领悟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忽然点亮黑暗中的一盏灯。
於是他不急了。
他开始习惯这种日復一日的重复——清晨入定,感知麒麟血脉与遁去其一的律动;日间参悟,反覆揣摩五帝之力的本质;深夜挥拳,將心中那道明黄光芒一遍遍唤醒、收回、再唤醒。
一遍,十遍,百遍,千遍,万遍。
最初,他需要屏息凝神,才能让那道神光在拳锋上一闪而逝。
渐渐地,他只需要心念一动,神光便会应念而生。
再后来,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想。当他抬起右拳时,那道明黄光芒便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如同呼吸,如同心跳,如同大地在春天准时甦醒。
他依然无法將黄帝神拳用於实战。
那一拳,只有在静室中、在无人时、在他心无旁騖的状態下,才能完美呈现。一旦面对假想的敌人,一旦心中升起“攻伐”的念头,那道神光便会立刻溃散,化作虚无。
陆鸣知道问题在哪里。
他的拳里,还缺一样东西。
不是力量,不是法则,不是技巧。
是“信”。
他相信自己能承载万物,相信自己能调和四方,相信自己能成为那居中不动的中央之极。
但在內心深处,他依然不確定。
不確定自己是否有资格承载这份力量。
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能成为五帝大神通的开创者。
不確定自己是否配得上黄帝之名。
这种不確定,如同一道看不见的裂纹,深藏在他的拳意深处。平时不显,一旦面对真正的考验,便会將整个拳法从內部撕裂。
他需要时间去修补这道裂纹。
不是用新的功法,不是用更强的力量,只是用最笨拙、最缓慢的方式——一遍遍出拳,一遍遍失败,一遍遍重来,直到那道裂纹在无数次锤炼中,被他的信念彻底填满。
三年。
他用了三年,只做这一件事。
某夜。
陆鸣从入定中醒来,忽然听见窗外有细碎的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花落,不是锦鲤跃水。
是脚步声。
很轻,很慢,带著几分犹豫。
那是三年来,第一次有人在深夜靠近静室。
他没有起身,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听著。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道极轻、极轻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
“陆鸣。”
是林筱筱。
她很少这样直呼他的名字。平日里,她只是安静地守在外面,偶尔目光相触,也只是微微一笑,从不需要用言语表达什么。
但今夜,她唤了他的名字。
那声音里没有急切,没有焦虑,甚至没有任何具体的诉求。
只是……想唤一声。
陆鸣沉默片刻,开口:
“我在。”
门外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道脚步声轻轻离去,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陆鸣望著那扇门,很久没有入定。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闭关时,林筱筱站在门外,目送他合上门扉。
那时她没有问他“要多久”,只是说“我等你”。
三年过去了。
她从没有问过。
也从没有催过。
她只是在那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陆鸣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拳。
那道明黄神光依然在他拳锋上静静流淌,温润如初。
但这一次,他感觉那道深藏於拳意的裂纹,似乎……变浅了一点点。
又过数月。
梅树的繁花早已谢尽,枝头结出青涩的果实。池中锦鲤换了一代又一代,当初那批鱼卵孵出的小鱼,如今已是池中的主力。
周韵照例来送典籍,照例与林筱筱简短交谈,照例起身告辞。
但这一次,她临走时,在门口停了一下。
“林小姐,”她轻声说,“其实……陆先生並不需要你们一直等在外面。”
林筱筱微微一怔。
周韵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她,声音很平静:
“他需要你们,是因为你们是你们。”
“不是因为你们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你们在那里。”
“仅此而已。”
她推门离去。
林筱筱站在原地,望著那扇合拢的门,沉默了很久。
那天夜里,她再次走到静室门口。
这一次,她没有唤他的名字。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將手掌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如同三年前感应到黄帝神拳初成时那样。
门內,陆鸣正在挥拳。
他感知到了门外的气息。
他的拳没有停。
但那一拳挥出时,拳锋上的明黄光芒,忽然亮了一分。
不是更刺目,不是更霸道。
而是更深沉、更温润、更……完整。
裂纹还在。
但有一道新的力量,正在从裂纹的缝隙中生长出来。
那不是他自己的力量。
那是门外那道三年如一日、从未离开的气息,在这无数个日夜中,悄然渡入他拳意的、无声的陪伴。
陆鸣收拳,望向那扇门。
门依然紧闭。
但他知道,那道裂纹,总有一天会癒合的。
不是因为他够强。
是因为他从不孤单。
三年如一日,倏忽而过。
而有些东西,正在这日復一日的沉默中,悄然生长。
第378章 三年如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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